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腳步聲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軒轅翊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皇叔。”
昭仁帝擱下奏摺,起身繞過御案,走到軒轅翊面前,仔細端詳著他,確認他並無大礙後,才長舒一口氣。
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聽聞皇叔歸京途中遭遇北戎刺殺,真是嚇死朕了。你可是我大晉的戰神,若有個三長兩短,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軒轅翊微微欠身,神色恭敬:“讓皇上擔憂了,臣無礙。此次刺殺,臣已命人徹查,定不會讓北戎國得逞。”
昭仁帝點點頭,目光落在軒轅翊袖中的賬冊上,眼神微凝:“皇叔袖中可是有何物?”
軒轅翊取出賬冊,遞給昭仁帝:“這是臣近日收集的官員貪汙證據,包括清溪縣令崔明達貪墨賑災款的賬冊。臣以為,此事關乎大晉安穩,不得不查。”
昭仁帝接過賬冊,翻開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他繼續往下翻,一頁接一頁,越看面色越沉,到最後握著賬冊的手都在微發抖。
“好啊,真是好得很。”
昭仁帝冷笑出聲,將賬冊重重拍在御案上,“朕撥下去的賑災銀,到了地方上居然只剩兩成?這兩成還進了縣令的腰包?朕的百姓呢?朕的百姓就活該餓死?”
軒轅翊垂眸,神色平靜,只淡淡道:“臣已命人接管清溪縣,控制瘟疫蔓延。至於這些蛀蟲,如何處置,但憑皇上決斷。”
昭仁帝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
走了幾圈,忽然停下,目光落在軒轅翊身上。
“皇叔,你此次歸京遭遇刺殺,朕心中有愧。若非朕催你回京,也不會讓北戎那些宵小鑽了空子。”
軒轅翊抬眸,語氣依舊淡淡的:“皇上言重了。北戎狼子野心,非一日之寒。臣倒是覺得,他們敢三番兩次動手,想必是有了甚麼倚仗。”
昭仁帝眉頭一皺:“皇叔的意思是?”
“北戎和大晉相鄰,年年納貢,心裡自是不甘。若無倚仗,他們未必敢如此囂張。”
軒轅翊頓了頓,眸中閃過寒光,“臣懷疑,北戎背後定有高人指點,許是已經和大夏、吐蕃暗中勾結,又或是得了甚麼厲害兵器和謀士。甚至還可能已經和我朝哪個大臣暗通款曲,否則他們怎敢如此肆無忌憚?”
“總之不管哪一種,我們都不得不防。”
他又是皺眉思索道。
昭仁帝聞言,臉色愈發陰沉。
他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龍袍下襬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沉思片刻後停下腳步,目光看向軒轅翊:“皇叔所言極是,北戎此番行徑實在可疑。若真如皇叔所猜測,他們和別國勾結或是朝中有人通敵賣國,那後果不堪設想。”
軒轅翊微微點頭:“皇上英明。如今當務之急,一方面要加強對邊境的防禦,密切關注北戎動向。另一方面,朝中也要徹查,揪出那可能存在的內奸。”
昭仁帝頷首:“皇叔放心,朕即刻便安排人手去做。只是……有關賑災款項一事,想不到貪墨官員如此之多……”
就連戶部都有,下面貪的官員就更多了,崔明達只是其中一個最不起眼的而已。
他揉了揉眉心,聲音透著幾分疲憊和無奈,“這要是真查下去,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朕雖是天子,可也不能......”
他登基不過三年,說到底,屁股底下的龍椅還沒坐穩呢。
那些老臣各懷心思,要是真的大動干戈查下去,還不知道會鬧成甚麼樣。
就那賬本上貪墨的官員名單,按照大晉律法,抄家砍頭的起碼佔了大半。
這總不能全拉去殺了吧?
軒轅翊明白他的顧慮,但卻不贊同,身為一國之君,怎可因為害怕而畏首畏尾?
考慮到對方的身份,話到底沒有說這麼難聽。
只是神色有些不悅:“皇上,貪墨之風若不遏制,長此以往,大晉根基必受動搖。即便朝中勢力複雜,也當迎難而上,以正朝綱。若皇上擔憂阻力過大,臣願協助皇上,徹查到底,不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昭仁帝聞言,神色有些複雜,還有些尷尬。
他何嘗不知貪墨之風當剎,可他這個皇帝表面風光無限,其實如履薄冰。
“皇叔所言朕如何不懂?”
他嘆了口氣,回到御案後坐下,“只是皇叔啊,朕雖是天子,可這朝堂之上,哪一個是省油的燈?戶部尚書是太后孃家人,吏部侍郎周延是內閣首輔的門生,下面那些知府縣令,誰背後沒站著幾個人?真要徹查,查到最後,查到太后頭上,查到首輔頭上,朕該怎麼辦?”
軒轅翊眉頭微蹙,眸光清冷:“皇上,臣斗膽問一句,這江山是皇上的江山,還是那些人的江山?”
想著要是太子皇兄沒死那麼早,登基上位的話,面對這種事就絕不會畏首畏尾。
說到底,昭仁帝骨子裡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
不過運氣好,先太子死的早,加上先帝突然亡故,他這個太孫自然就撿了便宜。
倒也沒有不滿昭仁帝的意思,就是比起先太子差遠了,讓他輔佐起來很累。
昭仁帝不知他心中所想,愣了一下。
“若皇上顧慮太多,畏首畏尾,那些人只會越發肆無忌憚。”
軒轅翊神色平靜,聲音難得的嚴厲認真,“貪墨如蟻穴,今日不堵,明日潰堤。屆時百姓揭竿而起,北戎鐵蹄南下,皇上以為,那些人會陪您一起守這江山嗎?”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龍涎香嫋嫋升起,燭火跳了跳,映得昭仁帝的臉色陰晴不定。
良久,昭仁帝忽然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皇叔啊皇叔,你這張嘴,真是句句戳朕的心窩子。”
讓他有種父王還在世的錯覺,父王活著的時候,就是這麼罵他的。
軒轅翊垂眸,不卑不亢:“臣只是實話實說。”
昭仁帝擺擺手,神色緩和下來:“罷了罷了,朕知道皇叔是為大晉好。這樣吧,此事朕交給皇叔去辦,明面上說是徹查北戎細作,至於那些貪官……皇叔看著辦,只要別鬧得太難看,朕都依你。”
想著這事有皇叔在前面頂著,自己還樂得清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