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早就知道軍改的事情,所以聽到秦檜上奏,沒有甚麼意外。
徐處仁、宗澤和吳敏聽到秦檜的話,卻很驚訝。
之前,李綱和他們閒聊時,提過一嘴說強幹弱枝的軍制不適合現在的大宋,得做出調整才行。
當時,幾人沒放在心上,也沒有去深思,因為朝廷有諸多的事情,都忙著處理軍中將士封賞、撫卹的事情。
現在秦檜提出來,幾人都明白了這是皇帝的意志。
不是秦檜一頭腦熱,是皇帝早就有謀劃的。
政事堂的宰相們各有所思,思考著該怎麼做,是為了文官集團的集體利益和皇帝鬥一鬥,還是跟隨皇帝的腳步做出改革。
祖制不祖制,不是特別的重要。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還是利益。
宗澤神情最先釋然。
大宋強幹弱枝的問題很嚴重,早就該改革了。
如今,終於推動。
徐處仁眼中的神色卻一變再變,手中的笏板也是先握緊,再慢慢的鬆開,又握緊再鬆開,忍不住想要和秦檜論一論拳腳。
可是,徐處仁看了眼坐在上方的皇帝,想著皇帝執政以來的改變,想著昔日大宋江山淪陷的慘狀,最終巋然嘆息。
大宋得靠陛下,必須相信陛下。
不相信陛下,難道相信太上皇,相信列祖列宗的制度嗎?天道不足畏,祖宗不足法,王安石早有定論。
徐處仁握住笏板的手隨之鬆開。
吳敏眼中卻掠過了一道冷光,心中權衡了很多。
之前,李綱提過一嘴,他也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看來,顯然皇帝和李綱之間有交談,早就密謀談妥了。
以目前的局勢,李綱是文官之首,朝廷格局不變。李綱正值壯年,可他卻老了。李綱在,他一輩子不可能掌握朝政。
皇帝現在要改革祖制,要削弱文官的權利,要在地方安插武將,擺明了是開倒車,要給武人機會。
皇帝要對抗天下的文官,是得罪天下人的事情。
皇帝能乾綱獨斷,可是在無數文官反對下,皇帝也不一定能擋住這樣的浩蕩攻勢。當皇帝擋不住,就要推出替罪羊。
李綱就是這個替罪羊。
現在他站出來振臂一呼反對,成了天下文官領袖,壓下李綱指日可待。
吳敏握緊了笏板,心中已然下了決心。
政事堂的人各有心思,樞密使种師道眼中卻流露出濃濃的喜色。武人要進一步保家衛國,就不能一直被壓制,不應該是以文馭武。
大宋,要文武並用。
种師道拄著柺杖看著,沒有急著摻和。
他的身體養了一段時間,已經恢復許多。實際上寒冬時節對老年人來說最難受,天氣暖和後也就好多了。
在種師道和樞密院官員靜觀其變時,議論的官員中,徐秉哲率先站出來。
徐秉哲看了秦檜一眼,繼續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變,祖宗制度不能改。大宋不是強幹弱枝的策略錯了,也不是軍隊不夠強,是沒有陛下這樣的聖君。”
“臣認為,秦檜的話完全是妖言惑眾,是故意譁眾取寵。這樣的人理應拖出去斬首,以正法紀。”
徐秉哲正色道:“請陛下明鑑。”
“臣戶部尚書李梲,反對更改祖制。”
戶部尚書李梲也隨之站出來,旗幟鮮明的說道:“陛下,五代十國時武人強橫,肆意殺戮,讓天下百姓罹難。”
“經過太祖和太宗皇帝,以及歷代列祖列宗皇帝的改變,才有如今的局面。”
“突然改變,臣堅決反對。”
“今天,武人開始坐鎮地方。他日,武人就能侵蝕文官的權力,慢慢控制地方。將來,就是武人執掌地方軍政大權。”
“武人的權勢越來越大,一步步又演變到武人肆虐的五代十國。”
“陛下啊,您是天降聖君,能駕馭這一切。可是後世子孫沒有您的威望和能力,就辦不到這些的。”
李梲行了一禮,說道:“請陛下明鑑。”
趙桓很詫異的看了李梲一眼。
一直以來,戶部尚書李梲都很低調,交辦的差事很盡責,而其他事情都不摻和。
恰是如此,趙桓也用李梲。
歷史上,李梲曾出使和金國談判,被完顏宗望嚇得戰戰兢兢,商議著要割讓河間、中山和太原等重鎮,以及賠償黃金五百萬兩、白銀五千萬兩。
雖然大宋沒有完全賠償,卻讓金人看透了宋朝的孱弱。後來金人第二次攻打東京城,李梲負責抵抗,卻放棄抵抗投降。
這是個投降派!
實際上在朝廷中,還有太多太多的投降派。
在金人勢大的時候,滿朝百官中的抵抗派是極少數。也恰是在危難時刻,國家隨時可能滅亡,抵抗派顯得難能可貴。
投降派是大多數,趙桓要治國也不能全部都殺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影響施政,不影響趙桓一步步改變大宋,趙桓都願意繼續用。
隨著大宋的改變,昔日的投降派會變成鐵桿的主戰派,趙桓願意給機會。
現在,李梲主動跳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趙桓要收拾人了。
趙桓在小本本上記下徐秉哲和李梲,又看向其他的文官武將,笑問道:“還有要反對的嗎?”
“陛下,臣孫傅也反對!”
孫傅是兵部尚書,權勢小了很多。
在此之前,孫傅是兵部尚書,兼任同知樞密院事,負責樞密院事情。趙桓強勢掌權後,直接干涉軍務,孫傅就是個擺設。
等趙桓不怎麼幹涉軍務,卻讓种師道出任樞密使,廢掉以文官執掌樞密的制度。如今的孫傅,就是個給武將搞後勤的。
孫傅也不甘心。
皇帝要進一步加強武人權力,卻得罪天下文官,孫傅看到了機會,所以站出來反對。
“陛下,臣殿中侍御史胡唐老反對更改。”
“陛下,臣給事中王忠反對改革。”
……
一個個文官反對,氣勢洶洶。
有底層的官員,也有中層的官員,連兵部和戶部尚書都在,導致越來越多人聚集。
烏泱泱的人在大殿,氣勢洶洶。
吳敏在這一刻忍不住了,果斷站出來道:“臣吳敏泣血上奏,強幹弱枝的祖制不可更改,請陛下明鑑。”
所有反對的文官齊齊喊話:“請陛下明鑑!”
聲音恢弘,迴盪在大殿中。
趙桓看到這一幕,沒有半點的懼怕,反而有濃濃笑意,因為這些都在預料中。他抖了抖衣袍,不急不躁問道:“這麼多人反對,其他人是甚麼意見呢?是中立不表態,還是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