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坐在靠窗的那一側，身後是一扇半開的雕花木窗，窗外是運河粼粼的水光。光從她背後透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黛玉微微搖了搖頭：“沒事兒，只是隔窗聽了些聲響，也沒瞧真切。”
她頓了頓，目光在賈瑛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重新認識他一般：“只是，不知二哥哥武功竟然這麼厲害，真有些榮國公祖輩的風采呢！”
賈瑛搖搖頭：“唉，別提了，慚愧，我這點功夫，比起先輩差遠啦，連他老人家的零頭都夠不上。”
這時，立在旁邊的冰鴻忽然開了口：“昨晚與瑛二爺對戰的那名倭寇，名叫龜島真二，是倭國有名的武士，在倭寇裡也算是數得著的高手。”
她語氣平淡，內容卻驚人：“此人使得一手好太刀，出刀極快，曾以一敵十，一次斬殺過十名海防營的官兵，在沿海一帶頗有些兇名。”
賈瑛微微一愣，他昨晚只覺得那倭寇刀法凌厲，卻不知道來頭這麼大。
雪雁在旁邊早就按捺不住了，立刻接過話頭，連說帶比劃：“就是就是！瑛二爺昨天好厲害，一刀就把那壞蛋劈到了河裡！噗通一聲，水花濺得老高！”
香菱一直靜靜地看著賈瑛，聞言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驕傲，這是我家的公子呢！
賈瑛暗呼一聲慚愧，那龜島真二可不是被自己劈到河裡的，他是想跳船逃走，好在被弩箭射死了。
他了嘆口氣，換了個話題：“昨天我還看到飛魚幫的於黑八了，那個王八蛋，定是這小子找來的倭寇。只恨當時場面太亂，沒能親手把他斬殺，也不知這傢伙死了沒。”
黛玉秀眉微蹙：“於黑八好像沒那麼容易死。不過，他一個小小的飛魚幫，倭寇也不會聽他的，應是另有隱情。”
她輕咳一聲，轉頭看向冰鴻：“冰鴻，還是你說吧。”
冰鴻點了點頭，向前走了一步，聲音沉穩而清晰：“是，姑娘，瑛二爺。沿海的倭寇，分成許多股勢力，各自為政，他們之間也常常互相吞併廝殺。”
“其中比較大的有三股。一個是汪峙，早年下海經商，後聚眾為寇，他的勢力主要在海上，昨天那個汪曲，是他本家的兄弟。”
“還有一個倭寇大頭領，徐亥，以前做過和尚，後還俗為寇，手下有一批武士，刀法精湛，悍不畏死，極難對付。”
“第三股，是以前派去剿匪的官軍，被打殘後，不敢回來，索性自己也做了賊寇。他們的頭領經常換，現在好像是個姓葉的暫時當家。”
賈瑛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冰鴻身上，心中愈發驚奇。
這般清冷出塵的氣質，談吐間又如此見多識廣，怎麼只可能是黛玉身邊的丫鬟？
黛玉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看來，我以前把官軍想的太簡單了，昨天我們遇到的那夥倭寇，說不定早就和官軍有勾結。”
賈瑛握緊了拳頭，恨聲道：“我也早就想到了，昨天那水軍的檢查，故意耽誤了我們不少時間，就是在為這幫倭寇打掩護，好讓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在前頭設伏。”
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知是哪個狗東西，若叫我查出來，定叫他不得好死。”
黛玉垂下眼眸，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我也是這麼想的……聽說，那帶頭的水軍校尉，昨天已經死了……”
賈瑛一怔：“妹妹資訊好靈通。那狗東西，死得好！這般吃裡扒外、勾結倭寇禍害百姓的，比那些倭寇更可恨十倍。”
黛玉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而且，我也查明瞭，傳出我們船上帶著鉅額財富的，也不是於黑八。”
她抬眸望著前方的運河水面，緩緩道：“這謠言，來自揚州！”
賈瑛更加吃驚，身體微微前傾：“啊？妹妹在哪裡知道的這麼多訊息？”
黛玉卻不作答。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道：“這個，二哥哥，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不過，這訊息千真萬確。”
她放下茶杯，眼中泛起一層霧氣，聲音低了幾分：“我爹爹以前實行新鹽政，革除積弊，造福百姓。可是，也得罪了那些世代把持鹽業的大鹽商。這些謠言，必與他們有關。”
賈瑛眉頭一皺，介面道：“哦，對。那揚州的鮑家，說不定就和倭寇早有勾連。鮑家的大小姐，居然為倭寇通風報信。”
黛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抬起眼簾看向賈瑛：“哦？哥哥是怎麼知道的？”
賈瑛張了張嘴，把話又咽了回去。
這可不能說，再說出寶姐姐的事來，說不定又要惹林妹妹生氣了。
他撓了撓頭，露出一絲苦笑：“妹妹，這個……我也先不告訴你。你說過的，每個人都有些秘密，這樣才有意思。”
黛玉怔了怔，隨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我們也算扯平了。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
說著，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忍不住輕咳了兩聲，沉吟道：
“你說的不錯，那姓汪的以前就是大商人，後來做了倭寇。這姓鮑的，說不定也會養著一些倭寇，替他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賈瑛看著她那更顯蒼白的臉色，心頭一緊，關切地說道：“妹妹可是身體有恙，讓哥哥幫你看一下可好，華太醫可是教了我一些治病的本事……”
黛玉擺了擺手，語氣淡淡地道：“沒事的，不用看。”
賈瑛有些著急。這可是絕好的機會，如能摸著……不，握著林妹妹的小手，只要一刻鐘，自己必可完成景嬛仙子的又一個任務了！
他忙開始推銷自己：“妹妹，你可知，我的醫術已經比絕大部分太醫郎中都要好了。
昨日漕幫有人脖上中箭，傷勢極重，我一下子救把他治好了。而且，這病嘛，不能拖，越早治越好……”
就連冰鴻和雪雁也在擔心地看著黛玉。
黛玉卻一下站了起來，冷冷道：“我沒病，更不用你看。”
雪雁終於忍不住輕聲勸道：“姑娘，還是讓瑛二爺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