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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終章:世界是你的牡蠣。

2026-04-10 作者:舊書報刊

第309章 終章:世界是你的牡蠣。

威克斯特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教授?”他勉強笑出聲,“你肯定是哪裡搞錯了,探長,我是個律師,不是某個……”

沙威笑了起來,“是啊,他醒來的時候話變多了。”

他低聲說道,“事實證明,連蜘蛛在蜘蛛網燃燒的時候也會唱歌,唱得像是一隻金絲雀一樣。”

威克斯特差點沒站穩,他踉踉蹌蹌地被沙威拽著,腦海中一片空白。

莫里亞蒂開口了。那個傲慢、不可觸碰的混蛋終於崩潰了,而威克斯特的名字無疑是他最早洩露的秘密之一。

他的腦海裡回想著自己建立的每一個應急方案,每個被賄賂的職員,每個偽造出來的賬本,還有其他本該讓莫里亞蒂保持沉默的把柄。

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沙威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肘部,輕鬆地將他引向法庭的出口處。

曾經是威克斯特舞臺的法庭如今彷彿一座即將坍塌的劇場,牆壁朝他擠壓而來,耳邊的低語聲纏繞著他。

“上個月為一個走私團伙辯護……”

“讓某些黑*幫團伙的執行人因‘證據不足’被判無罪……”

“有趣的是,他的當事人總是在重審之前消失……”

威克斯特多年來一直在蘇格蘭場銳利的審視邊緣徘徊著,贏得了足夠多的勝利,既能提升自己的名聲,也讓莫里亞蒂的金庫膨脹,同時保持紙面上的清白。

現在他徹底完了。

隨著威克斯特的突然離開引起了一片混亂,格林轉向了落在原地的苔絲,遞給她了一張手帕。

“穩住,親愛的,”他低聲說道,用寬闊的身軀擋住了其他報社的視線,“快結束了。”

記者們往前擠來,大聲提問。

“德北小姐,你是真的參與了一場欺詐指控……”

“你對傳聞有甚麼回應……”

格林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

“新聞界的先生們,”他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冷靜,“這位年輕的女士已經遭受了太多。如果你們有任何疑問,可以去質詢蘇格蘭場,而不是詢問她。除非你願意向你的編輯解釋,為甚麼在指控者被捕後你開始騷擾一個無辜的女孩?”

記者們猶豫了一下,有的放下了筆記本,有的抱怨著,但沒有人敢再追問幾句。

那個老律師總能把謹慎說得像是致命的危險。

苔絲低著頭,手指微微顫抖著,握著格林遞來的手帕,跟著他往側門走去。

“一切都還順利嗎?”她問道,“艾薩斯……艾薩斯還好嗎?”

“既然和他們一起行動的沙威探長已經回來了,那艾薩斯顯然很好,”格林說溫和地說道,“去吧。”

他輕輕推了推姑娘,把她推向那輛停在路邊的馬車。

“我來接你了,苔絲!”阿爾娜從前面的駕駛位上探出身,朝她揮手,“你說等到庭審結束之後,再告訴我那個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嗎?”

苔絲的腳步僵住了,緊抓著格林的手臂,彷彿腳下的地面突然晃動了起來。

她本來以為艾薩斯會問點別的,比如說威克斯特傷害了她嗎?想不想知道孩子現在在哪裡?她會作證指控莫里亞蒂嗎?

在苔絲準備回答的所有問題中,這個關於嬰兒名字的問題從來沒出現在名單上。

“我……”她的聲音微微哽咽。

這段時間以來,她甚至拒絕去想“喜悅”這個詞,生怕命運用它殘酷的捉弄奪走它。

但現在……

現在格林正把一個沉重的錢包塞進她的手心,囑咐她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去尋找工作。

現在艾薩斯對她笑得燦爛,臉上帶著點雨水,溼潤又凌亂,彷彿他剛剛不是顛覆了一個可怕的犯罪組織,讓一個陌生人和她的孩子重聚。

苔絲顫抖著撥出了一口氣。

“喬伊,”她低聲說道,然後聲音更大了一些,“他叫喬伊。”

阿爾娜眨了眨眼,“非常棒的名字!”

她朝著格林擺了擺手,就駕著馬車,轉向了診所的方向,“走吧,我們向著喜悅出發吧!”

*

被臨時徵用的診所還算安靜,燈光柔和地照著室內忙碌的人們,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被新鮮煮沸的羊奶香味遮住了。

嬰兒們在搖籃中打著盹,或依偎在大人的肩膀上,小拳頭緊緊抓著護士的衣服或志願者的絲綢袖子。

華生的袖子捲到了肘部,馬甲上還沾著一塊奶粉。

最初定下計劃、需要一個人提前到診所這邊,和其他蘇格蘭場的探員一起先把這裡助紂為虐、偽造孩子們的出生記錄的醫生控制住時,華生就自告奮勇加入了進來,防止仍舊呆在這裡的孩子們出甚麼意外。

還好一切順利,還有不少人伸出了援手。

華生抬頭看見了阿爾娜和苔絲衝了進來,鬆了口氣,“太好了,你們來得正好。我們剛給孩子們做完檢查,營養不良,但沒有留下後遺症。”

他點了點角落裡的那張嬰兒床,那裡有一個特別圓潤的嬰兒安靜地咬著奶嘴,“那個已經等了你們有一會了。”

苔絲的膝蓋一軟。

勞倫夫人用出乎意料的力氣接住了她,“慢點,親愛的。”

她拍了拍苔絲的肩膀,“他一直在找你。”

喬伊睜大眼睛看著母親,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恍惚,然後露出一個咧開嘴的笑容,雙臂亂揮,彷彿在說“你終於來了”。

苔絲雙臂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嬰兒哼唧了起來,鑽進了她的懷裡,細小的手指纏繞著她的頭髮,彷彿害怕她會再次消失。

苔絲的笑聲夾雜著淚水,打溼了喬伊那稀疏的捲髮。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但笑聲也隨之而來,明亮而難以置信,彷彿她猶豫是該更緊地抱著他,還是讓他舉到光線下確認他是不是她幻想出來的鬼魂。

“你真的在這裡,”她說道,不住吻著他的太陽xue,輕輕搖晃著他,“你是真實存在的,天哪。喬伊,我的寶寶,我回來了。”

房間的另一頭,勞倫夫人對著阿爾娜挑了挑眉。

“這些小朋友怎麼辦?”她指了指那些堆在一起的搖籃,“MOD集團打算在工廠邊開個孤兒院嗎?”

阿爾娜想了想,“我想我可以贊助一批孩子,MOD的託兒所還有空著的床位!”

她踮著腳尖看了看那些孩子,“他們現在都歸我了。包括小喬伊!”

*

幾周後。

牢房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未洗淨床單的酸臭味,月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落在地面上。

莫里亞蒂坐在床上,但還沒有休息,而是反覆在腦海中回放那場追逐無數次,包括艾薩斯的動作,他在喊叫的時候下巴的角度,他輕鬆越過障礙時的動作。

艾薩斯沒有喉結,穿著荒謬的、遮掩形體的外套,面部輪廓相對來說更柔和,骨架比例在跳躍和站立的時候有明顯的不對勁的地方,臉上也缺乏胡茬的痕跡。

莫里亞蒂咬緊了牙關。

他本來可以輕鬆碾壓她。用到處流傳的謠言,或者偽造的文件,一些來自醫生的診斷單可以證明她是“不正常”、“病態”、“危險”的,激起公眾對那些非同尋常的人物的原始恐懼。

相反,莫里亞蒂把精力浪費在了複雜的親子關係鬧劇上。

莫里亞蒂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第二天的審判。

第二天的法庭走廊裡,每一寸都擠滿了人,記者們瘋狂地寫著字,紳士們抓著手杖,淑女們扇著扇子站在欄杆邊,甚至還有幾位面色發白的政客在後排座位附近徘徊,祈禱著莫里亞蒂的賬本上沒有他們的名字。

當莫里亞蒂從吱呀一聲開啟的門中走了出來的時候,引起了一片驚呼。

這就是犯罪界的拿破崙?

莫里亞蒂站在門口,消瘦的身軀套著一件得體又樸素的西裝,既不像是人們理想中的惡棍的樣子,也不像是傲慢的精英,他看起來只是一個臉色蒼白、有些駝背的學者,臉色憔悴,將無數夜晚放在埋頭苦讀上。

“法庭現在開庭!”

檢察官站起身,“尊敬的法官,控方指控莫里亞蒂教授共謀欺詐、綁架、偽造、敲詐勒索,以及十六項謀殺從犯罪。”

他舉起了一沓文件,“我們有來自他前同事的證人證詞,他非法付款的財務記錄,還有一些無可辯駁的證據將他與綁架和剝削貧困兒童聯絡在一起。”

莫里亞蒂的表情從未變動過。

證據無可辯駁。偽造的銀行匯票、其他案件中的運輸清單、在走私鑽石那天的證人證言,全部被檢方收集了起來。

威克斯特本人正汗流浹背、眼神狂亂地站在證人席上,吐出了所有發誓要守護的秘密,試圖換取自己的活命。

願意站出來的證人們和證物一起織成了一張緊密的網,將莫里亞蒂牢牢地困在了網中。

過道對面,沙威坐得筆挺,手中握著一支筆,而格林律師則懶散坐在他的邊上,神情中帶著一絲好笑。

在這一切過程中,莫里亞蒂的目光始終未離開法庭後方的阿爾娜。

當法官讓莫里亞蒂起身發言時,整個法庭都緊張了起來,期待著他毒辣的口才和精彩的表現。

莫里亞蒂整理了一下袖子,彷彿囚服和他慣常穿的羊毛大衣沒甚麼區別,帶著一絲玩味的冷漠環視四周。

“有罪,”他簡單地說,聲音輕鬆地傳遍了整個房間,“當然,我有罪。”

他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正如人們所說,證據是無可辯駁的。”

前排一位記者突然喊道,“但為甚麼你要做這些事?”

莫里亞蒂的頭微微歪了歪,彷彿在權衡這個回答是否值得他花費一點時間。

“和阿基米德洗澡的時候喊叫出來的原因一樣,我找到了一點讓我醒悟的靈感,”他說道,目光掃視過法庭,“從海德拉身上砍下一顆頭,它會再冒出兩顆。貪婪、殘酷、剝削,這些都不是我發明的東西,它們是文明的基石。如果在座的賬本像我一樣被仔細審查,有多少人會重新考慮他們對正義的熱忱?”

他優雅地揮了一下手,“我只是……簡化了流程。以及,在今天的這場庭審中,最精湛的騙術大師並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

法官皺起了眉,警告他的節外生枝,“莫里亞蒂教授,請將你的言論限制在你自己的罪行上,陳述與本案有直接關係的事實……”

“我確實在陳述本案最核心的事實,尊敬的法官,”莫里亞蒂說道,“那就是人的外表是具有欺騙性的,我們都在扮演某種角色,不是嗎?將我逼入絕境的,就是這樣一位不屈不撓、手腕強硬的工廠主。”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坐在旁聽席中的阿爾娜,她正懶洋洋地坐在福爾摩斯身旁,笑得像個贏得了彈珠遊戲的孩子,“我並不是在要求任何寬恕。但我忍不住去想,在我離開這個舞臺後,這位操縱大師甚麼時候才會停止偽裝?”

他朝著阿爾娜的方向輕輕點頭,等待著畏縮、結巴和絕望的否認,“是不是,我親愛的朋友?我該喊你艾薩斯先生,還是艾薩斯小姐?”

他的話音落下後,法庭陷入了一片寂靜。

緊接著,整個房間像是沸騰的水壺一樣熱鬧起來,坐在後面的記者們爭先恐後地爬上長凳,觀眾們伸長了脖子,甚至連書記員也張著嘴,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這句話記下來。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阿爾娜,她卻仍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

“嗯,既然你誠心誠意的問了,”她站起身來,心不在焉地說,“你可以喊我艾薩斯市長。當然,只是名譽市長,但市政廳的餅乾還是挺好吃的。”

一陣令人震驚的沉默,然後坐在後排的工人們發出了沙啞的笑聲。

福爾摩斯用一隻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顫抖著,他身後的沙威吸了口氣,不知道是覺得惱怒還是有些愉快。

“至於欺騙,”阿爾娜愉快地對震驚的觀眾們說道,“我沒有撒謊,只是沒有糾正過任何人的假設,有些人想的太多,有些人想的太少。”

她笑眯眯地說道,“是的,你說得對,但那又怎麼樣?這好像沒影響我用鋼管把你敲暈,阻止你逃跑。”

“沒有法律禁止女性擁有工廠,或者騎腳踏車,”她朝著莫里亞蒂挑了挑眉,“或者,用鋼管打教授。”

莫里亞蒂的冷笑在那個瞬間僵住了,他那精明的眼睛眯了起來,緊緊盯著阿爾娜的臉,尋找著謊言、羞恥或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卻只看到了令人惱火的漫不經心。

他緊握著座位上的鐵欄杆,指關節發白,彷彿想用力將這真相碾碎,把它變得無關緊要。

社會期望明確的界限,這裡是男人,那裡是女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劇本,阿爾娜聳聳肩,徑直穿過牆壁,彷彿那些牆是煙霧做的。

她沒有隱瞞她的身份,她只是讓它存在著,完全不在乎人們的假設,而像他這樣的傻瓜則編織著複雜的幻想來解釋她的動機。

這段時間裡,莫里亞蒂一直在和一個把棋盤當作特別有趣的跳房子游戲的對手下棋。

“說得好,”他低聲說道,“天哪,太棒了,想想吧,我還以為我是個觀察敏銳的人呢。”

法庭上的喧囂愈發嘈雜,男人和女人們坐在後排交頭接耳,記者們互相推擠著,踮著腳想看見艾薩斯的冷漠姿態,一位臉色通紅的律師結結巴巴地談論著體面之類的東西,而阿爾娜只是眨了眨眼睛。

莫里亞蒂討厭這個眨眼。

莫里亞蒂呼了口氣,“唉,好吧。”

他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我應該向榮譽市長問好,對吧?恭喜你,艾薩斯。”

“這是無關緊要的話題,”法官重重敲了敲法槌,儘管他的目光不確定地掃向了阿爾娜,“被告的罪行無可爭議!”

莫里亞蒂幾乎沒注意到接下來法官又說了甚麼,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阿爾娜的身上,直到法警把他拉了起來。

阿爾娜開朗地朝他揮了揮手,“不客氣。恭喜你,莫里亞蒂,絞刑愉快!”

在那短暫而憤怒的一瞬間,莫里亞蒂曾考慮過反擊,對阿爾娜釋放出最後的尖銳諷刺,關於她毀掉的名譽和岌岌可危的未來。

但那一刻過去了。

阿爾娜已經轉過身去,笑著聽她身邊那位偵探低聲說的話,金色的頭髮微微翹起,好像剛剛甚麼都沒發生。

法警猛地拉著莫里亞蒂往前走,鏈條深深地勒住了他的手腕。

他最後扭頭看了一眼阿爾娜和福爾摩斯,才轉過身,跟著法警沒入了黑暗的側門走廊中。

當天傍晚,印刷廠加班製造出來的報紙差點賣到脫銷,頭條新聞如炮火般在倫敦爆發,點燃了從梅菲爾德到白教堂酒館的辯論。

“這場醜陋的鬧劇破壞了體面的根基!”一位憤怒的傳統主義者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們接下來是否允許女性去投票?去參軍?放棄上帝賦予的妻子和母親的角色?這是對神聖秩序的蓄意顛覆!”

與此同時,《女性評論》雜誌上不但轉載了阿爾娜在法庭上的俏皮話,還加上了註釋,“順帶一提,‘名譽市長’的收入仍然超過了在座的大部分男人。糟糕。”

部分報紙大肆宣揚著“誠實的美德正處於危險之中”,而激進小冊子的作者則高聲宣揚著“未來屬於穿褲子的人,並且未來會更好”。

神職人員一部分在講壇上怒吼著艾薩斯的可憎行徑,另一部分參與了愛爾蘭的饑荒救助的牧師則是忍不住為艾薩斯說起了話。

而在擁擠的東區公寓裡,工廠女工們坐在揉皺的報紙旁,有的笑著,有的激烈地低聲和同伴聊著天。

“老闆付給我們同樣的工資,做同樣的活,”一個學徒聳聳肩,把因為加薪多發的先令揣進口袋,“不像有些人。”

“真不敢相信,我還讓女兒們參觀了MOD的工廠!”一位夫人哀嚎著,幾乎要昏厥過去。

“閉嘴吧,阿格尼絲,”一直在悄悄持續資助助產士培訓的嫂子厲聲說道,“她工廠中工人的衛生習慣甚至勝過了我們自己家裡的僕人!”

“這傢伙的精神狀態真是太不正常了,”某位伯爵揮舞著報紙,像拿著一塊髒手帕一樣,“難怪她干涉了愛爾蘭的事情,我就知道,女人們可沒那顆心臟做真正的生意。”

他的孫女立刻把茶杯打翻了,熱茶澆在了他的腿上。

“欺騙了我們所有人!”一位上校在俱樂部中怒吼著,“艾薩斯應該因為詐騙被關進監獄!”

他的臉色發紫,“議會里有女人在投票決定我們的法律,天哪,這簡直和煽動叛亂沒區別。”

“如果你要把她關進監獄,那可得再等一段時間,”一位年輕的子爵拖長聲音,已經開始模仿阿爾娜繫上領巾的動作,“還記得嗎?她現在可不是議員了。”

議會確實擁有懲戒權,可以追究這位名叫阿爾娜.艾薩斯的議員“蔑視議會”的罪名,但問題是,現在議會已經解散了,直到選舉結束,才能再次啟動追究程序。

“再說了,”子爵翻了個白眼,“煽動叛亂,認真的嗎?愛爾蘭的糧食法案救了許多人的命,讓不少地方免於騷亂。或者你其實更希望自己的門口插著乾草叉,佃戶們堵在門口,威脅要殺了你?”

“關鍵是欺騙!”另一位男爵錘了錘桌子,“如果我們允許……”

“讓能力凌駕於解剖學之上?”子爵的朋友接話說道,“確實是可怕的先例。”

他搖了搖自己的白蘭地,“或者你們真的想向曼徹斯特和利物浦的工廠工人們解釋,為甚麼他們的新安全規定‘從未存在’嗎?”

問題很明顯,如果需要追究艾薩斯的性別問題,那就要剝奪艾薩斯議員身份的合法性,他們得拆解所有由她倡導並推行的政策,這其中不但包括愛爾蘭問題,還包括不少工廠學校、診所和最低工資、福利性住房,以及繁榮工業區帶來的稅收收入。

“那就廢除該死的政策!”上校說道,“如果她的整個任期都建立在欺騙之上,那她觸碰的每一條法律都被玷汙了!”

“啊,是的,讓我們剝奪成千上百萬名愛爾蘭農民開墾的土地,”年輕的子爵說道,“取消工人們的補貼和本國農民的補貼,驅逐慈善住房中的每一個家庭……”

“但秩序必須得到維持!”

“那些麵包也一樣,”子爵反駁道,“看來你們真的想向他們解釋,為甚麼他們孩子碗裡的食物一夜之間消失了。”

那位男爵嗤笑著說,“等某些極端人士出發‘維護秩序’後,一切都沒用了。”

“不太可能,”一位自由黨後座議員從報紙後面探出頭來,“東區一半的人會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另一半則是MOD工業的僱員。”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寂,紳士們交換著沉重的目光,每個人都默默計算著否認艾薩斯的身份所帶來的風險和艾薩斯身後站著的同盟者。

“我們可以妥協一部分,”一位老公爵建議道,“比如說,我們既不確認,也不否認她任期的合法性。”

另一位前議員嗤之以鼻,“這怎麼可能?記錄依然存在著。我們要改編議員名冊嗎?把她的名字從每一票中剔除掉?”

“不用了,”公爵雙手相對,微微一笑,“我們只需要……別再提這事了。”

一個年輕的保守黨人眨了眨眼,“那……程序不是這樣運作的!”

“這就是政治運作的方式,”老公爵拖長聲音說道,“忽視那些不方便的部分足夠久,它們就不再重要了。艾薩斯提出的政策保持不變,愛爾蘭人繼續有飯吃,女王陛下的政府也避免看起來像是被穿褲子的女人欺騙了。”

公爵的話在空氣中迴盪,直到一位眼神銳利的中年紳士突然挺直了身子,忘記了自己手裡的白蘭地。

他幾乎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等等……女王。”

一陣不安的漣漪在房間裡蔓延起來。

他們的陛下,那位固執、虔誠、以精明和保守著稱的女王,曾經兩次在艾薩斯的衣服上別上勳章,公開稱讚過MOD工業的慈善形象。簡而言之,她默許了艾薩斯的不少行為獲得了王室的認可。

現在,醜聞如海嘯般爆發後,王室的回應是一片寂靜。

沒有譴責,沒有剝奪艾薩斯的榮譽,甚至沒有任何來自白金漢宮的小紙條。

“天哪,”上校臉色蒼白,低聲說道,“如果女王陛下沒有要求歸還那些勳章……”

男爵瞧了一眼窗外的雨,陰沉地說道,“那艾薩斯一定是已經為它們付出過甚麼了。”

而且付了不少,毫無疑問。

雨點敲打著俱樂部高大的窗戶,屋內火焰噼啪作響,光線映在眾人臉上,有的因憤怒而泛紅,有的因無奈而蒼白。

而另一邊,雨水懶洋洋地灑在子爵夫人的花園上,將修剪整齊的小路變成了緩慢流動的銀色河流,樹籬慢吞吞地向下滴著水,玫瑰叢在傾盆大雨的壓力下微微下垂。

當阿爾娜到達這裡的時候,她發現子爵夫人正撐著一把黑色的蕾絲陽傘,站在雨幕中。

“你遲到了,”她說道,目光盯著一朵溼透了玫瑰花,“我還以為你是因為違反時尚原則被逮捕了呢。”

阿爾娜笑眯眯地說,“蘇格蘭場跑得沒我快。再說了,福爾摩斯說,他們還挺喜歡自己的午餐津貼的。”

子爵夫人笑了起來,將傘柄朝後遞給她。

“親愛的,”她打招呼道,“幫點忙吧。”

阿爾娜順手接過了傘,撐著傘跟在子爵夫人身邊,靴子踩在了鵝卵石上,陪著她在花園中散著步。

子爵夫人說道,“我得承認,我對你現在選擇曝光自己的身份感到著迷。為甚麼是現在?”

“莫里亞蒂問了,我就回答了,”阿爾娜聳了聳肩,從附近的灌木上摘下了一朵玫瑰,自然地揣進了口袋,打算晚一些帶給福爾摩斯,“而且我為甚麼要躲起來?”

她笑眯眯地說,“這很有趣,不覺得嗎?當全歐洲都在為‘犯罪界的拿破崙’著迷的時候,又被我嚇了一跳。”

“報社們都快瘋了,挖掘你以前的那些記錄,結果發現你在重要文件上籤的全是全名,還發現法國人的那幅漫畫居然預言了你的身份,現在還有不少人覺得你其實是個法國人。法國人對此相當熱情。”

“報社們喜歡瘋狂報道,我的合作報社的發行量增長了百分之二十。”

停頓片刻後,子爵夫人哼了一聲。

“陛下已經收到了你最近的……捐款……非常體貼,阿爾娜,”她偏頭看向阿爾娜,“並讓我代替她問候你。還有‘那位女士’。”

“不用謝,”阿爾娜眨了眨眼,“捐款大部分是我從那些和莫里亞蒂合作的傢伙們身上弄到的錢。”

她輕輕搖了搖頭,“那些人真有錢!可惜從他們身上拿走一些錢和把他們送進監獄裡只能選一個。”

“是啊,你經歷了這麼多苦難,”子爵夫人拖長聲音說道,“被迫在掏空惡棍口袋和看他們懸掛在絞刑架之間做選擇。”

“你的偵探給了你一些建議,是吧?”她戲謔地說,“不過我想這也很好。如果你真的把他們送上法庭,那些傻瓜能僱傭到甚至能潤滑地獄齒輪的律師,然後在米迦勒節到來之前就回到他們的聯排別墅,抱怨白蘭地讓他們的腦子混亂了。”

“是啊,福爾摩斯告訴我了一些事情,我也問了格林律師,”阿爾娜自然地說,“除了這些之外,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她認真地說,“你是不是把你的……香水廠的股份送給了女王?”

子爵夫人停頓了一下,低沉而愉悅地笑了起來。

“哦,親愛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這都是小事,而且是必須要做的。陛下有著……昂貴的品味。讓她分一杯羹,總比讓她懷疑為甚麼不能拿你當個反面例子要好得多。”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點淡淡的笑意,“讓王室保持沉默可不容易。”

阿爾娜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新的信封,遞給她,笑眯眯地說,“拿著吧。給你的。”

子爵夫人皺起眉頭,握住了信封,指甲劃開了信封,剛好瞥見“永久產權”和“愛爾蘭牧場”這兩個詞。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阿爾娜的身上,表情難以捉摸,“你這個荒謬的傢伙,先是賄賂王室,現在又想用你的秘密財產賄賂我?”

一滴水珠順著雨傘邊緣滑落,砸在了小路的鵝卵石上。

“真是直白,”子爵夫人哼了一聲,停在一叢玫瑰花邊,輕輕彈去了花瓣上的一滴雨,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猜你又要開始甚麼新的瘋狂計劃了?”

“沒甚麼,”阿爾娜回答道,“在那之前,我打算先去看看莫里亞蒂的絞刑!”

她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那會很有趣嗎?”

“會的,親愛的,整個帝國都會感激莫里亞蒂的脖子的,”子爵夫人挑了挑眉,“沒有甚麼比一個反派的出現更能轉移大家的視線了。讓那些記錄你醜聞的傢伙去解剖莫里亞蒂吧,剖析他的罪惡、陰謀和失敗,對大家都安全得多。”

她瞥了一眼阿爾娜,“不過我真希望你能用一句俏皮話送他離開。”

阿爾娜沉思片刻後才說,“……看來莫里亞蒂的頭也沒有比鋼管硬多少?”

*

行刑當天清晨灰濛濛的。

黎明時分,監獄周圍的荒野上擠滿了沉默的人群,淡淡的光線透過霧氣灑落,落在人們的身上。

人群中有圍著破舊披肩的婦女,臉頰瘦削的男子,他們手中緊握著破舊的絲帶或褪色的親人畫像,手中牽著年幼的、不明白父母為何顫抖的孩子們。

阿爾娜站在他們中間,撥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化成白霧。

她沒有說甚麼響亮的發言,只是帶著和其他人同樣的期待注視著監獄,就像那個兄弟消失在莫里亞蒂碼頭倉庫裡的麵包師一樣,像那個女兒被賣到馬賽的裁縫一樣。

旗幟一寸寸地攀升在旗杆上,黑色的布料在晨風中緊繃著,沉重的布料慢慢展開了,像禿鷲展開翅膀一樣迎著晨風。

竊竊私語響了起來,不是歡呼,不是哀嚎,而是悲傷的嗚咽聲。前排的一個女人在自己的胸口畫了個十字,一個男人從頭上摘下了帽子,緊貼胸口。

阿爾娜又看了一會兒旗幟,然後仰頭望向天空。霧氣終於散去了,露出清澈而無情的藍色。

化名為威爾莫的埃德蒙.唐代斯也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曾經奪走了我十幾年的生活,”他輕聲說道,“我按照列出來的名單報復了回去,一個不留。然而……我甚麼感覺都沒有。”

阿爾娜用靴子踢了踢小石子。

“現在你可以有新的感覺了,”她笑眯眯地說道,“一想到世界上沒有了莫里亞蒂這樣的人,是不是感覺還挺開心的?”

唐代斯的嘴角微微上揚,彷彿對這個簡單的想法感到好笑。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一個哭泣的女人身上,她被女兒扶著,兩人都身穿哀悼的黑色喪服。

“我的快樂無關緊要,”他終於說道,“但這個世界……確實明亮了一些。”

片刻後,他聳了聳肩,“好吧,確實勉強有點開心。不說這個了,我本來打算告訴你一樣會讓你更高興的事情的。還記得我曾經跟你提過的內燃機嗎?執行一切順利。不需要馬,不需要別的甚麼,只需要鋼鐵、燃料,還有你們工廠的高效減震器。”

一陣微風吹動了唐代斯的黑色外套,但晨曦映照著他髮間的銀色,柔和了他臉頰的稜角,“發出的噪音很大,而且現在很容易爆炸。”

阿爾娜眨了眨眼,“完美!”

伯爵撥出一口氣,“看來你一定想看看它,對吧?”

“我能給它取名字嗎?”阿爾娜高興地說,“我已經有想法了。”

“如果你打算把它命名為‘莫里亞蒂之死’的話,還是算了吧,”唐代斯說道,“或者跨過我的屍體再說。”

他輕輕瞥了一眼阿爾娜,“你的下一步計劃是甚麼?”

“還不知道,”阿爾娜愉快地說道,“也許造一架會飛的機器!”

話音剛落,遊戲面板在阿爾娜的面前閃爍了起來。

周圍的世界凝固了,連監獄杆上的黑旗也停止了飄揚,僵硬得像畫布,色彩漸漸褪去,只剩下暗淡的灰色,遠處城市的聲音也漸漸消失在寂靜中。

唯一剩下的,是懸浮在她面前的發光面板。

【玩家姓名:阿爾娜】

【職業:工業家】

字句以鍍金字型在阿爾娜的視野中閃爍著,懸浮在一連串成就清單上。

【成就:“工業大師”。把廢棄的工廠變成了一個帝國!】

【成就:“慈善家”。餵飽了飢餓的人,惹怒了富人!】

【成就:“性別?甚麼性別?”用純粹的膽量讓整個歐洲都感到困惑!】

【成就:“農場主”。新的土地,新的農村!別管這到底是甚麼遊戲,都要堅持種田!】

【成就:“愛爾蘭人的朋友”。他們會記得你的,無論是在低語中,還是在未來的美好生活中。】

【成就:“犯罪剋星”。把教授打得昏迷不醒!】

……

【最終成就:“世界是你的牡蠣”。你用鋼管撬開了它。】

阿爾娜伸手,輕輕敲了敲面板。

上面的字句如流水般波動起來,最終變成了一條新的訊息。

【謝謝你的參與。想開始玩一個新的遊戲嗎?】

阿爾娜問道,“這裡是真實的世界,對吧?我不是在玩遊戲,而是穿越了,回到了十九世紀,對不對?”

面板閃爍了一下,兩下,然後變成新的一句話。

【答案無關緊要。真相會改變你的選擇嗎?】

“不會,我想我還是會這麼做的,”阿爾娜想了想,才回答道,“不過我猜到事情有點不對,是在姑姑抱住我的時候。”

她輕輕說道,“那是一個很溫暖的擁抱。”

對於大災後的世界中生活著的人來說,這是一種奢侈。那裡有一排閃耀的金屬塔樓作為天際線,時不時還能看到恆溫懷舊艙的廣告,街道乾淨、高效卻空曠,只有無人機和偶爾穿梭於氣候牆之間的、戴著兜帽的人影,科技的發展帶來了許多便利的地方,但也帶來了疏遠。

但大部分人都對遊戲很感興趣,在全息遊戲推出之後總希望在遊戲中模擬出自己從未經歷過的人生。

面板柔和地發著光,文字再次變化了起來,語氣變得更溫柔了。

【過去和現在都以各自的方式真實存在著,你攜帶著前者,踏入後者。你的想法改變了這個故事。當你的選擇同樣有分量時,這個世界是真實還是虛構,這重要嗎?】

【你表現得非常出色。隨時歡迎回來。】

那些話語閃爍著,像懸浮在蛛網中的露珠。

隨後天空又亮了起來,周圍的色彩重新滲透進了世界,人群如潮水般繼續走動著,唐代斯對阿爾娜的突然停頓挑了挑眉。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彷彿一切都是她的某種錯覺。

“嗯,看來你的日程表很滿,”唐代斯調侃道,指了指阿爾娜的身後,“可惜,我本來希望你見證一下機器的新一次爆炸。”

不等阿爾娜回覆點甚麼,他就朝合作過幾次的偵探擺了擺手,轉頭往另一個方向走開了。

阿爾娜轉過身,看見了福爾摩斯正慢慢地向她走過來,手中溫柔地捧著一束漂亮的花。

藍紫色的花朵壓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明亮到足以引來路過哀悼者的驚訝目光。

在阿爾娜的注視中,福爾摩斯上前了一步,把花束遞給了她,“我想,這讓我成為了第一個紀念這一時刻的人。”

阿爾娜接過了花束,眼睛亮亮的瞧著他。

“送我的嗎?”她高興地說,“我很喜歡!”

福爾摩斯輕輕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阿爾娜的臉上,“就當我終於贏得了我們這場‘誰讓誰吃驚’的小遊戲。”

阿爾娜手指輕輕掠過嬌嫩的藍紫色花瓣,然後意識到自己的指尖碰到了甚麼別的東西。

她撥開了其中幾朵花,發現在花與花之間,安放著一個小巧的、精心製作的娃娃,和她長得一模一樣,捲髮蓬鬆,胸口還戴著一枚金燦燦的徽章。

纏繞在娃娃手腕上的,是一枚簡潔的戒指。

“一個小建議,”福爾摩斯溫和地說,“比如說,把我現在的職位從‘秘密情人’升級到下一個階段?”

他的喉嚨微微動了動,勉強擠出了一句俏皮話,“好吧,可能對於你的工廠來說,不是特別‘秘密’。”

“好啊,”阿爾娜高興地說,“我們結婚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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