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番外——後世:掌聲!
眾所周知,擁有卓越頭腦的諮詢偵探的生活必然摻雜著不少混亂,這在福爾摩斯先生和他勤勞的伴侶在一起之後表現得尤為明顯。
當然,我這裡就不提她的名字了,反正任何手裡有一分錢的倫敦人都能猜到她是誰。
總是有讀者朋友來信,詢問我關於這位本世紀最為卓越的工業家的生活瑣事,或者想知道兩人的情感生活細節。
報紙上的傳聞寫著,艾薩斯第一次敲響貝克街的門的時候是一個難忘的暴雨之夜,她渾身溼透,和姑姑相擁時潸然淚下。
而我和福爾摩斯則是被感人的親情深深觸動了,福爾摩斯就是這樣對她一見鍾情的。
但令人遺憾的是,最能深刻改變一個人生活的事件,往往籠罩在平凡的日常中。
舉個例子,我的老朋友斯坦福是在某家大醫院的化學實驗室把我介紹給福爾摩斯的。
當時,我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安靜、好學的室友一起負擔體面公寓的租金,而不是自願坐在倫敦史上最奇妙戀情的第一排觀眾席上,並且直到艾薩斯告訴我這一切之前,我對此一無所知。
福爾摩斯是個甚麼樣的人?
熟悉我的作品的讀者朋友一定知道,他有著鋒利的顴骨,又瘦又高,是個反覆無常的天才,只要興致高昂,大半夜也會開始演奏他的小提琴曲,那些他熱愛的化學實驗偶爾還會點燃哈德森太太的窗簾。
而阿爾娜.艾薩斯呢?
哦,她在一個非常普通的工作日抵達了貝克街,帶著一大堆自稱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禮物”和一些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零嘴。
對了,她還帶著一個“我要成為倫敦最偉大的工廠主”的計劃。
剩下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當然,親愛的讀者們,無論是福爾摩斯所破獲的那些奇詭案件,還是艾薩斯工廠所造出來的馬車、腳踏車、汽車,又或者橡膠醫療產業,這些大事件已經由很多報社報道過了,我也不打算在這裡贅述。
我要告訴你們的是,與這對情侶同住在一起的真正折磨並不是偶爾會收到的、摻有砒霜的信件,也不是客廳的爆炸。雖然這些事確實有點影響到我,但勉強可以忍受。
只有一件事讓我忍無可忍,那就是方糖。
在破案和革新工業之間,福爾摩斯和艾薩斯發展出了一個共同的興趣愛好。
那就是看看他們能在我發現之前,往我的茶里加多少塊方糖。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意外,直到我發現福爾摩斯的臉上帶著我非常熟悉的若無其事,而艾薩斯則是走調地哼著歌,突然好奇地把頭轉向了天花板。
在第六次他們試圖繼續這麼做的時候,我抓住了他們。
福爾摩斯的袖子上還沾著糖塊碎屑,艾薩斯的口袋裡則是揣了一整包從哈德森太太的廚房裡偷來的方糖,像一隻在為冬天囤貨的松鼠。如果他們不是打算把這些糖全丟進我的茶杯裡,其實還是挺友愛和諧的。
“這就是你們為我選好的死法嗎?”我平淡地說,“既不是死在戰場上,也不是死在莫里亞蒂殘黨的槍林彈雨中。那麼死於甚麼?糖尿病。”
艾薩斯眨了眨眼睛,“可是你喜歡甜的東西!”
福爾摩斯明智地點了點頭,“是啊,你對摩斯坦小姐和她送來的酥餅莫名其妙地非常熱情。”
我朝他的頭上扔了塊餅乾。然後又往艾薩斯的頭上扔了一塊。
對公眾來說,歇洛克.福爾摩斯和阿爾娜.艾薩斯是故事裡的人物,能看透一切的偵探,創造奇蹟的工業家,許多人把他們想象成那種巨人,報紙稱他們為“天才”、“有遠見者”和“最傑出的倫敦人”。
對我來說?
他們是那對曾經試圖用化學裝置烤麵包、用我的靴子種花種草的情侶,221B在我們搬走前沒有炸上天簡直是個奇蹟。他們有著能夠揭穿國際陰謀的聰明才智,卻經常忘記自己把門鑰匙丟在哪裡。
傳記中往往會省略一個事實,那就是偉大並不會和人性的光輝互相排斥。
他們當然會和普通人一樣,為了報紙爭吵,會悄悄偷對方的帽子戴在自己頭上,會在公園閒逛幾個小時,或者手挽手去麵包店排隊買上幾份新鮮麵包。
當世界不斷向前時,他們找到了彼此,互相支撐著前行。
有時只是簡短的幾句話,有時只是安靜依偎在一起,他們始終懷著一種坦率的信任,那就是無論發生甚麼事,他們都不必獨自去面對。
當然,其中有一些時刻是非常值得記下來的,比如說第一輛汽車最終穩當地在陸地上行駛的時候,或者艾薩斯駕駛著世界上第一架飛機飛上天空的時候。
不過,讀者朋友們,請原諒我再強調一遍,我懶得再寫關於這些“震驚!十九世紀的最偉大的發明創造”之類的陳詞濫調了。
我想分享一個你們肯定沒聽過的故事。
唉,每個記錄者的一生中都會見證某個如此神聖、如此令人愉悅的羞恥時刻,以至於將它寫下來幾乎像是犯罪一樣,又痛苦又快樂。
親愛的讀者們,我想向你們介紹的,正是我取名為“偉大的排水管災難”的一個故事。
和福爾摩斯那些瘋狂的計劃一樣,一切開始的時候,往往只是一個平凡的日子。
那人跑去了歐洲,花了足足兩週追蹤一名特別兇狠的謀殺犯,穿越維爾納的下水道,在小巷裡和歹徒肉搏,最終將罪犯繩之以法。
但在凱旋歸來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家洗漱,而是停在了一家花店門口。
片刻後,穿得像個流浪漢的他手中多了一束玫瑰。
現在,讀者朋友們,想象一下吧,捧著花的福爾摩斯是不是已經夠超現實了?
但接下來,福爾摩斯咬著玫瑰,像個浪漫的強盜一樣攀爬上了工廠的排水管。
當他終於氣喘吁吁地到達阿爾娜的辦公室窗前時,那個時候的他一定是對自己感到極度滿意的。
“看到我是不是很驚喜?”
福爾摩斯這樣說著,瀟灑地推開了窗簾,準備了幾句關於工廠安保漏洞的打趣和這次案件的精彩概述,卻發現房間裡不止有一個人。
準確地說,阿爾娜的整個管理團隊都坐在房間裡的會議桌前,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隨之而來的寂靜彷彿福爾摩斯闖入了一場追悼會,並且他還屬於極度不受歡迎的那種賓客。
艾薩斯倒是很高興,換句話說,她基本沒有不高興的時候,“福爾摩斯!你回來了?等等,那是甚麼,你帶給我的花嗎?”
這麼多年來,我從沒見過福爾摩斯臉紅成那樣。
房間裡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南希小姐別開臉假裝自己患了咽炎,首席財務官抓緊時間用賬本遮住了臉上的笑意,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非常有先見之明的,因為大部分人都抄起了桌上的文件,假裝自己非常忙碌,與此同時不忘用眼角餘光瞧這對甜蜜的小情侶。
而那個時候還非常年輕的莉迪亞.班納特小姐則是眼睛咕嚕咕嚕轉。
“喂,老闆!”她得意地喊,眨著眼睛,“你不介紹給我們認識一下這位新出場的英俊主管嗎?他是不是專攻下班後的安保檢查?”
福爾摩斯緊緊握著現在有些皺巴巴的玫瑰,看起來想鑽到地縫裡去。
罕見的是,一向在人際交往上有別出心裁天賦的艾薩斯穩穩地坐著,給他打了圓場,“大家好,這是歇洛克.福爾摩斯,我的愛人。當然,他確實是是我們集團的……安保顧問,很可能是來看看我們的整體安保情況的。”
莉迪亞.班納特小姐雙手託著下巴,“那麼,老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能按親情價給他算諮詢費?”
艾薩斯毫不猶豫地說,“不用諮詢費,他是自願的!”
她站起身,把福爾摩斯拉到身邊,拍拍他的手臂,彷彿他是一件特別有用的工廠裝置,“因為他有一顆善良的心。”
福爾摩斯當然有一顆善良的心。
不過嘛,我不好對貝克街天才和他的勤勞戀人之間的家庭談判狀況妄下結論,但我敢肯定的是,福爾摩斯肯定花了異常多的時間研究起居室沙發的結構和承重情況。
不得不說的是,對於他這種身高和急性子的傢伙來說,那張沙發實在是委屈了一點。
這種愛情荒謬嗎?是啊,還有點難以忍受。
但說到底,生活就是這樣,少了茶裡的那點糖,少了擺在桌上的幾朵玫瑰,少了時不時吊在排水管上的偵探,那還有甚麼意思?
所以,親愛的讀者們,請容許我在這篇隨筆中留下一句不朽的真理吧。
跟天才們住在一起,與其說是在見證歷史,不如說是在趕開一群趁著你不在,想從你的茶杯裡偷水喝的貓。
但如果讓我在安穩的生活和這對瘋狂的情侶裡選一選的話,嗯,無論是哪次,我都會選擇留下,繼續過這雞飛狗跳的日子。
現在,請原諒我,我得去調查一下我放在桌上的那杯茶了。
——選段摘自《約翰.H.華生醫生的慢性痛苦》
“親愛的,趕緊把書放下吧,我們到地方了!”
孩子嘟囔幾句,手指點了點這本書的最後一頁,不情願地關掉了光腦的投屏。
電車的遮陽篷自動收了起來,漂浮著的車廂平穩停在了展館的門口,孩子從位置上跳了下來,牽著父母的手向外走去。
她的靴子重重踩在人行道上,仰頭望著建築的正面,中間的位置設定了一面虛擬螢幕,迴圈播放著MOD工業的發展影片。
人群匯聚在玻璃拱門附近,當他們邁入展廳時,大門的上方傳來了一陣輕柔的語音。
“歡迎來到MOD工業,MOD工業集團,過去成就未來。”
孩子的父母催促她向前繼續走,但她在門口多停留了一秒,眯著眼睛看螢幕最邊緣的那行小字。
“有趣的小貼士:摩斯坦小姐認為,華生醫生的茶其實沒他記錄中的那麼甜。猜猜這對夫妻中是誰在說假話?”
孩子咧嘴笑著繼續向前,跟著人群參觀那些有趣的展品。展櫃中陳列著那些有趣的發明,從馬車減震裝置,到可調轉椅,再到香水、腳踏車和橡膠產品,然後是仍舊還留著一半文字未被擦去的黑板。
走著走著,她和父母一起跟上了講解的隊伍,專心致志地聽起了不遠處講解員的解說。
“MOD工業,由阿爾娜.艾薩斯在十九世紀創立,專營馬車製造、硫化橡膠製品、專利黑板及瑪尼香水,作為先驅製造商,MOD工業聯手法國發明團隊先後研發出的發動機及車輛、飛機減震裝置,徹底改變了世界交通……”
眾人面前的畫面從之前的花邊新聞切換成了一段模糊的照片合集,那是當時還很年輕的阿爾娜.艾薩斯在嚮明顯很困惑的女王解釋甚麼是“汽車”和“飛機”。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輕笑,另一個年幼的孩子抓著父親的手,眼尖地注意到了其他人沒注意到的細節。
他興奮地小聲說道,“爸爸,看,她似乎還在口袋裡藏了一塊三明治!她也喜歡吃三明治嗎?我喜歡三明治!女王會喜歡它嗎?”
“我想女王可能喜歡,也可能不喜歡,”父親把他的兒子抱了起來,“不過我知道艾薩斯肯定很喜歡三明治。聽說她就是靠這個賺到的第一桶金。”
講解員沒注意到臺下的閒聊,她指了指一系列掛在牆上的企業管理者肖像。
“艾薩斯於二十世紀半退休後,MOD工業的管理權交給了維克斯先生,”她介紹道,“隨後是堅韌不拔的貝基.夏普,沒錯,就是那位貝基.夏普,她在戰爭期間繼續擴張了MOD工業的醫療部門……”
另一個孩子拉了拉母親的袖子,母親帶著他往邊上站了一點,讓他能更清晰地看見位於中間的那張照片。
那位面容嚴肅、白髮蓬鬆的女士正朝著鏡頭微微點頭,他不由自主地也朝她笑了一下,眼睛掃過下面的小字,“露西.科姆,首席執行官,帶領MOD工業集團向電池電器行業轉型……”
“等等,”有人嘟囔著,“所以MOD工業裡的MOD只是……沒意義的一個名字嗎?”
講解員笑了起來,“最初?最初的含義有很多種解釋,有人說MOD中的M代表著我們的香水品牌普林特-瑪尼,有人說MOD指的是現代運營發展。”
她敲了敲進出口上方發著光的那隻小狗徽標,“但現在呢?對我和許多人來說,它代表著Making Our Destiny,‘創造我們的命運’。”
隨著她的敲擊,全息投影儀開啟了,金色的膠捲盤旋在空中。
“我們熟知的電影明星,也就是被電影史上的觀眾們親暱稱為‘小云雀’的珂賽特小姐,就是從小在MOD工業的工廠中長大的。她的母親芳汀女士是當時的香水部門副手,後來不少款由她定下主推的款式成為香水史上的經典……珂賽特從小呼吸著工廠的空氣,在電影行業剛剛興起的時候,像她仰慕的工廠主阿爾娜.艾薩斯一樣,她以勇敢又無畏的精神一頭扎進了這個行業。”
螢幕上浮現出一段黑白的片段,畫面中一個不超過六歲的孩子站在木箱上即興跳著一段踢踏舞,不忘邊跳邊舉起自己的小帽子,方便工人們朝她的帽子裡投幣。
“她長大後,艾薩斯資助了她的學業,”講解員說道,“有人傳言她是艾琳.艾德勒小姐的學生,當然,即使不是師生關係,她們也關係密切。正是艾德勒小姐推薦她參演的電影使她一夜成名。”
隨著她的話,全息投影儀自動切換了畫面,年輕的珂賽特在黑白照片中光彩照人,她從汽車的車窗中探出身來,笑容燦爛熱烈,手中還抱著一束鮮花。
“像珂賽特這樣的孩子並不是個例,艾薩斯資助的不少孩子都在長大後成為了各行各業的優秀人才。當然,我想大部分人都是為了最新捐獻的那批照片來的,讓我們直奔主題吧。”
說著,從牆上浮現出了星星點點的亮光,訪客們傾身向前,伸手觸碰著光點,目不轉睛地瞧著這些儲存到現在的老照片。
年輕的阿爾娜在風中笑著,她騎著MOD工業最早的腳踏車,她的金髮被風吹亂了,身後是驚呼的倫敦人民,某個不知名工人的孩子坐在她的後座上,咯咯笑著,緊緊抓著她的衣服後襬。
阿爾娜扎著低馬尾,穿著一條沾滿油汙的工裝褲,忙碌地修理著一臺損壞的蒸汽機,她身邊站著一位年輕的機械師,正在和她爭論著是否應該這樣安裝圖紙。
在閃光燈亮起之前,周圍的工作人員們在講著笑話或唱著歌,享受著屬於工廠的每個閒暇下午的歡樂時間。
然後還有最著名的“官方肖像”的拍攝場景復原影片。
“我一定要在這裡擺姿勢嗎?”鏡頭中的阿爾娜.艾薩斯不高興地說,很後悔同意了組建宣傳部門,導致她不得不呆在這裡,盯著一個地方傻笑,“按照你們的要求,我選了這頂我最喜歡的帽子,還選了這套姑姑給我做的新衣服,對了,看我領子上的寶石……唉,不管是甚麼原因,在這裡坐著不動三個小時也太無聊了吧?”
“沒人規定要待三小時,只是我幫你空出來了三個小時的日程,拍完之後想做甚麼就可以去做甚麼,”攝像機後面的貝基.夏普說道,“挺直身體,老闆!”
阿爾娜下意識挺直身體,朝鏡頭笑了一下。
“不,不行,”貝基.夏普小姐皺著眉否決了老闆要溜走的提議,“太僵硬了。”
她來回折騰半小時之後,有了靈感,“……我明白了。稍等。”
她從隨身攜帶的文件裡抽出幾張,丟到阿爾娜的面前,又臨時找來了正在附近等著愛人工作結束的福爾摩斯過來,站在邊上,示意他給艾薩斯遞去一本厚厚的書。
看著她忙活的阿爾娜相當不解,“為甚麼這會不僵硬?我還是覺得很僵硬啊?”
但她從桌上撿起幾張紙時,瞧著福爾摩斯努力只露出一隻手出鏡、幾乎要失去平衡的樣子,還是沒忍住翹起了一點嘴角。
攝影師抓住了那個片刻,示意阿爾娜看向鏡頭,緊接著猛按了十幾次快門鍵。
“後來這張照片被沖洗了很多次。”
最後一張照片上,年邁但眼神仍舊明亮的阿爾娜坐在椅子上,周圍環繞著許多或在後來岌岌無名、或聲名顯赫的孩子們。
“這不是施捨,”照片的背面是阿爾娜親手寫下的說明,“和以前一樣,這是一種投資。不過把它當成是對未來的投資吧。”
講解員輕輕敲敲那隻小狗徽標,關掉了投影儀。
“有人想提問嗎?”
一陣寂靜。在那之後,房間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