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孝整了整衣冠,不卑不亢地走到船舷邊,拱手道:“各位大人,我們一共四艘船,是京城榮國府的,還望行個方便。”
說著,他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賈家早已辦好的名帖和路引,遞給一個水軍小校,中間地夾著一張摺好的銀票。
這一路上,已經遇到過幾次水軍檢查。每次只要亮出榮國府的名帖路引,那些水軍官兵無不笑臉相迎,客客氣氣地快速放行。
只是這次,那水軍小校接過路引,低頭看了看,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我還要請上司看一下,各位稍等。”
說完,轉身便快步走進了船艙。
柳湘蓮和賈瑛坐在艙裡,遠遠看著。賈瑛低聲道:“這批官軍不對勁,尋常巡河不會擺出那種陣仗,倒像是在堵甚麼人。”
柳湘蓮目光閃動,握了握拳頭:“可能是,前方又發現賊寇了。正好,我可以活動活動筋骨。”
賈瑛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疑慮絲毫未減。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後面排隊的船隻越來越多,已經有船工開始高聲叫罵,被水軍士兵一聲呵斥又縮了回去。
賈瑛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些水軍,整日不幹正事,就知道欺壓百姓。真正遇到倭寇,跑得比誰都快,戰鬥力慘不忍睹。
別是也聽到了甚麼謠言,想搶奪林妹妹的家產吧。
連榮國府的船也敢攔?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正欲帶著柳湘蓮出艙,卻見那小校從水軍大船的船艙裡走了出來,臉上堆著笑容:“榮國府的船,想來也不會有甚差池,自當放行。耽誤各位了,得罪得罪!”
說著,連連擺手示意手下讓開。
官船緩緩讓開了航道,四艘大船重新起帆,破水前行。
又行了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下來。
太陽沉到了西邊的地平線下,只剩一抹暗紅掛在天際,河面上的能見度越來越低,兩岸的樹影模糊成一團。
由於水軍攔河檢查耽誤了太久,船隊沒能按計劃在天黑前駛到下一處安全的停泊港灣。
林之孝站在船頭,焦急地望著前方越來越暗的水道,不斷催促船工加速。
賈瑛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暮色,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船隊行到運河中的一處地段,兩岸都是密集的蘆葦蕩。
忽然,岸邊傳來一陣尖銳的唿哨聲,瞬間撕碎了運河上平靜的空氣。
“有賊!”瞭望的船工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
只見右岸邊的蘆葦叢中突然湧出黑壓壓的人影,少說有七八十人,各個手持刀槍,吶喊著衝向河岸。
他們顯然早有準備,二十幾艘藏在蘆葦深處的小艇被飛快地推入水中,船頭站著赤膊的漢子,槳葉翻飛,水花四濺,轉眼間就劃到了船隊附近。
張若錦拔出腰間的佩刀,厲聲喝道:“所有人戒備,弩箭上弦,別讓他們靠近!”
柳湘蓮蹭地一下,已躍出船艙。
他幾個縱身跳到船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面湧來的小艇,大聲呼道:“兔崽子們,活膩歪啦,來吧!爺爺送你們見閻王去!”
賈瑛冷眼看這群水賊,大都是漁民裝束,沒甚麼遠端武器,手中的武器也不怎麼精良,心中有些奇怪。
前方,另一側的蘆葦蕩更為廣闊,裡面卻靜得反常。那裡,才是更好的埋伏地點。
他運足目力,極力向那片蘆葦蕩深處看去。
即使光線昏暗,仍被他看到了一些武器的反光。
看來,這批水賊更多的是在試探,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不過,正好可以利用這些水賊歷練歷練手下。
賈瑛心中有了計較,面色反而沉靜下來。
他端坐艙中,隔窗吩咐張若錦:“先別用穿雲弩,別過早暴露我們的實力。也讓咱們的人見見血。”
張若錦立即答應,大呼道:“船工,全速開船!所有護衛聽令,先不要發射弩箭,守住船舷,有賊來了,全部砍殺!”
柳湘蓮也大喊道:“其他人不要出來,這幫小賊,有我和護衛兄弟們足矣!”
賈瑛又喊了一聲:“李貴,焙茗,你們幾個,也隨著柳兄和護衛們一起禦敵,讓你們的刀也開開葷!”
李貴、焙茗帶著僕人小廝們答應一聲,拔出佩刀,嗷嗷叫著衝到船邊,大部分人的刀都在微微顫抖著。
四艘大船鼓足了帆,向前疾駛。
然而,水賊們的小船劃得更快。
這些水賊常年在水上討生活,水性極好,小船像箭一樣貼著水面射來。
轉眼間,有兩條船已經靠近了大船,船上的水賊掄起繫著繩子的飛爪,在頭頂轉了幾圈,猛地扔出。
鐵爪帶著繩索呼嘯著飛過船舷,“咔嗒”一聲勾住了船邊的欄杆。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咬著刀攀了上來。
他攀爬的位置正好是李貴在守著。
李貴本來只是給賈寶玉牽馬跑腿的下人,從未經歷過這等陣仗。他看著那大漢兇惡的目光,緊張得握刀的手都在顫抖,後背的冷汗已經溼透了衣裳。
水賊爬得極快,手腳並用,眼看就要扒上船舷。
李貴咬了咬牙,忙不迭地揮刀砍去。
這一刀砍得倉促,那大漢很容易就側身避開。只見他大叫一聲,已單手扒住船邊,另一隻手把刀從嘴裡摘下,反手一刀削向李貴的手腕。
李貴嚇得一激靈,急忙收刀格擋。刀鋒相撞,火星四濺,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刀差點脫手飛出去。
那大漢獰笑一聲,借力一翻身,半個身子已經翻過了船舷,眼看就要跳上甲板。
忽然一道劍光閃過,柳湘蓮從旁躍過來,一劍便刺入了那水賊肋下。
那水賊慘叫一聲,臉上的橫肉扭曲著,手中的刀哐當掉在甲板上。
李貴這時不知哪來的一股狠勁,瞪著血紅的眼睛,大吼一聲,一刀砍去了那水賊的半條肩膀。
鮮血濺了李貴半邊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那水賊的屍體從船舷上翻了下去,噗通一聲落入水中,水花濺起老高,河水很快被染紅了一片。
李貴手裡握著滴血的刀,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忽然咧嘴狂笑,握刀的手,再也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