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璟微微搖頭,他對這位永安侯府的真千金並無惡感,但也談不上甚麼念想。
娶妻娶賢,他要的是能撐起宣平侯府門楣的當家主母,不是個需要從頭教起的半路閨秀。
腦子裡不知怎的就晃過另一張臉。
那張臉從不拘謹,從不高攀,也從不肯低頭。
成親那兩個月,林晚見他總是淡淡的,不諂媚不討好,禮數週全卻疏離得很。
他還以為是她性子矜持,後來才知道,人家那是不屑。
不屑討好他,不屑巴結宣平侯府,不屑做小伏低。
所以身份曝光後,他提出讓她做妾,她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一句:“世子既然覺得我不配,那便休了吧。”
他當時怔住了。
她憑甚麼這麼硬氣?
一個冒牌貨,沒了永安侯府當靠山,回去還真能當大小姐不成?
後來她真走了,拿著休書頭也不回,倒是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第二天,聽說她被永安侯府打發回來鄉下本家。
那時說不上來甚麼心情,只覺得這女人倔強又愚蠢。
現在聽說她老家遭了災,難民紛紛背井離鄉,各自逃命。
她如今也不知道是個甚麼情況,又是否還活著?
“璟兒?”
吳氏餘光一瞥,就看見南宮璟站在假山後面,神色帶著幾分詫異,“你甚麼時候來的?怎麼站那兒不說話?”
南宮璟瞬間回神,從假山後踱步走出,面上已恢復平日的溫潤從容,“剛來,聽見母親和妹妹說話,不好打擾。”
他抬腳進了涼亭,在玉石凳上坐下。
南宮玥眼睛一亮,湊過來挽住他胳膊,“哥哥,你來得正好。母親正在說永安侯府那個林知柔呢,你可有見過她?覺得如何?”
南宮璟接過丫鬟遞來的茶,輕輕吹了吹,神色淡然,“見過一次,沒甚麼印象。”
吳氏和南宮玥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那就是沒看上。”
南宮玥笑嘻嘻的,“我就說嘛,哥哥眼光高著呢,怎麼可能瞧上個泥腿子養大的。”
吳氏瞪了女兒一眼,“別胡說,甚麼泥腿子不泥腿子的,人家好歹是永安侯府嫡女,傳出去不好聽。”
話雖這麼說,語氣裡卻沒多少責怪的意思。
她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兒子臉上,試探著問:“璟兒,你對這門親事,到底是個甚麼想法?永安侯府那邊還等著回話呢。”
南宮璟放下茶盞,修長的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沉吟片刻才開口:“母親,永安侯府這門親,我們不急著應。一來林知柔根基太淺,即便再學個三五年,也未必能撐起我們宣平侯府的場面。二來……”
他頓了頓,眸光微深,“現在朝著局勢不明,先看看形勢再說。”
吳氏眉頭一挑,“怎麼說?”
南宮璟看了眼四周,丫鬟們會意,紛紛退到亭外。
他這才壓低聲音道:“母親可知今日朝中出了大事?”
吳氏搖頭,她一個內宅婦人,朝堂上的事自然不甚清楚。
南宮璟神色清冷,帶著幾分凝重,“睿親王昨夜匆匆入宮,不知和皇上在御書房說了甚麼,只聽說領了皇命,要徹查北戎細作和貪墨賑災款項之事。”
吳氏聞言,臉色微變,“北戎細作?貪墨賑災款項?這可不是小事,難道和永安侯府有關?”
“是否有關兒子不清楚,不過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宣平侯府還是謹慎些為好。”
南宮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卻讓他眸光清冷了幾分。
吳氏聽了這話,眉頭微蹙,壓低聲音問:“你是說,永安侯府可能牽扯進去了?”
“誰知道呢。”
南宮璟放下茶盞,修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永安侯這些年雖不算多幹淨,但也說不上多貪。可他那個夫人蕭氏,聽說手伸得挺長,孃家那邊更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蕭氏的孃家雖不是甚麼顯赫門第,但靠著永安侯府這棵大樹,這些年撈了不少。
現在哪個官員能說自己真正兩袖清風?
可撈歸撈,得看撈的是哪兒。
要是撈到賑災款上頭,那就是往刀口上撞。
南宮玥聽得雲裡霧裡,朝堂上的事她不懂。
但聽哥哥的意思,現在不宜和永安侯府結親。她覺得這樣正好,反正自己不喜歡林知柔。
......
青州府,城東柳巷衚衕。
這衚衕不算寬,兩邊是青磚灰瓦的老院子,門口種著幾棵歪脖子槐樹,遮出大片陰涼。
衚衕深處第三家,兩扇黑漆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清雅小築’四個字,筆力倒是不錯,就是上面的漆有些斑駁脫落。
林晚已經沒在客棧,而是搬到了這裡來。
這會正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
說是院子,其實不大,也就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中間一個天井,天井裡有口水井,井邊種著兩棵石榴樹,紅彤彤的果子掛滿枝頭,不僅寓意好,還看著喜人。
這座院子不是買的,而是租的,付了三個月租金和一個月押金。
清溪縣那邊的難民有大半湧到青州,那些人有沒有病誰也不知道,按照這個情形下去,瘟疫遲早蔓延到這裡。
聽說清溪縣那邊瘟疫已經很嚴重了,每天死去的難民不計其數。
要不是孩子馬上生了,說實話,林晚連青州都不想待。
“林娘子,藥熬好了,奴婢已經放涼了,入口正合適。”
這時,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端著藥碗過來,臉上帶著笑,彎腰恭敬道。
這婆子姓馬,是北風從牙行買來的,簽了死契,花了十兩銀子。
馬婆子男人死得早,兒子女兒在逃荒路上走散了,自己孤身一人,只想找個地方養老。
北風覺得她有生養孩子的經驗,手腳乾淨利落,看著也老實,便買了過來。
主要負責洗衣做飯,還有伺候林晚。
她現在肚子大了,又即將生產。南風和北風雖然還在,但早晚會離開,身邊沒個人肯定不行。
林晚伸手接過藥碗,仰頭一口灌下去,苦得嘴巴都張不開。
馬婆子是個機靈的,趕緊遞過蜜餞,“吃顆蜜餞壓壓吧,這藥雖苦,可對孩子好,大夫說再喝兩天就不用喝了。”
她微微頷首,把蜜餞塞進嘴裡,總算好受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