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的正院裡,蕭氏枯坐了半夜。
桌上的燭臺燃了大半,很快就會見底,她也沒喚人進來更換的意思,任由火光逐漸熄滅,黑暗一點點吞噬自己。
崔嬤嬤不敢走遠,守在門外,聽著裡面死一般的寂靜,心裡也不是滋味。
直到了後半夜。
蕭氏僵硬的身子這才動了動,沙啞乾澀的聲音從內室傳出:“崔嬤嬤。”
“夫人,老奴在。”
崔嬤嬤連忙推門進去,見屋裡黑漆漆的,忙命丫鬟更換新的燭臺。
屋內重新亮起火光,崔嬤嬤看見夫人臉色灰敗,眼下一片烏青,憔悴的不成樣子,心疼極了,“夫人……”
“去把派去青州的人,全部撤回來吧。手腳乾淨點,別留痕跡。”
蕭氏的聲音透著疲憊。
崔嬤嬤嘆了口氣,想到甚麼,又是小心翼翼地問:“夫人,那大小姐那邊……”
蕭氏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先瞞著吧,能瞞多久是多久,也警告下人不要亂說。”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柔兒說。
告訴她,她們心心念念想要弄死的林晚,如今住進了連自己都不敢想的睿親王府?
告訴她,我們母女籌謀許久的去母留子,還沒開始就已經胎死腹中,還極有可能引火燒身?
光是想想柔兒可能有的反應,蕭氏就覺得一陣頭痛。
崔嬤嬤心說這如何瞞得住,怕明日一大早,市井茶樓有關林晚帶著孩子回京,還住進睿親王府的事,就會傳的沸沸揚揚。
大小姐遲早會知曉。
她望著夫人疲憊的臉色,嘴巴張了張,到底沒有開口說甚麼。
“夫人,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崔嬤嬤是蕭氏的陪嫁,自是忠心耿耿,想到蕭懷仁明日便要處以極刑,便忍不住開口了。
蕭氏抬眼看她,神色疲憊,“有話就說吧,吞吞吐吐的做甚麼?”
崔嬤嬤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夫人,林晚既然帶著孩子住進睿親王府,說明她和睿親王關係匪淺。大爺的事正是睿親王經手的,更是他親自定的罪,只是最後由皇上下旨罷了。如今大爺行刑在即,林晚若是肯在睿親王面前說說情,大爺說不定...”
她話雖沒說完,意思已經很明顯的。
就算不能無罪釋放,哪怕是減輕一些也是好的。
蕭氏猛地坐直了身體,滿是血絲的眼底閃過一絲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那又如何?當初永安侯府那般對待她,將她當垃圾一樣的打發回了鄉下本家,怕是早就恨死我們了,又怎麼會願意幫我?”
而且睿親王是甚麼人,殺伐果斷,冷酷無情,鐵血的很,又怎會輕易聽從一個女人的話,臨時去改判罪行?
更別說皇上已經下旨。
“夫人,此一時彼一時。”
崔嬤嬤急了,聲音更低,“大爺怎麼說也是她名義上的舅舅。從前待她不薄,那些年節禮,添裝銀子,大爺可從來沒有吝嗇過。如今大爺遭此大難,她若能向睿親王求個情,哪怕……哪怕只是留個全屍,也好過凌遲啊。夫人,您到底是她養了十幾年的母親,說些好話,放下身段去求一求,她總歸會心軟的……”
蕭氏沒有說話,只是手裡的帕子緊緊的拽著。
去求林晚?
求那個她親手趕出侯府、恨不得從未存在過的假女兒?
這簡直比殺了自己還難受。
想到哥哥明日就要被千刀萬剮,內心又是一陣絞痛。
“夫人,老奴知道您拉不下這個臉。”
崔嬤嬤嘆了口氣,“可大爺明日就要行刑了,這可是最後的機會,夫人為了救大爺散出去那麼多銀子,到處求人託關係,還在睿親王府門口跪了數日,臉面早就沒了,如今還有甚麼拉不下臉的。”
這也因為她是蕭氏的心腹,要是換成別人,這話是萬萬不敢說的。
蕭氏閉了閉眼,隨後重新睜開,“你說的對,本夫人的臉早就丟盡了,如今還有甚麼拉不下臉的,只要能救哥哥,別說去求林晚,就算讓本夫人給她下跪磕頭,也是可以的。”
崔嬤嬤聽到這話,自是心疼無比,嘆了口氣,“夫人,現在寅時,過兩個時辰就要天亮了,要不老奴讓人送些吃的過來,先用點東西墊墊,等天亮了去睿親王府走一趟?”
蕭氏壓根沒有胃口,想到等會還是要去見林晚,到底點點頭,“也好。”
崔嬤嬤鬆了一口氣,應了聲,很快退下去安排了。
……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起魚肚白。
睿親王府,幽蘭苑。
林晚正睡得迷迷糊糊,昨夜被南宮璟那麼一鬧,直到後半夜才閤眼,這會兒困得眼皮都睜不開。
安安倒是個省心的,夜裡只醒了一回,喂完奶又乖乖睡了。
這會兒正躺在裡側,睡得那叫一個香。
“夫人,夫人……”
馬婆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切,但又不敢太大聲,怕吵著孩子。
屋裡林晚自是聽見了,含糊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腦袋,不想搭理。
門口馬婆子等了半天,沒聽見夫人回話,心裡急了。
便又喊了幾聲。
她也不想這樣啊,可剛剛前院的人過來說永安侯夫人求見,如今正在王府門口等著呢。
屋內。
林晚被馬婆子吵的睡不著,還連帶著吵醒了安安,小傢伙不安的動了動。
然後哇的一聲哭的驚天動地。
她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連忙將安安抱在懷裡輕聲哄著,順便給他餵奶。
安安有了吃的,果然安靜下來不哭了。
她鬆了口氣,沒好氣地看向門口,“馬嬸,到底甚麼事,大清早的一個勁的叫?”
門口的馬婆子聽見屋裡小公子哭聲響起的時候,就嚇的不輕。
好在很快沒哭了。
這會兒聽見夫人的話,趕緊回道:“夫人,前院來人了,說是永安侯夫人來了,想要見您。”
林晚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這蕭氏訊息倒是靈通得很。
自己昨晚才到京城,這天剛亮就找上門來了。
對方來找自己,肯定不是為了敘舊。
原主和她之間的那點母女情分早就碎個一乾二淨。
稍微一想,就知道是為了蕭懷仁的事。
算算日子,明日就是行刑的日子。
蕭氏這個時候來,無非是想求她幫忙說情。
只可惜蕭氏找錯人了,她林晚可沒有這個本事。
“不見。去跟她說,我趕路累了,要好好休息,有甚麼事改日再說。”
她冷冷地道。
馬婆子應了一聲,正準備去回話。
很快又被林晚叫住:“等等,你別急著去回話,既然她來了,就讓她在王府門口站上一個時辰再去回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