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天使:真是天使!
科學家們的報告帶著精心彙編的一整套材料到達了白廳,落在白廳的辦公桌上,上面附帶著土壤分析、疾病進展圖示、涉及到生石灰和輪作的擬處理方案。
然而,政府的反應卻極為緩慢。
農業部長嘆了口氣,潦草地寫下“已記錄,轉交農業委員會”,然後將它扔到了越來越多類似的文件堆中。
“他們的研究確實引人入勝,”他懶洋洋地開始修起了指甲,“但修復土地需要大量的資金。”
在財政部中,職員們對著賬本嘟囔著,揉著太陽xue統計這些方案需要花費的資金,需要錢的地方包括土壤消毒、為實驗配備種子,還得為當地農民提供教育,與此同時,愛爾蘭的租金拖欠情況也在不斷增加。
“這錢到底能從哪裡挪出來?”其中一個人呻吟著,翻了一頁報告單,“愛爾蘭救濟基金已經花光了去年的緊急備用款,更別說那些分發下去的免費救濟糧了,還有公共設施的建設費用……”
一位年輕的公務員舉起了手,緊接著,他建議重新分配部分穀物法執行預算,比如說查抄的部分走私穀物可以直接運往愛爾蘭,而不是就地銷燬,這讓他保守主義的上司立刻朝他投去了怒視。
“這不可能,”上司說道,“騰不出來!”
“這是一項崇高的事業,”財政大臣雙手疊放在肚子上,語氣沉重地說道,“但私人企業難道不能承擔一些負擔嗎?也許還有慈善機構……”
他著重強調了一下之前出臺的免稅條例,“尤其是那些減免稅收、收取了不少廉價愛爾蘭勞工的工廠,那可是一大筆錢。或者愛爾蘭人自己的地主也該有點同理心。”
農業委員會的另一個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或許有個更好的辦法。你們知道的,提供精神支援……寄送氣象檔案資料……提議王室訪問以‘提升士氣’之類的……”
他提議由大臣在報紙上發表一篇措辭激昂的文章,讚揚科學家們“對王室的百姓的奉獻”,並提出一項自願的佃農教育計劃,地主們會慷慨地教育他們的貧困租戶如何在散佈著病毒的土地上種植作物,設法阻止土豆病的進一步蔓延。
“最後再讚揚一下愛爾蘭人自力更生的精神,”財政大臣深深嘆了口氣,“我們認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但隨著法國海軍擴張和其他國際情況,我們必須權衡到底甚麼才是優先事項。”
當訊息被有心人送到阿爾娜的手中時,正巧達西也在辦公室裡,他皺著眉頭看完了那份含糊其辭的回覆,手指焦急地敲擊著椅子扶手。
不行,如果全部由公司私自承擔的話,僅僅使用的硫酸銅一項就會耗盡這個季度的可支配資金,更不用說轉運石灰到愛爾蘭得花費多少錢了。
更何況如果這件事被政府知道了,隨之而來的審查可能會瓦解掉他們辛苦爭取來的合同……
然而,阿爾娜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報告。
“我就知道會這樣!”她宣佈,興奮地把文件拍到了桌上,“還好我們從沒爭取過他們的許可,不然這也太麻煩了。”
達西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慢慢地說,“艾薩斯,我們不能再繼續支出了,如果繼續下去,這就等於在和王室批准的救濟方案競爭,你明白嗎?”
阿爾娜眨了眨眼睛,“競爭意味著他們在嘗試救濟。他們沒嘗試?”
她笑眯眯地說,“讓我來處理,我很擅長!”
達西板著臉,看起來有點生氣,“艾薩斯,對愛爾蘭人的事情我深表同情,我已經捐了幾千英鎊給愛爾蘭人,我承諾再捐兩千。但如果把我們全部的流動資金都集中到愛爾蘭,這會讓從蘭開夏到蒙特勒伊的工廠業務全部崩潰。”
他指了指自己送來的貨運成本報表,“我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總得有個限度……”
阿爾娜愣了一下,然後她猛地拉開了自己的辦公桌抽屜。
“我沒說要投入現金吧?現金我還有其他用處!”她歡快地說,把一疊影印好的文件放在了桌上,“我打算投入點其他的東西。”
達西眨了眨眼,看著那堆紙,“……你在分發這些。”
他撿起一本裝訂好的文件,翻了兩頁,“是那些科學家寄送的文件?寄給學術界?”
“我拿了簡要版本的,”阿爾娜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我打算把這些分發給對穀物法嗤之以鼻的議員,同情愛爾蘭人的議員,大學辯論俱樂部,皇家學會,還有泰晤士報比較激進的那幾個編輯。”
她掰了掰手指,“我有他們的聯絡方式!之前我在議會上精彩發言之後,他們來過工廠,留下了自己的地址之類的東西。還有我們自己贊助的那些報社……”
達西握著那份資料,眯起了眼睛。
“難怪印刷室的人抱怨最近在加班,”他說道,回憶起了那位焦急的印刷工從他邊上路過時,告訴他正在因香水新品上市,正在製造“緊急傳單”,“以及上週的紙張使用情況是平時的三倍。”
阿爾娜聳聳肩,“我覺得這樣快一點!而且臨時找其他印刷廠有點來不及了。加班費我已經發給他們了,不走工廠的賬目。”
達西從鼻子裡猛地撥出一口氣,短暫地想象了一下如果他的姨媽凱瑟琳夫人知道了她的投資現在拿來做這個,她會有甚麼反應。片刻後,他嚴肅又務實地拿起了筆。
“……至少確保你在分發它的時候,冊子上標註的是‘農業宣傳冊’,”他停頓了一下,“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把MOD工業的回郵地址寫在上面。”
“我怎麼會做那種笨蛋才會做的事?”阿爾娜立刻反駁,“而且印刷回郵地址也需要紙張。我根本沒印。”
她得意地說,“節省材料,畢竟這些材料費也是從我的口袋裡掏的。”
達西捏了捏自己的鼻樑,“總有一天,你正常做事會嚇到我。”
“我一直在做正常的事,”阿爾娜反駁道,“是別人不正常!”
“考慮到你通常所說的‘正常’是指偷偷把鵝帶進會議室,”達西的手從臉上垂下,既無奈又勉強覺得有點好笑,“我想那天還是很遙遠的。”
他理了理領巾,然後補充道,“至少確保那些小冊子能在蘇格蘭場到達我們之前,送到正確的桌子上。”
幾天內,經過精心編輯的報告摘錄開始向外流傳,先是在自由派主導的報紙上,隨後酒館的辯論中開始頻繁討論這個話題。
“愛爾蘭土壤中毒了!”頭條新聞刊登了這則訊息,“科學家警告,枯萎病可能在土壤中潛伏數十年!風險極大!”
“預計土壤會在七個季度以後仍保留疫病病菌……”
“汙染使良田的商業價值繼續走低……”
效果立竿見影。
那些仍然固執地守著愛爾蘭莊園、滿足於從飢餓租戶身上榨取租金的地主,突然發現自己面對的是毫無價值的地產。
沒人會耕種枯萎的土地,除非繼續降價,報紙上刊登出來的“小麥鏽病”和“土豆瘟疫”居然發病情況很像,萬一過段時間,小麥也被傳染了怎麼辦?
這些訊息在投資俱樂部和紳士休息室蔓延,投機者們急於做空愛爾蘭資產,到週末時,倫敦證券交易所的愛爾蘭土地股份暴跌,一群手持產權的投資者進一步開始爭相拋售他們從未去過的那些莊園。
一位特別有進取心的伯爵以倫敦一套聯排別墅的價格出手了他在克萊爾郡的全部資產,隨後又轉而投資埃及棉花。
他皺著鼻子對自己的代理人嘆氣,“至少沙子不會藏著真菌。”
而在這些人狂熱的開始出手自己的土地時,阿爾娜抓住了機會,悄悄行動了起來。
透過律師、商人以及少數地位顯赫的神職人員作為中間人,MOD工業集團的代理人開始悄悄收購起了地塊,範圍包括廣闊的牧場、林地和尚未被土豆疫病嚴重感染的山谷。
沒有任何鋪墊,或者大張旗鼓的宣佈,只有契約上的簽名、慢慢轉移的資金,以及不斷擴大的版圖。
但真正的轉變發生在別的地方。
愛爾蘭的人們聽見有心人遞來的訊息後,倒空了家裡的最後一筆積蓄,移民家庭從利物浦和波士頓寄回收入,甚至還有一些愛爾蘭小地主也努力騰出一部分錢,湊著微薄的積蓄,以低價一點點買下了祖輩耕種的地塊。
與此同時,不少外國政府抓住機會,公開羞辱起了英國的不作為。
尤其是法國的世界報,編輯們興高采烈地刊登了報道英國尷尬局面的新聞,並且表示法國援助物資將在幾天後抵達科克。
說實在的,最初在巴黎的咖啡館裡,這個話題不過是在啜飲濃縮咖啡的時候伴隨著偶爾嘆息,提上兩句的消遣。
饑荒?悲劇,沒錯,但並不算新奇。
直到有人指出這是一個機會。
“英國人幾個世紀以來都把愛爾蘭的事情搞砸了,”一位外交官在抽雪茄的時候閒聊著,嘴角微微上揚,“現在他們自己的科學家還證實了這片土地被毒害了?真是……非常尷尬。”
桌上的人眼睛閃閃發光。
這是法國在無休止的國際競賽中重新奪回優勢的機會,尤其是在英國香水的醜聞性崛起、英國馬車和法國馬車的跨國專利官司讓法國人丟盡顏面後,他們正缺少這樣一個切入點。
天哪,真是屈辱!法國人的香水居然得和英國人的香水平起平坐!更別說那些“法國人全是小偷”的傳言了!
現在機會來了。幾船糧食,一句關於“高盧兄弟情誼”的自負宣言,巴黎將成為歐洲的風雲中心,而倫敦則因為他們的小氣吝嗇被踩到泥土裡。
“這不是關於愛爾蘭的事,”一位法國議員整理著領結,慷慨大方地說,“主要是得提醒那些島民,文明的起點和終點都在這裡。”
於是眾議院為了“法國榮譽”迅速批准了資金,裝滿了種子和生石灰的船隻從加來啟航,船體上塗滿了關於自由與博愛的宏偉口號。
法國媒體激動極了,紛紛誇讚起了法蘭西人的偉大,“法國的慷慨在英國傲慢失敗之處閃耀!”
緊接著,他們抓住了早就看不順眼的艾薩斯,開始將這位議員的行為描繪成對抗英國殘暴的孤軍奮戰。
“英格蘭例外!”世界報還給艾薩斯配了一幅諷刺畫,畫中把這位堅持要跨國起訴專利糾紛的強硬議員改頭換面,描繪成了一位金髮的溫柔天使,她穿著裙子、掙扎著抬起一座破敗的愛爾蘭小屋,而肥胖的英國大臣們則用硬幣在泰晤士河上打水漂,“唯一為正義而戰的人!”
暗示相當令人愉悅,表示英國的良知僅僅存在於這位古怪的工業家身上,平攤下來幾乎等於不存在。
緊接著,法國新聞報刊登了一則充滿假同情的文章。
“艾薩斯先生,即使你的護照不屬於法國,你的心卻依然是法國的。為甚麼還要繼續為一個鄙視你們努力的國家服務?加入我們吧!啟蒙運動真正的故鄉將張開雙臂歡迎你,以及和你一樣的其他人!”
這個讓艾薩斯放棄英國、移民法國的建議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記耳光。這些諷刺既足夠激怒英國人,又恰到好處地居高臨下,表達出了法國人認為艾薩斯的努力行為可愛又天真愚蠢。
法國人很清楚艾薩斯絕不會認真對待這樣的提議,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絕對會讓倫敦感到無比尷尬。
法國外交官還在國際晚會上“私下”與艾薩斯表達同情,比如說握手過久,低聲說著“獨自承擔文明重擔”之類的胡言亂語。
果然,外交部迅速起草了簡短譴責,指責“外國干涉英國內政”,而保守黨後座議員則咆哮起來,表示這是“傲慢的高盧嘲諷”。
英國社論作家本就已經對法國的救援物資感到極其不快,此時更是憤怒不已。
在輿論施壓下,那些花了幾十年時間哄抬土地租金的地主們現在贊助起了施粥所,曾將饑荒斥責為“愛爾蘭人的懶惰”的議員們,突然大談起了“我們在上帝之下的共同兄弟情誼”。
與此同時,艾薩斯保持著沉默,儘管有目擊者聲稱他曾在考文特花園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遇到艾薩斯,看見他在讀世界報,並且肩膀隨著每一句讚美而顫抖。
直到被記者逼入死衚衕的時候,艾薩斯才回應了這件事。
“我確實學過一點實用的法語,”阿爾娜笑著說道,順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比如說‘停下’和‘走開’之類的,但除了這些,我一句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這句俏皮話像野火一樣在倫敦的沙龍和法國咖啡館中蔓延開來,半個歐洲大陸現在都樂於重複艾薩斯那調皮的迴避,作為英國頑固或法國魅力失敗的證明。
沙威以最糟糕的方式在蘇格蘭場發現了這則新聞,它藏在了一疊案卷下面,一名警員丟棄的泰晤士報攤開在警局的長椅上,頭條用模糊的鉛筆圈了出來。
“英國議員機智抨擊巴黎:學過的法語只有‘走開’!”
沙威的眼睛眯了起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配套的諷刺畫上,一個卡通化的艾薩斯正對著一群戴貝雷帽、標有“法國奉承者”的鵝搖手指。
沙威的手揉皺了報紙。該死的工廠鵝。
他用鼻子猛地撥出一口氣,然後用不必要的力氣把報紙扔進了最近的垃圾桶。
“太棒了,不是嗎?”雷斯垂德笑著說道,完全沒注意到沙威那雷雲般的表情,“我們的艾薩斯回應得好,那些青蛙們現在都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沙威一言不發。他還能說甚麼?
艾薩斯所謂“學過的法語”是把雙刃劍,既刺穿了巴黎人的自尊,又紀念了他在工廠院子裡那不體面的衝刺?每一次迴盪的笑聲,其實也在無意中嘲諷他?
難以想象。
於是沙威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那就是抓起離他最近的新案卷,大步走向了門口。
“沙威探長?”雷斯垂德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有人進來了,趕緊尷尬挽留,“你不打算留在蘇格蘭場吃個午餐……”
門猛地關上了,發出震動的聲音,連桌上的茶杯都在搖晃。
在工廠裡,阿爾娜也覺得事情進展得出乎她意料的好。
“太棒了,”她愉快地說,“現在大家都忙著爭論這個,根本沒空注意我們到底在愛爾蘭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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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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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啟蒙運動真正的故鄉這個梗哈哈哈哈……啟蒙運動最早的源頭可以一直溯源到17世紀的英國,但是最後在法國發展並且到達高潮的哦,法國也是啟蒙運動的中心和核心
2、提供除了實際支援外的一切支援,這個是ypm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