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聽到這話,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這位爺,你可千萬要慎言啊,這話不能亂說,被人聽去是要掉腦袋的。”
南風眉頭皺得更緊,知道老漢膽子小,也不想無端連累他人,便也沒再追問。
反正這事兒有東風他們去查,左不過銀子被那些中飽私囊的給貪墨了。
他很快問起別的:“老丈,那請問城門何時開?”
“卯時三刻,還有小半個時辰。”
老漢看了看朦朧的天色回了一句。
隨後又是壓低聲音,“這位爺,您要是想進城,最好早點兒去城門邊上守著,開閘放人的時候,那些當兵的只管收糧收錢,收夠數了就走,去晚了可是要排好久的隊。”
今天也算是運氣好,幾句話得了二兩銀子,這下終於不用在城外繼續耗著,可以進城找個活幹了。
南風不知對方心中想法,點點頭,謝過老漢,轉身擠了回去。
林晚正扶著肚子活動手腳,瞥見他回來,隨口問:“打聽到了?”
“卯時三刻開門,進城一人三斤粗糧或者等價的銀子。”
南風說著,瞥了眼她,“你有銀子?”
林晚眨眨眼:“有啊。”
南風也不意外,能獨自逃荒到現在的孕婦,沒點家底早死了。
而且這婦人雖穿著粗布衣裳,打扮也奇怪的很,身上卻沒有半塊補丁,可見逃荒之前日子過得不錯。
兩人說著話。
不遠處的難民堆裡,周家人麻木的窩在這邊,或躺或坐。
一個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比剛穿過來的那晚見到的丐幫大會還要悽慘十倍不止。
王金花有氣無力的躺在最裡面,頭髮亂成雞窩,臉上的褶子裡嵌著黑泥,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跟具骷髏似的,身上的衣裳早分不清本來顏色。
他們早兩天就到了清溪縣,只不過身上沒銀子也沒有粗糧,一直進不去,只能在城外耗著。
王金花自從那晚包袱被林晚順走後,裡面的金銀首飾和銀子也跟著沒了。
劉氏包袱裡倒是藏了一些銀子,可惜後來遇到一群窮兇極惡的流民,值錢的東西和好不容易換來的半袋慄米全都搶了去。
連同她手上那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後面要不是運氣好,撿了點樹皮草根啃著,早就餓死了。
這會一家人躺在一塊,正商量著該這麼辦。
京城肯定是要去的,只有到了京城,他們才會有好日子過。
他們周家好歹養大了林知柔,就算被侯府的貴人認回去,也總有幾分感情在,不可能真的不管他們一家人死活。
可問題是,他們現在身上沒水沒糧沒錢,這麼下去,怕是不等他們走到京城,就餓死在半路上了。
二房的意思是把大房的周秀蓮賣了,有了銀子和糧食就可以繼續往前走。
反正周家年輕一輩的姑娘都賣的差不多,憑甚麼大房的周秀蓮不能賣?
劉氏一聽就炸了,一骨碌爬起來,指著二房趙氏的鼻子罵:“放屁,要賣怎麼不賣你閨女?你家秀禾都賣了,還差這一個?”
趙氏眼眶通紅,聲音沙啞:“秀禾是怎麼沒的?還不是因為你們大房守夜打盹,放跑了林晚那個小賤人。現在倒好,你閨女金貴,我閨女就活該去死?”
“那是你閨女命不好!”
劉氏叉腰,“等到了京城,我們家秀蓮可是要留著嫁給貴人的。”
當初在泉水村,秀蓮就是村裡最漂亮水靈的姑娘,雖然這一路逃荒下來,瘦脫了相,還黑了不少,等到京城養養就好了。
有永安侯府真千金堂姐這個身份在,秀蓮還愁嫁不到好人家?
劉氏心中暢想著,彷彿已經看見閨女鳳冠霞帔當上官太太了。
周秀蓮窩在邊上,瘦得跟竹竿似的,聽見這話眼珠子轉了轉,有氣無力地開口:“娘,先別想那麼遠,我現在餓。”
劉氏噎住。
周鐵山蹲在一旁,臉黑得能滴出墨來:“都別吵,再熬熬,等進了城,想辦法弄點吃的。”
“進城?”
老二週富昌冷笑,“爹,我們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拿甚麼進城?拿臉嗎?”
周鐵山臉色更難看了。
王金花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哼哼:“那個挨千刀的小娼婦……要是讓我逮著……非扒了她的皮……”
正哼著,眼珠子突然定住了。
“老……老大……”
她猛地扯住旁邊周富貴的袖子,枯瘦的手指像雞爪子似的,指著不遠處,“那……那是林晚那小賤人不?”
她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餓出幻覺了。
周富貴正煩躁地摳腳,聞言抬頭。
順著老孃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七八丈開外,一個容顏清麗的孕婦正扶著腰和一個穿黑色勁裝,並腰間懸掛長刀的年輕男人說話。
那側臉,那輪廓,那身形。
化成灰他都認得。
“臥槽!”
周富貴騰地站起來,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是那小賤人!她她她……她怎麼在這兒?”
這一嗓子,周家人齊刷刷扭過頭,一眼就看到不遠處正和南風說話的林晚。
哪怕頭髮削短,還用布包著,依然被周家人認出來。
“原來真是她。”
王金花不知哪來的力氣,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眼睛都冒出綠光:“這賤蹄子還真活著?還穿得齊齊整整,簡直沒天理。”
她低頭瞅瞅自己,破布爛衫,渾身餿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瞬間氣血上湧。
“好哇!偷了老孃包袱,害老孃一路啃樹皮,她自己倒吃得油光水滑。”
說著抄起地上半截木棍,嗷一嗓子就撲過去:“小賤人,把銀子還給我。”
周家人瞬間炸開了鍋。
周富貴和劉氏瞬間來精神,二房周富昌夫妻眼神閃爍。
就連三房周富安和媳婦張氏也僵在原地,神色複雜。
“還愣著幹甚麼?抓人啊!”
周鐵山爬起來,枯瘦的手往前一指,嗓子跟破鑼似的,“那賤婦偷了我們家當,趕緊把人逮回來,看看東西還在不在。”
呼啦一下……
周家十幾口人,跟餓瘋了的野狗似的,朝著林晚的方向撲了過去。
沿途撞翻好幾個難民,瞬間叫罵聲四起。
可週家人哪管這個?
眼裡只剩林晚,準確說,是林晚身上那個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