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青年聽得箭矢的破空之聲，急忙轉身閃躲，將手中的魚叉揮舞得密不透風，叮叮噹噹格擋了五六支箭。
但還是慢了半拍，一支羽箭噗的一聲射中他的脖子，箭頭從頸側穿入，另一側穿出，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白衣青年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後重重地摔回船上。
“張哥！張哥！”幾個漕幫的漢子撲上去，有人按住傷口，有人大聲喊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哭腔。
隨即，左側的蘆葦叢中響起一陣嗚嗚的海螺聲。
賈瑛在揚子江中聽過這種聲音，那是倭寇進攻時的號令。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船艙，運足真氣，高聲喊道：“大家注意，倭寇來了！所有人準備，弩箭上弦，準備射擊！”
“是！”四條大船上，眾人一齊答應。
柳湘蓮端著穿雲弩，輕鬆上好十五支弩箭，蹲在船頭欄杆後，眼睛緊盯著蘆葦叢。
護衛小廝們，都弩箭上弦，找地方藏起來。有人蹲著，有人半跪著，有人趴著，姿勢各不相同，隨時準備扣動扳機。
妙玉、石三妹、冰鴻、雪雁，在不同的船上，不同的位置，無不端起穿雲弩，躲在船艙的窗戶後面。
連那群天音閣的女孩，也端起了輕雲弩，緊張地貓腰藏在船艙裡。
旁邊不遠處，漕幫的船上，那白衣青年中箭處血如泉湧，有人用布條拼命按住傷口，卻沒一點用。
誰都知道，脖子上的貫穿傷，神仙也難救。
幾人哭喊著：“張哥！張哥你一定要撐住！”像是隻要喊得夠大聲，就能把那條正在流逝的生命喊回來。
賈瑛看那白衣青年傷重，也顧不得其他了。他幾步走到船舷邊，高聲道：“漕幫的朋友，在下賈瑛，是太醫院的，請讓一下，我看一下這位大哥的傷勢。”
他根本不是太醫，但太醫院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漕幫漢子們的心頭。
他們正圍著白衣青年，手足無措，聞言大喜過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有人趕緊將船劃近賈瑛的船，嘴裡不住地喊著：
“快請！快請太醫救治！求求您了！救救我們張哥！”
賈瑛輕輕一躍，穩穩落在了白衣青年身邊。
白衣青年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唇發紫，瞳孔開始渙散。他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盡最後的力氣。
再晚就來不及了！
“都讓開！”賈瑛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違抗的力量。
兩個漢子一直在捂著白衣青年脖頸，聞言立刻讓到一邊。
賈瑛單膝跪在白衣青年身邊，從腰間革囊迅速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將裡面的藥粉倒在左手掌心，這是雲隱宗秘製的療傷藥。
他將藥粉一把按在白衣青年的傷處，同時運起元化真氣。
這是他從不輕易示人的秘密。
然而這白衣青年是為了幫助他們才中的箭。
這樣一個風采不凡的好漢，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必將失去生命。
那是他更不能接受的。對朋友，他的字典裡，沒有“見死不救”這四個字。
真氣從掌心緩緩渡入白衣青年體內，溫熱而綿長，像春天的暖流注入冰封的河床，一寸一寸地沿著經脈蔓延開去，所過之處，受傷的血脈慢慢重新恢復生機。
此時，隨著低沉的海螺號角聲，從密密匝匝的蘆葦叢後面衝出來三十多隻大小船隻。
那些船中，有多半船頭尖銳如刀，船尾高高翹起，船身兩側伸出長長的槳架，看起來與大雍的船隻有著明顯的不同。
船上的漢子們穿著五花八門，有的穿著大雍百姓的粗布衣裳，有的穿著怪異的短褂，頭上纏著布巾，腰間別著長短兩把刀，面目猙獰，眼神兇狠。
最大的那艘船上，站著三名賊寇首領。
左面的黑大漢，賈瑛見過，正是飛魚幫的老大於黑八。
居中一人，身材微胖，穿著像個富商，面容白淨，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八字鬍，一雙眼睛細長而陰冷。
右邊一人，個子矮小粗壯，頭頂剃得光禿禿的，目露兇光，嘴角向下撇著，滿臉的戾氣。
那於黑八側身站在微胖男人身旁，恭敬地彎著腰，聲音裡帶著諂媚：“多虧汪兄的妙計，讓那浪裡白條變成了死魚，今日總算除了這個心腹大患。”
微胖男人是倭寇中實力較大的一名頭領，名叫汪曲。其實他以前是大雍的商人，早年跑海上生意時就常僱傭倭寇，後來自己直接做了倭寇，還一路爬到了頭領的位置。
汪曲微微一笑，捋了捋兩撇八字鬍：“這張順滑不溜秋的，在水上的本事確實了得，今天終於把他先射死了，其餘人等不過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賈瑛的四條大船，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
“龜島，黑八，你們帶人上去，把他們都收拾了把。”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吩咐下人去買菜，“記著，女的不要殺，聽說那林家大小姐和她家的丫鬟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活的才值錢。明白嗎？”
右邊那個禿頭矮子，龜島真二，也是個兇名在外的倭寇頭目。此人手段狠辣，心腸歹毒，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鮮血，目前在汪曲麾下效力，是汪曲最得力的打手之一。
“嗨！”龜島真二衝汪曲點點頭，咧嘴獰笑了一下。
然後這惡賊轉過身來，抽出倭刀，將刀舉過頭頂，猛地大喝一聲：
“殺——！”
三十多條船上的賊寇齊聲呼應，喊殺聲震天動地，驚起蘆葦蕩中成千上萬只水鳥。
那些倭寇足有一百多個，有的揮舞著倭刀，有的舉著長矛，有的張弓搭箭，面目猙獰，眼神兇狠，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於黑八帶著飛魚幫的水賊們，跟在倭寇船隊後面，也嘶聲怪叫著，像是跟在猛獸身後撿食腐肉的豺狗。
漕幫的漢子們臉色都變了。
白衣青年重傷倒下，眼看危在旦夕。他們一下子群龍無首，沒有人發號施令，面對倭寇和飛魚幫的兩面夾擊，不知如何應付，只能節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