第28章 第28章 新犁
“殿下, 在下有罪,請殿下責罰。”
“哦?”李熙嘴角微微一翹:“曲家主何罪之有呢?”
曲家主額頭上冒出冷汗, 是啊他何錯之有了。
這件事情大可推給下人,那麼他為甚麼這麼早認罪呢?
“殿下,在下對下人約束不嚴,導致差點闖下大禍,是在下的罪過,辦這件事情的是我的乳孃,她不過是個大字都不識得的婦人, 便自作主張想要幫我,今天早上事發,還不等我的人過去, 她就已經懸樑自盡, 我想追責也找不到人。”
曲家主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起來:“殿下, 非是我辯解,實在是, 我實在是也難過啊,我已經把乳孃的家人控制起來了, 只等殿下發落。”
李熙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這樣的事情在這個時代並不鮮見,曲家主這樣的身份, 找到個背鍋的自然就可以交差了,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西州城的曲家,竟然敢派部曲過去行兇。
“曲家主,若非不是我的人到得及時, 趙家的人是否都會被你們滅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到底幹過多少次,今天我在這裡得罪了你,又如何能保證我的安全,能保證我以後出行時,不被你的部曲所傷呢,安家屯的人,又怎會保證自己的安全,這讓我很憂心啊。”
少年沉穩的聲音從頭頂傳了來。
曲家主的身形又一點點的伏了下去,那一瞬間他想過後果,曲家在西州城不是沒有養部曲,但到底不敢做得太明顯,就算他膽子再大,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對西州王做甚麼。
而西州王這一席話出來,就把他的處境放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了。
若以後安家屯有事,西州王有事,所有人都只會怪在他曲家人的身上。
這口大鍋,他不背也得硬揹著了。
若論法理,李熙自然不能對曲家主做甚麼。
但話講到這裡,曲家若不出一出血,這一關就很難過了。
“曲家主,我很難信服與你啊。”
“我知殿下關心西州的生計名聲,也多次為了西州百姓奔波,我願意向殿下獻上五百石麥種,為我贖罪。”
張刺史長大了雙眼,這可是五百石麥種,那就是約等於六萬斤的麥種,他恨不得昨晚上被圍攻的是他刺史府。
李熙的眼睛一下子就彎了起來:“你這次對不住的,可不止是我。”
曲家主又咬了咬牙:“我再拿出三十石麥出來,賠償給此次受到連累的百姓。”
張刺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溜圓,再加三千多斤的麥,安家屯昨天出力了的百姓有十多戶,就算按戶頭分,每家也可得兩百多斤麥子,曲家這次是舍了大本替自己贖罪。
現在西域最值錢的不是別的,而是糧食,碰到青黃不接的時候,有錢也未必能買來糧食。
李熙臉上的笑容就更加玩味起來。
“哦?”李熙笑著讓曲家主站起來:“諒在你改過快的份上,就順手出點力,幫安家屯那一帶疏通疏通河道吧,那一片周圍都是沙地,每年流入河道里的水不少,年年都淹掉四周的百姓,清淤上來的泥沙,也可以漚肥,就堆與四周地裡增加肥力,聽說曲家有塊莊子就在下游,這樣對你來說也是好事一樁不是?”
張刺史的眼睛頓時大亮。
那條河道是為難了他多年的問題,每年到了洪水氾濫的時候就淹,年年如此年年都沒有預算,他之前都決定躺平不管了,沒想到殿下竟然提出來讓曲家修。
這件事情賴在曲家頭上好啊,左右他們家有錢又有糧,還有人。
那條河在曲家莊園的上游,每年洪水一淹,幫曲家的莊子擋去了大半的水災,若是清理了那一片的淤堵,下游的也同樣需要挖地河道,並往一旁堆積淤泥,這個工程就遠遠不止於此了。
不過事到如今,不掉點血是不可能的。
曲家主只能咬了咬牙,卻不敢一口氣應承滿了,拱手道:“清理河道並非是一時之功,恐怕還需要一些時日,如今又是春季農忙之時,鄉民們忙著下地種豆犁地,實在是請不到人啊。”
見李熙臉上的笑瞬間就落了,不得不改口說:“待秋收過後,我再在鄉里募集人手,馬上清理那一片的河道。”
這話一出,連他自己後背都冒出一身冷汗。
西州王竟然連那一帶河道淤堵都那麼清楚,還有甚麼是他不知道的。
之前真是小看了這個十一歲的小兒。
李熙:“我看了州志,每年六月到八月是一個汛期,現在才四月,你現在馬上召集人手,能幹多少是多少,應該還來得及,等到九月秋收結束,還可以再幹剩下下一半,現在你把河道弄了,百姓們在一個多月以後就能看到清理河道的成果,這才是真正造福了當地的百姓,至於曲家主不用擔心前面清淤了會堵到後面,你順便把自家的農田的水渠挖出來不就得了,渠通四野,還可以澆灌你的田地。”
曲家主心中發苦,卻不得不照做,現在一心只想把這個瘟神給打發了,於是只能應下,又問起家中那些護院的去處。
李熙不在意的說:“這些人雖是聽命行事,不至於罪大惡極,但也是從犯,今日起拉去我的官田裡面服勞役半年,半年以後我會把人還給你的。”
曲家主只得應下。
油菜也要儘快種下去了,現在地裡缺人手。
曲家剛好送了人頭來,她幹嘛不收下曲家的心意。
曲家主一走,李熙又留了張刺史說話。
李熙說:“事情我都壓下去了,還得你們刺史府配合。”
張刺史笑得連眼睛都眯起來了,連連應和:“配合配合,我們全力配合。”
那附近的荒地也多,若是能把水利治理好,造福的就不止是當地的百姓,荒地也可以開出來了。
幕僚在旁邊幽幽的提醒:“大人,疏通河道不是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您得把河道圖拿出來,還得催著曲家趕緊招募人手辦這件事,還得派出胥吏出來,監督河道上的工程,這件事情咱們府衙也得抽調合適的人手。”
李熙的目光看向那幕僚,這人還挺醒目的。
不知情的張刺史剛才還在傻樂呢,聽說還有他的一堆事,頓時瞪了一眼幕僚,剛才怎麼不提醒他,這不是瞅著他要在殿下面前出醜了才說。
見刺史不高興了,幕僚才說:“幸好疏通河道也是大人一直都想做的,資料您之前命人整理過,府衙內都有,人手也有現成的。”
所以您只要盯著金主掏錢就行。
若是曲家百般推辭,府衙直接去他們家拿糧食,這年頭只要有糧,怎麼著都能招到人。
張刺史這才鬆了一口氣:“殿下,這件事情交給府衙辦就好。”
李熙這才收回打量幕僚的目光想,語重心長的談起西州的民政來:“我知道府衙沒錢,但該辦的事情也得辦。”
像張刺史這樣的,說的好聽是黃老之道,說的不好聽就是個庸人。
一個刺史,來到當地五年竟然連債務都沒還完,直接把當地政府整到快破產。
他不是手裡有賦稅嗎,還有地。
這個傻蛋是怎麼把西州經營成這樣的,難怪安西軍越來越窮,也招不來新兵。
李熙自然不指望靠著曲家能一口氣把那條河道給疏通,但壓著他們家出點血還是能做到的,只要挖通了到曲家的那一段,曲家必然要疏通自家門口的河道,而下游也都是各大田莊的所在,這些莊園的主人只要不想洪水一起來,就淹到自己家,也必然要請人疏通河道。
第三日,曲家給王府的五百石麥種,和給安家屯的三十石麥子就送到了王府。
大出血讓曲家家主心痛不已,也讓曲家在西州城鬧出來個笑話。
曲家是西州城最大的地主,這點東西自然動不了他們家的根基,但李熙卻對這次送來的麥種很是滿意,有了這一批麥種,她又可以多播上千畝的土地,剛好用作秋播。
安家屯和趙家的人也很滿意。
那天晚上虛驚一場,但得到的麥子卻是實實在在的。
王府派人把麥子送到了安家屯,按那天出力了的戶頭,一戶一戶的把麥子分下去了。
受了傷的人不僅額外得到了一筆治病的銀錢,還多發了一份糧食,這份糧食還是王府給的,彌補養傷的人不能下地的損失。
趙家除得了曲家給的那二十兩銀子,還得到了王府的獎勵,王府送了一把新犁,還有一頭牛,一車麥子作為獎勵給了他們,而其他願意給王府捐獻油菜種子的莊戶,也均得到了一把新犁。
最開心的莫過於趙家人,趙老爹親自去城裡把牛牽回來,這是一頭兩歲多的牛,還沒到最健壯的年紀,但也能幹活兒了,趙家的人口多地也多,每年光犁地都有不少事兒。
村民們無不羨慕,雖說他們這裡靠近牧區,買牛是比中原人方便些,但也很少有人買得起一頭牛。
那些得到了犁的莊戶,同樣也收穫了不少羨慕。
其實那天好幾戶家裡也有種子,但有些人小氣,不願意將自家的東西獻給王府,如今也只有垂手頓足的份,見到那些得了新犁的歡天喜地,心中就更不是滋味,拉著去王府領完東西的趙老爹問:“王府裡還要這些種子嗎?”
趙老爹認得那幾戶,都是平常比較計較的人家,當時幫他們家的時候也沒來,還是後來禁軍來了,才過來湊熱鬧,所以這次分麥子,也沒有他們的份。
對於這些只想著佔便宜不想出力的人,趙老爹的態度明顯沒有那麼熱情:“王府裡的人說了,再有送種子的,可按市價的兩倍購買。”
那些人家原本就是想佔便宜,本想著把自家的種子分一分,讓親戚家也跟著一起獻,但如今只能按市價收購,也就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了,但仔細一想還是有得賺的,真是賣不賣都糟心。
人群裡有人嗤笑一聲:“不過是當菜吃的東西,你家每年種的多,但種子存下來也不少,當時我就叫你給了殿下,即便是王府沒有明確獎勵甚麼東西,殿下那樣的人品,咱們獻點種子去也沒得甚麼,咱們這裡日日能吃上豆腐,也多虧殿下仁義,你自己不願意拿,又能怪的了誰,那日殿下得了那麼多種子,如今肯定是不缺了,但你現在若是賣給他,還能得些許銀錢,總比沒有的好。”
嘲諷那些小氣鬼的,自然是那日獻了種子,今日得了犁的。
當地得到了犁的莊戶,立刻發現了新犁與舊犁不同之處,並紛紛議論起來。
“這犁是新打的,那我家以前的舊犁,乾脆送我舅家算了,剛好他們家沒有犁用。”
“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呢,萬一是個樣子貨,只能當柴燒。”這是那戶沒有得到犁的人的話。
“王府裡出來的東西,怎會有不好用的?”
“我聽說王爺很重農事,每日往地裡跑呢,而且這次他還逼著曲家出錢出力維修河道,曲家招募人手的告示,都貼到咱們屯裡來了,種完豆子你們要不要都去看看?”
眾村民們齊齊沉默,他們很討厭曲家人的好不好。
但是曲家開出來的條件,條件也確實不錯。
安家屯這裡貧苦,百姓們過得也都不好,雖說這幾戶得了麥子,但日子還是不太好過,而且這裡每年都遇洪澇,所以靠河岸邊的地,他們都種水稻,但即便是這樣被淹過以後的水稻也會減產,可比起甚麼都不種的來說,能種些出來,總比甚麼都沒有的好。
但如果河道能夠疏通,河水在洪水到來的時候不易淹掉莊稼,在旱季也沒有那麼快乾涸,撈出來的泥沙堆回地裡還能肥地,這是大大有利於他們的事情。
趙老爹見話題歪道別處去了,忙止住大家的話頭:“今年的稻子跟麥子都種下去了,豆子也都種完了,後面的活兒也沒那麼急著幹,以我看曲家跟咱們有仇,可錢糧跟咱們又沒仇,若是連咱們安家屯的人都不報名,河道不能在汛期來之前疏通完成,今年的稻子就沒個好收成,咱們去試一試新犁吧。”
於是眾人一聽,紛紛要求去田裡試犁。
新犁被放在了今年沒有耕種的地裡,立刻有村裡青壯漢子上前:“我跟我家老二一起拉,柱子叔你幫忙扶著一把。”
說話的漢子身材魁梧,肌肉虯結。
被叫出來扶犁的則是村裡的一個老把式,個子並不高大。
於是兩兄弟一起,拉了一把繩索。
繩索握在手中時,就感受到細節上的差異了,尋常農戶的犁用的也是麻繩,這幅犁雖然也是麻繩,但繩索又粗又結實,在連線肩頭出,更是縫出來一條寬寬的帶子,那帶子疊出幾層出來,掛在肩頭的時候他“喲”了一聲,評價道:
“這樣好,不像咱們以前的繩子,割得人肉疼。”
光縫這麼一條布袋子,都需要不少的布料呢,村民們也都紛紛低頭,撫摸著他們的犁。
精壯漢子說完就拉了起來,這不拉不知道,用力之下才察覺到區別大了去了,比以往要省去至少一半的力,他驚喜的推了旁邊的弟弟一把:“老二,你把那一條帶子也給我。”
旁邊的漢子頓時也明白兄弟的意思,立刻解下身上的繩子,兩條一起掛在兄弟肩頭。
兩條帶子受力,比剛才那一條袋子更舒服了,精壯漢子只用一人之力,就能在田間緩慢行走。
人群裡頓時就炸開鍋了:
“光靠徐老大一個人就能拉得動這犁,徐老大你說說看,這犁真的比舊犁好使?”
“老大,你說句話。”
“急死人了都。”
“不過看老大走的這麼快,是比以前要快上許多,以前他們家老大老二得一起搭把手,才能拉得動犁呢。”
討論的功夫,徐老大已經走出去老遠,一直到田地的盡頭,身子往回一折,繼續往回走,人群裡頓時就響起到抽氣的聲音。
以前的舊犁,轉個方向還要人搬。
新犁則是輕輕鬆鬆就轉了方向。
只見精壯漢子走了幾步,把犁丟給了那個叫柱子的男人,換成他扶犁柱子拉
柱子也學著他的樣子,把繩子掛在自己身上,也緩慢的走了起來,雖然速度不如精壯漢子走得快,但要知道換做舊犁,他這種身板的人單人根本拉不動。
如果連柱子都能自己拉得動,那村裡的青壯基本都能靠自己拉犁了!
作者有話說:本章發30個紅包,先到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