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小雨剛停,草木都沾著雨滴。垂柳立於溪邊,最後一滴水珠滾落,滴落水面泛起漣漪。
波紋過後是一個青年的倒影,他蹲在溪邊發呆。不知道蹲了多久,久到水面的倒影裡多了另一個人都不知,是那人忍不住戳了戳他。
謝云溪回頭,發現是一個身穿蓑笠的牧童,手裡還牽著一頭小牛。他的臉紅紅的,眼中全是不解,他認真問:“你是何人,怎的再此地發呆,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嗎?”
謝云溪沉默片刻後道:“差不多吧。”
牧童看著他道:“我是附近村子裡的人,附近一帶的地方都知道。你告訴我你家在哪兒,或許我知道。”
謝云溪又沉默了。
牧童歪頭,“你這人莫不是個傻子?”
“記不清了。”
牧童垂頭嘆氣一聲,隨後又想起甚麼說道:“我阿爺是神運算元,你可以問問他呀。”
“神運算元……”謝云溪重複了一遍,又問:“甚麼問題都可以問麼?”
牧童點頭,“自然。只不過他白日都都會進城擺攤,所以咱們要進城。”
他真聽信了牧童的話,竟然跟在他身後。牧童騎著小牛在前邊領路,偶爾它會吃一下路邊的草。
有時謝云溪都覺得自己瘋了。
翻過幾座小山丘,路面漸漸開闊,離開了林子,走過了鄉間阡陌,最終在中午一刻進入了一座小鎮子。
一進入鎮子裡,沉寂就被打破。前方一群孩童追著玩具跑過,歡快的童音急劇擴散。叫賣聲此起彼伏,食物的香味鑽入鼻腔。
拐了幾個街道,進入一個小巷子裡終於看見了一個老頭,有著灰白的鬍子。他擺著一個小攤,一旁有面褪色的旗子寫著神運算元三個字。
他閉著眼坐於攤子前,牧童下牛跑過來喊道:“阿爺!”
老頭掙開眼露出欣喜的表情,慈祥地說:“狗蛋兒,你怎麼來了?”
狗蛋兒指著謝云溪說:“阿爺,這個大哥哥說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想讓你算算。”
“乖娃兒。”神運算元摸著狗蛋兒的頭又輕聲跟他說,“你先回去吧,傍晚再來接阿爺。”
狗蛋兒點點頭,乖乖聽話。伸手去招呼小牛,拉著它說:“走,咱們先回家,不然阿爹又要說了。”
狗蛋兒一走,這裡又陷入了沉默。神運算元先開口打破沉默,他站起來伸手道:“公子請坐。”
謝云溪坐在神運算元對面,他問了個問題:“他,為甚麼叫狗蛋?”
神運算元哈哈一笑,“公子有所不知,在我們那兒窮鄉僻壤不容易活下來,起個賤名好養活。”
“江湖人稱老朽為苗先生,敢問公子怎麼稱呼?”
他答:“鄙人姓謝。”
苗先生捋了捋鬍子道:“我看謝公子不像是想問回家的路。”
謝云溪一怔,只是一瞬又問:“何以見得?”
苗先生答道:“你的衣著雖素淨,身材修長卻並不枯瘦,那說明你並非流浪之人。老朽瞧你面相,面色說不上紅潤但也並不蒼白。談吐間沉穩不慌張,貴氣畢露不像個會忘記回家之路之人,倒像是個從富貴人家出來的。”
他又仔細打量謝云溪接著道:“只是瞧著你很迷茫,空洞。怕不是心迷了路,不知何處是歸途。”
謝云溪沉默,苗先生倒也沒追問。
須臾他輕飄飄的聲音傳來,“或許吧。”
苗先生把桌面上的東西堆到一旁,“謝公子可有事想同老朽講?”
謝云溪觀察周圍後開口,“苗先生怎麼選在如此偏僻之地?”
苗先生整理自己的東西道:“或許謝公子聽過一句話:酒香不怕巷子深,老朽亦是同理。”
“您今日算了幾個人?”
“公子是第一個。”
謝云溪看著他,“豈不是名聲沒打出去。”
苗先生微微一笑並不在意,“公子說的在理。你知道緣分嗎?”
謝云溪預設。
“老朽只算有緣人。”
“可我是您孫子引薦的。”
“沒有區別。”苗先生說,“當你動念的那一刻,咱們的緣分就連到一起啦。”
謝云溪平靜道:“苗先生說得沒錯。我如今,不知何處是歸途。”他稍作停頓,“您幫我算一下吧。”
苗先生聽後把剛才整理好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張紙和一支筆。他說,“只需公子隨意寫上一個字即可。”
謝云溪提筆寫下一個“筆”字。
苗先生拿起那副字細細端詳,捋著鬍子道:“公子看起來是念縛啊。”
謝云溪疑問的重複,“念縛?”
“對嘍。”苗先生把字放在桌上,“你是否被自己的思緒所困。越是迷茫就越想,越想就越是迷茫,被思緒壓得無從下手。”
“只當是一具空心人,宛如行屍走肉。”他的手輕輕敲打著桌面“愈發不對,卻又週而復始。”
苗先生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謝云溪,“謝公子不妨說說是被甚麼困住了,老朽或許可為你解讀一二。”
他用手指著自己的腦袋搖搖手,“我老啦記性不好,你今日所說之事我明日就忘了。”
謝云溪沉默,而後思索道:“曾經有個人同我說,要想配上她就得自救,自立,自強。”
“我如今是來尋這個資格。可我不太明白何為自救,自立,自強。”
這一問似乎也把苗先生問住了,他眯著眼睛思考後道:“這倒是個奇人也。”
“恕老朽才疏學淺,也不太明白那人的用意。那麼只能從你本身拆解了。”苗先生問他,“公子可知自己的生辰八字?”
謝云溪還沒回答苗先生又補充道:“公子放心,你的八字老朽不會用於其他用途。”
謝云溪如實回答:“壬辰年,癸丑月,癸酉日,戊午時。”
苗先生琢磨這個八字,手裡捋鬍鬚的動作沒停,莫約過了半柱香他才緩緩道:“謝公子你這是聰慧又多慮。思慮於人有好有壞,適宜則通,多慮則塞。”
苗先生問他,“那人可知曉你的八字?”
謝云溪否認。
苗先生笑道:“還真是奇人也。她所說的三個,正是你這一生的解藥。”
謝云溪沉默。
苗先生忽然問他,“謝公子可願意我解讀你的人生?”
謝云溪僵硬了下,最後點頭。
“我觀你的一生,是被三個東西困住了。第一是念縛,第二是無根,第三是執念。”
“而你的解藥正好對應了那人所說,自救或許是掙脫念縛;自立也許是找到自己的根;自強應當是放下。”
謝云溪終於發問:“無根是甚麼,執念,我尚且不知還有執念。”
苗先生微微一笑,“無根是找到自己。至於執念……老朽不說別的,你尋找的資格又何嘗不是新的執念呢?”
“求先生指點。”謝云溪拿出荷包裡的銀子。
苗先生哎了一聲,“你我二人相見就是緣分,而緣分又怎能用銀錢衡量呢。”
謝云溪把錢往前推,“緣分也需要養家餬口。”
苗先生苦澀一笑,“謝公子真是一針見血。”
苗先生還是沒收,“該說的我都說了。有些話不必說的太明白,點到為止即可。”
“真理猶如種子,灌輸之理不能生根發芽,是需要親身所歷方能知曉。”
謝云溪退一步道:“給狗蛋的,他還小,需要補身體。”
苗先生猶豫了下,最後他在荷包裡挑一個最小的道謝:“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公子。”
謝云溪離開了巷子,再次進入了喧囂的塵世。他走在行人間,卻不斷的思索著那些話。
念縛,無根,執念。
自救,自立,自強。
苗先生的話語猶在耳畔:“思慮適宜則通,多慮則塞。”
念縛……被多慮所困
無根……找到自己,如今不算嗎?
執念……希望下次相見時我能有資格與你並肩同行。
我究竟該如何?
或許是思考得太認真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正在搬運貨物的人,險些把東西撞倒還好他及時扶住了。那人不滿道:“走路不長眼啊,路這麼寬都能撞到我!”
謝云溪靈光一閃問他,“你此刻在想甚麼?”
那人一臉疑惑說了句:“有病吧。”像看瘋子似的,趕緊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快速走開,生怕被賴上。
謝云溪卻像如獲珍寶般愉悅,“我去找事做,是不是可以減少思慮?”
說幹就幹,他即刻去看有何處招工,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搬運重物的活,他乾的有滋有味。
幹活時非常積極,工友們都覺得他腦子不正常。
只是沒多久,謝云溪發現自己並不算累。畢竟魔族之軀,此等小事不足掛齒。
一停下來他又在思索,他有些苦惱。
有一日謝云溪經過學堂,正是孩子們休息之時,幾個孩童作伴玩樂。不知怎的他走到了那兒,有一個小女孩抬著頭用稚嫩的聲音問他:“大哥哥,你找誰?”
謝云溪蹲下來看著她問:“哥哥有問題想問你。”
她微微歪頭道:“願聞其詳。”
“你平日裡,會思慮嗎?”
“思慮?”她往上看思考著。
謝云溪解釋道:“比如,你在想是否要做一件事。”
“想了便去做啊。”她直言不諱,“你們大人真彆扭。”
“若是我想吃一個糕點,那我便讓孃親去買。我家買得起,還不買的話我就天天念著,以後也會去買的。所以我娘知道我想吃就早早買了。”
“一件簡單的事何必拖著?”
學堂裡有人敲響了鍾,她聽了就要跑回去,臨走前還不忘告別:“大哥哥再見!”
想了便去做?
世事當真如此簡單麼?
我明白我要掙脫念縛,但我該怎麼做,如何才能做到呢?
我心何處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