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認識:早就認識!
沙威像一隻石像鬼一樣坐在位置的邊緣處,拒絕讓自己的背部碰到沙發的柔軟靠墊。
牆上的時針滴答作響,邊上的書記員抱著餅乾盤子吃個不停,時不時喝兩口學徒送過來的茶水,還問他要不要來兩塊糖霜餅乾,但他絲毫沒有胃口。
“真是個非凡的地方,不是嗎?”他輕浮的同事正一邊吃著餅乾,一邊檢視著會議室裡擺著的小冊子,“僅憑員工投票決定排班的班次表,他們就提高了百分之三十的產出。”
他把冊子的封面翻過來,給沙威看,“案例研究,員工和管理層的高效交流。似乎是倫敦大學的教授寫的,印象裡艾薩斯的工廠和倫敦大學的合作很密切。”
沙威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感覺,他是個警探,又不是個企業家,“這與我似乎沒甚麼關係。”
他的同僚笑了起來,“不管怎樣,探長,他們的產品既然在歐洲市場佔據優勢,那隻要馬德蘭市長決定合作……”
門猛地被推開了,時刻等待起身的沙威一下就站了起來。
但進來的不是沙威預想中嚴肅認真的市長馬德蘭,而是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男人。
他的袖子捲到了肘部,領口被汗水浸溼了,那雙粗糙的手上佈滿了新增的繭子,甚至在指關節的位置還有一道傷口。
在那一瞬間,沙威的眼前閃過了一個他一直在追逐的幽靈。
被鞭打著的苦役犯冉阿讓,雙手被鐵鏈束縛著、流著血,正試圖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一面倒塌的牆。
他一直懷疑這位在濱海蒙特勒伊任職的大廠主馬德蘭先生就是這個苦役犯,在法國,這種刑滿釋放的苦役犯需要隨身帶一張黃紙通行證,出入旅店和工作都要受到限制與歧視,更別說隱瞞身份、當上市長了。
但隨後馬德蘭笑了起來,不是屬於市長的微笑,也不是囚犯準備受罰時那種空洞的苦笑,而是真實、輕鬆的笑容,眼角隨著笑容堆起細紋,明亮得像工廠外該死的金色招牌。
“沙威探長,”他用法語溫暖地說道,雙手背在身後,“是甚麼風把您吹過海峽了?”
書記員毫無察覺,笑容滿面,“市長,您市政辦公室的同事們擔心部分文書工作需要沙威探長的協助辦理,就——”
沙威打斷了這句寒暄,“你一直在工作。”
馬德蘭無奈地搖搖頭,坐在了會議室的另一把椅子上。
“正如我信中所說的那樣,”他平和地說,“倫敦盛情款待了我,雖然只持續到了我的錢袋被掏空為止。”
他雙手攤開,“勞動似乎比飢餓更可取。”
書記員尷尬地對著拳頭咳嗽,“啊,是的,市長提到了盜竊案,真是件糟糕的事。”
他被沙威瞪了一眼,立刻閉嘴了,而沙威則是又緩緩看向了馬德蘭。
他冷淡地說,“市長不會像普通的機器那樣工作。”
馬德蘭聳了聳肩,“機器讓世界運轉,探長。”
他只是微笑著,疲憊卻滿足,彷彿沙威的懷疑不過是一陣稍顯不便的風。
沙威猛地吸了口氣,強行把話題拉回正事,“但你信裡提到的是投資,不是體力勞動。”
正常的投資者只要負責投錢和管理賬目事務,可不會被拉到工廠裡幹上一個星期的活,還是最粗俗的體力活。
馬德蘭指向窗邊,那裡的工人們在院子裡交錯穿梭著,男女工們笑著並肩而行,搬運著箱子。
“同一枚硬幣的不同面,”他的語氣既無羞恥也無自豪,只有務實的冷靜,“在建立合作之前,必須先了解它的基礎是否牢固,不是嗎?”
他微微偏頭,觀察著沙威此時僵硬的姿態,“你過來是因為有文件需要我簽發嗎,沙威探長?你為了那些本可以等一會的文件跑得很遠。”
書記員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呃,沙威探長堅持要徹底……”
“是啊,”沙威說道,“徹底把這件事搞清楚。”
他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馬德蘭的臉,試圖尋找那令人惱火的平靜假象中的裂痕,“請告訴我,市長先生,您覺得倫敦的待客之道怎麼樣?”
馬德蘭嘆了口氣,無奈又平靜地回答,“很有教育意義。不過我得承認,探長先生,我確實沒意識到我的經濟困境需要警察的跨國援助。”
書記員差點被茶嗆到,而沙威咬緊牙關,被這句話逼得有些惱火。
“你誤會了,市長先生,”他低聲說道,“我不是來處理文書工作的。”
馬德蘭反問道,“那你為甚麼來這裡,探長先生?”
沙威簡潔地說,“我的職責是核實市政交易的合法性,所以我過來了。”
馬德蘭點了點頭,“好吧,文書工作往往需要時間,尤其是跨境的文書工作,我的證件還丟了,這造成了一點麻煩。不過不著急,我們可以一件一件解決。”
他語氣平穩而溫和地說,“你與書記員先生最好先找個住處,探長先生。附近有一家體面的寄宿屋,乾淨且安靜。”
沙威微微皺了皺眉頭,但馬德蘭見他沒有反對,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地址報給了他。
“我們可以在今天下午和工廠的管理層把投資的事情梳理一遍,”馬德蘭建議道,“等文件準備好、安排妥當後再見面。”
書記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對體諒自己工作的市長先生又添上了一份感激,“這聽起來很高效。”
沙威點了點頭,從桌上抓起了自己的帽子,“很好。”
他又掃了一眼馬德蘭才轉向門口,但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他停住了,“那工廠老闆呢?他會來嗎?”
馬德蘭被他的這句話問得愣了一下。
“大概不會,”他說道,神情若有所思,“艾薩斯很難抽出空閒時間參與工廠的會議,畢竟他既要承擔議會職責,又要運營工廠。”
沙威又瞧了他一眼,既對這種不拘禮貌的態度感到惱火,又對回答有點不滿,但他沒有爭辯,只是簡潔地說,“我明白了,市長先生。”
然後他就大步朝著門口走去,擦亮的靴子敲擊著木地板,聲音相當響亮。
書記員匆匆跟了上去,朝著好脾氣的馬德蘭市長投去歉意的目光,馬德蘭只是默默點頭,以示安慰。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馬德蘭才緩緩撥出一口氣。
*
在沙威和馬德蘭見面的時候,阿爾娜已經繞去後院把自己的馬車套上,打算去懷特的家裡看看。
當她敲響那扇門的時候,很快裡面就有了腳步聲,緊接著懷特把門開啟了。
阿爾娜探頭往裡面看去,發現這是一間簡樸又整潔的屋子。
客廳裡擺放著有些破損的椅子,書架上是一排排議會報告和破舊的經濟學、法律和農業書籍,櫃子上既沒有擺著銀器,也沒有掛著肖像,倒是在壁爐上方掛著一張裝裱好的罷工決議的剪報。
“艾薩斯?”懷特的袖口還沾著墨水,他匆忙用褲子擦了擦手指,“我……我以為你決定了之後會先讓人送信過來。”
“你囑咐我要保密,”阿爾娜輕鬆地說道,“我就直接過來了。以免計劃洩露。”
懷特好笑地搖搖頭,當他意識到自己擋住了門口之後,他一時之間有些尷尬,“天哪,我真是沒禮貌……進來吧,快進來。”
他把阿爾娜帶進了一間燃著小火爐的屋子,桌子上堆著選民賬冊和他起草到一半的請願書,他又伸手把這些東西抱到了另一邊的桌子上,“別理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女僕的侄女得了猩紅熱,所以我們只能自力更生。”
他帶著苦笑,示意廚房裡燉著的那鍋燉菜,“想不想和我一起吃晚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或許能在吃飯的時候討論這件事,我還有一位朋友等會過來。不過我得提醒你,我們家的晚餐不算豐盛,可能和你平時吃的東西有些差距。”
阿爾娜的眼睛亮了起來,“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她已經熱情地轉向了廚房,“需要幫忙嗎?我們晚上吃甚麼?”
沒等懷特說出“先討論正事”之類的話,廚房裡就有人走了出來。
懷特太太抱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埃利亞斯,我好像聽見有客人來了?”
她瞧見這位客人的時候,一下就笑了起來,伸出了沾滿面粉的手,“哦,原來是我們親愛的工廠主!別理我丈夫的話,晚飯雖然不太美味,但足夠多,留下來吧,我一直沒時間專門去趟工廠,感謝你接收了我的孩子們進到你的工廠學校裡讀書。”
阿爾娜瞧著這位懷特太太,一下就想起了對方是誰。
她愣愣地說,“你們兩個原來是一家人?”
按照工廠的規定來說,工廠的學校只接收本工廠工人的親生孩子,學費會從工人父母們的工資上直接扣除,只有學徒是能夠免學費上課的。
但懷特太太在工廠建立初期捐了一批石板給阿爾娜工廠裡的學徒,後續也總是來工廠裡送食物和日用品,因此在她家裡的孩子急需上學、經濟條件又沒那麼寬裕時,阿爾娜理所當然地同意了懷特太太家的孩子進廠讀書的事情,甚至替他們墊付了三年的學費。
不過阿爾娜沒想到的是……他們居然是一家人。
懷特太太對艾薩斯的驚訝眨了眨眼,隨後笑得讓懷裡的嬰兒都抓著她的頭髮抗議起來。
“天哪,”她緩了口氣,調整著抱孩子的姿勢,“你真的不知道?他沒告訴你嗎?”
阿爾娜瞧了一眼懷特先生,完全回憶不起來對方和自己遇到過幾次,“……我們接觸好像不算多?”
懷特呻吟地揉著自己的太陽xue,“每次都這樣。”
他嘟囔著,“很難想象一個對他工廠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的人,認為區議會和教區理事委員會的所有人都長著同一張臉。”
懷特太太搖了搖頭,“像龍捲風一樣在倫敦穿梭,帶著各種目的。”
她把嬰兒塞進邊上的搖籃床裡,瞧著艾薩斯,“六個月前,你給我講了二十分鐘關於‘為甚麼你的馬車比其他馬車更耐用’的課,為了把這件事講完,你冒著雨把我送到了家門口的雜貨店附近,記得嗎?”
阿爾娜誠實地搖了搖頭,有點心虛地挪開了目光。
顯然,她對不少人都幹過同樣的事,而且雖然有遊戲面板,但如果要把和每個NPC的對話全都記下來的話,那她長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用。
懷特太太笑得更燦爛了,“哦,別那麼內疚,白教堂一半的人都有個關於你的故事,雖然他們會念叨‘瘋狂的艾薩斯又在做莫名其妙的好事’。”
她揮了揮手,“坐下休息一會吧。燉菜一會就好,我丈夫的政治觀點和他的小計劃可以一會再說。”
————————
[狗頭]
懷特太太,出場於第十二章,“……懷特太太送了一些石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