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西夏軍營。
中軍大帳。
李乾順枯坐在營帳中,等著今天戰事的統計結果。
一戰下來,具體的戰損如何?將士們計程車氣如何?都要了解清楚,才能在後續的廝殺中調整,以便於爭取反擊的機會。
在李乾順思考時,嵬名安惠先一步來到營帳,行禮道:“陛下,臣已經安撫了所有受傷計程車兵。”
“臣安撫傷兵時,專門提及趙桓蠱惑的話,告誡所有士兵,天上沒有白白掉下的金餅子。即便有,也是要砸死人的。”
“趙桓的條件看似好,實際上是妖言惑眾,不可能免賦稅分田。”
“臣列舉了很多的例子,將士都認同,軍心都穩定下來。”
嵬名安惠佝僂著背,佈滿褶子的臉上滿是疲憊神情。
他上了年紀,沒有足夠的精力和體力來回奔波。偏偏大宋殺來,國家陷入困境,隨時可能有滅國的危險,嵬名安惠不得不跟著來。
西夏是李乾順執政後,一點點改變了昔日孱弱的局面。
嵬名安惠身為李乾順的心腹,協助李乾順治理國政,一手締造了西夏的強盛。
恰是如此,嵬名安惠必須來,因為西夏也是他的心血。就算死在前線,嵬名安惠也樂意,他不允許自己付出無數心血的江山,就這麼被大宋吞併了。
李乾順笑道:“辛苦尚父,坐!”
嵬名安惠坐下後道:“陛下,此次和宋人交戰,有些難打。”
李乾順無奈道:“如果好打,朕也不會御駕親征。正因為難打,朕才親自來督戰。”
“不論多麼艱難,都必須堅持到底。”
“西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無論甚麼處境,都只能堅持。堅持了才有希望,如果不堅持,就是滅國在即,朕也會淪為階下囚。”
“朕寧願死,也不會像完顏昌和完顏杲那樣,甘為趙桓的走狗。”
曾經,西夏收過大宋的歲幣。
曾經,西夏迫使大宋服軟過。
李乾順一手締造了西夏的輝煌,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人,不願意受到趙桓的凌辱。
嵬名安惠慨然道:“真有那一天,臣和陛下一同赴死。”
烈烈風骨,在嵬名安惠身上顯露。
宋人,有傲骨。
西夏,也如此。
西夏的漢化程度很大,連皇權制度都演變到父傳子的制度上。不僅如此,西夏的讀書人很多,已經漸漸漢化。
嵬名安惠就是如此。
作為西夏党項貴族出身,嵬名安惠自幼讀書,也有一身學識,更有家國情懷,有一身傲骨。
恰是如此,趙桓想策反嵬名安惠,卻沒有辦到。
金國的情況不一樣,金國處於創業初期,內部有太多太多的問題。
外患消失,金國就會內鬥。
當外敵太強大,無法粗放型的對外擴張轉移矛盾,內部矛盾就會引爆。恰是如此,才有完顏杲和完顏昌等人的變化。
西夏不一樣。
皇權至上,忠君的思想,以及儒家的影響,潛移默化改變了很多人,早就不是粗放型的國家制度。
李乾順聽著嵬名安惠的話,心中感動,說道:“有尚父在,朕不懼趙桓。有尚父這樣風骨傲然的人,朕更有了底氣。”
“宋人要戰,我們死戰。”
“此戰不退、不降,唯有死戰到底。”
“打贏了,就贏得我大白高國未來十數年的安穩。如果打輸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李乾順正色道:“朕,已經做好了準備。”
嵬名安惠道:“陛下聖明!”
兩人聊著天,沒過多久,李仁忠來到營帳中。他向李乾順行禮後,迅速道:“陛下,白天一戰的傷亡統計出來了。”
李乾順問道:“傷亡多少?”
李仁忠回答道:“此次進攻決戰,我們戰死計程車兵多達三千六百五十八人。受傷計程車兵比較多,影響不大。”
李乾順說道:“戰死士兵的骸骨要收斂,好好安葬。一定要告訴士兵,我們只有死戰,沒有選擇的餘地。放棄死戰,就會淪為亡國奴,會被宋人奴役。”
李仁忠道:“臣明白。”
李乾順繼續道:“仁忠,我們選擇硬碰硬,你有甚麼想法?”
李仁忠說道:“硬碰硬的打消耗戰,我們有傷亡,宋人也有傷亡,我倒是覺得挺好。我們不好過,宋人也別想舒坦。我們要死,也要拉上宋人皇帝墊背。”
李乾順笑道:“不錯,就是要有這樣的決心。”
嵬名安惠建議道:“陛下,臣建議召集所有的党項將軍和部落族長,進一步訓話,把利害關係說清楚說透徹,讓他們知道沒有選擇。”
“要打仗,尤其要持續的打仗,軍心很關鍵。”
“想自下而上的抵抗宋人,那是不可能的。底層計程車兵只想著兵餉,想著下一頓飯有沒有肉吃,想著賺了錢能不能娶一個婆娘。”
“要形成拼死抵抗的決心,首先是自上而下的貫徹。”
“陛下決定死戰,不顧一切的要拼命,主要的將領才能豁出去死戰。主要的將領死戰,下面計程車兵才能死戰。”
嵬名安惠道:“請陛下明鑑。”
李仁忠也覺得有理,附和道:“太師的建議極好,臣認為極好。”
“我們先和宋軍打正面的消耗戰,過段時間無法繼續消耗的時候,就帶著士兵遊走作戰,藉助西夏的地形廝殺。”
李仁忠說道:“總之有人心,才有後續的戰事。”
李乾順捋著鬍鬚,一臉贊同模樣,說道:“太師的提議很好,朕立刻安排。”
嵬名安惠和李仁忠相視一望,都鬆了口氣。
戰場廝殺,主帥的心態很關鍵。
李乾順這個西夏的龍頭,沒有想著投降,能穩住作戰的心態,還能虛心採納諫言,這一戰就有取勝的機會。
李乾順安排人去傳令,連夜召見軍中的党項將領。
所有党項部族的將領和部落族長雲集,李乾順親自訓話,從各個層面闡述西夏決戰的好處。
西夏落敗,他這個當皇帝的要當階下囚,亡國後党項族沒了特權,就不再是西夏的核心權貴。
党項族為了自己特殊的身份,以及身上的特權,都應該拼死抵擋,
在李乾順聲情並茂,以及深入淺出,娓娓道來的闡述下,一個個党項部落的族長,或者是党項出身的武將,全都表態會和宋人死戰到底。
穩定了人心,李乾順吩咐士兵加強營地的戒備,避免遭到宋軍的突襲。
一夜安穩,沒有發生戰事。
第二天,清晨。
李乾順大清早就起床,洗漱完吃過早飯,再度帶著大軍,浩浩蕩蕩直撲趙桓的營地。
這一回,李乾順沒有喊話,避免和趙桓說話的時候,又被趙桓影響士氣。大軍列陣後,李乾順直接下了進攻的命令,再度派了三萬西夏兵去進攻。
雙方廝殺,西夏兵更加悍勇。
昨天晚上,李乾順按照嵬名安惠的提議,做了思想工作後,党項貴族出身的主將,全都深刻認識到落敗的後果,紛紛要求死戰。
西夏士兵上下一心猛攻,雖然攻勢猛烈,可是宋軍營地的防守,仍是滴水不漏。
營地周邊也埋伏了些滅金雷,有人專門點火引爆,用來轟炸進攻的西夏兵。
只不過,滅金雷僅限於剛開戰時使用。到後期混戰,雙方在一起白刃戰,就無法再大規模的使用火器。
兩軍交戰,趙桓還沒有分兵出去,也想著能否突破局面,所以抽調牛皋和李顯忠等人出戰。
西夏軍悍勇抵抗,宋軍猛攻下,始終無法形成一邊倒的局面。
即便宋軍佔了一定的優勢,也無法壓倒西夏。殺到了傍晚,李乾順沒有再繼續進攻,再度下令鳴金收兵。
宋軍方面,也沒有追擊。
李乾順撤回軍營,軍隊駐紮休整,清點傷亡後發現今天的傷亡大一些,多達四千一百餘人。
同樣,宋軍的損耗一樣大。
李乾順知道軍中士兵的戰損,也沒有甚麼心疼的,反而覺得自己的安排很合適,這樣的猛攻策略才是最合適的。
因為縱觀金國和宋朝的交戰,每次都被算計。越是想算計趙桓,最後吃虧的是自己,只會讓趙桓以少勝多。
滑州一戰,完顏宗望就是敗在算計上。
燕雲一戰,完顏杲也一樣。
李乾順覺得他和趙桓的交戰,雖然他的國力弱,至少他打出的戰果,恐怕都不會比金國差多少了。
吃過晚飯,李乾順沒有待在營帳中,而是親自去探望傷兵,安撫傷兵的情緒,以及進一步鼓舞士氣。
一切忙完回到中軍大帳,已經快凌晨。
李乾順準備睡覺時,士兵稟報道:“陛下,濮王求見。”
李乾順吩咐道:“傳!”
士兵通知下去,不一會兒,李仁忠進入營帳,行禮道:“臣,拜見陛下。”
李乾順笑道:“這麼晚了不休息,有甚麼事嗎?”
李仁忠神色急切,眼中隱隱有興奮神色,回答道:“回稟陛下,臣發現宋軍的情報。之前,臣一直派人盯著,不枉費派人晝夜盯梢,終於有了突破。”
李乾順注意到李仁忠的迫切和興奮,問道:“是甚麼情況?”
李仁忠回答道:“宋軍營地中,有大批的精銳悄然離開。目前不知道對方去了哪裡,要等探子進一步追蹤才知道。”
李乾順瞬間眼前一亮。
一直以來,趙桓的大軍守得滴水不漏,加上李孝忠的駐軍在附近,和趙桓的大營互成犄角。當西夏軍隊攻打趙桓的大營時,李孝忠會派人搗亂突襲。
雖說殺到後面都是混戰,可是在混戰初期,李孝忠時不時抽調精銳來突襲,對李乾順都有影響。
如今,趙桓分兵了,西夏就有了取勝的契機。
李乾順沉聲道:“你認為趙桓做出改變,是甚麼原因呢?”
李仁忠說道:“可能是分兵去襲擊其他的地方,也可能虛張聲勢,更可能是佈置埋伏。具體情況,後續再觀察觀察。”
李乾順心中很期待,吩咐道:“一定要盯好了,明天上午務必傳回訊息。”
李仁忠道:“臣領命!”
李乾順的情緒有些興奮,覺得有取勝的契機出現,起身揹著手來回踱步。過了好半晌,情緒漸漸冷靜,才吩咐道:“下去吧。”
李仁忠行了一禮退下。
李乾順的心緒被勾起,卻無法保持平靜。因為契機出現,一旦抓住機會,西夏就能反敗為勝。
許久後,李乾順才恢復了冷靜,躺下休息。
這一晚上,李乾順睡得迷迷糊糊的,時不時就做夢,有夢到自己被宋軍追趕的,也有夢到自己追趕趙桓的。
夢裡面的細節少,很多跳躍式的夢境。
早上醒來時,李乾順身體很倦怠,卻早早洗了冷水臉,吃了早飯等著李仁忠。
沒過一會兒,李仁忠和嵬名安惠聯袂來了。
李仁忠興奮道:“陛下,趙桓真的分兵了,足足分出五路兵馬,往興慶府附近各州去進攻。”
“現在,這些去突襲興慶府的軍隊走了很遠。”
“看樣子趙桓連戰兩天,發現正面進攻無法取勝,改變了策略,想要各個突破,同時派人抄掉我們後方的補給線,切斷我們的後路。”
李乾順眼中掠過精光,擲地有聲道:“五路兵馬離開,就意味著趙桓的大本營空虛,我們有了直接攻破的機會。”
嵬名安惠提醒道:“陛下,道理是這樣的。只是趙桓分兵後,也必然留下重兵鎮守。”
“臣認為有極大的機率,是趙桓以少部分兵力拖住我們的大軍,再各個擊破我們的後方取得突破。”
“也有小機率,他是故意把人派出去,讓我們去進攻,再調兵回來合圍我們。”
嵬名安惠說道:“總之,都有可能。”
李乾順思考了一會兒,說道:“尚父的分析有道理,可是不管怎麼樣,機會已經擺在了眼前。”
“他要合圍,也需要時間。”
“我們的軍隊閃電出擊,以最快的速度擊潰趙桓的大本營,再讓耶律大石從旁協助拖住回援的軍隊。”
“等趙桓的大軍殺回來,我們直接反擊。”
“趙桓的算計挺好,可是兵貴神速,我們一鼓作氣擊潰宋軍,就能抓住先機。”
“人心在我,天時在我,兵力人數也在我。不論怎麼說,這次會戰都是優勢在我!進攻,一鼓作氣攻破趙桓大營。”
李乾順的聲音拔高,隱隱透著歇斯底里。
嵬名安惠想了想,贊同道:“陛下說得對,老臣覺得可行!”
李仁忠握緊拳頭揮了揮,說道:“打仗就是賭,賭上國運去打。此戰,和宋人拼了。”
李乾順熱血沸騰,立刻下了調兵的命令,帶著軍隊直撲趙桓的大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