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程佳握住她的手,眼裡有了明顯的淚水,她盡力忍住說,“外面的生活不容易,你在外婆這裡乖乖等我,我一定會給你最好的生活。”
“媽媽!”
程佳走了,留下來的只有默默流淚的林初黛。
林初黛緊握著雙拳看著已經不見人影的路口輕聲呢喃:“是我不夠乖嗎?”
“那怎麼樣才算呢……”
2008年,初一。林初黛在等,不哭不鬧,只是喜歡盯著路口發呆。
2009年,初二。林初黛在等。偶爾幾通電話,但是她感覺媽媽好像不太想跟自己說話,來回談論的,也只有成績。
2010年,初三。林初黛在等。只是歸途遙遙無期,想見的人也只有靠舊時的照片和偶爾的夢境憐憫。
2011年,高一。林初黛終於等到了。
那是一個平常的下午,媽媽毫無徵兆的出現在家門口,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陌生的男人以及一個年僅五歲的小女孩。
三人逆著陽光手牽著手,屋內還沒來得及開燈,她就站在角落裡,手足無措。
“初黛,這是孫叔叔,這是你妹妹。”
男人和藹的微笑,媽媽的嘴角也有弧度,以及一個可愛又懵懂的女孩。
林初黛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人,可她開心不起來。
媽媽把她接走了,去到了她曾許諾的大房子。這是她第二次住大房子,很漂亮,可怎麼看都不像家,或者說不像她的家。
2012年,高二。程佳知道林初黛成績下降專門請了補課老師,母女之間的話題總是繞不開成績。她很想,很想跟媽媽說點別的,比如……
比如,我很聽你的話,一直都很乖,不給別人添麻煩。
比如,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為甚麼不回來?
你有了新家,會不會不喜歡我,也想拋棄我了?
以及從未說出口的話:“媽媽,我很想,很想,很想你。”
可惜思念太輕,只能化作墨水浸入日記本,最後燒掉,藏在心裡不見天日。
想到這裡,林初黛居然有點想笑,她也確實笑了。淚水依然抑制不住而流,她一邊借力站起來一邊想:
“都是我的錯,要是沒有我……媽媽會更好。”
“反正,反正她也不愛我,如果我走了,她也不會傷心的。”
林初黛甚至想到了媽媽看到結果的樣子,只是那會是甚麼場景?
是冷笑還是無視還是痛苦悔恨?
林初黛只覺心臟抽痛不止,絕望不斷蔓延,直到溢位來。她慢慢的在房間翻找東西,最終她找到了一把水果刀。
就在她即將割腕時房間門被敲響了,門卻沒有開啟。門外傳來稚嫩的聲音,“姐姐,我可以進來嗎?”
林初黛有一瞬間的愣神。
半晌門又被敲響,“姐姐你不說話我進來了。”
門被開啟,進來的正是孫月,她手裡還託著一個蛋糕。
“姐姐你怎麼哭了?”孫月關好門,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有點慌張的抽了幾張紙替林初黛擦眼淚說,“姐姐不哭,我在呢。”
她不說話了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對,又改口說,“姐姐,我會陪著你的。”
她看見林初黛手裡的水果刀輕輕拿下來說,“正好缺一個切蛋糕的。”
林初黛聞言瞬間淚水決堤,孫月不知所措只知道遞紙,最後她嘗試著拍拍姐姐的後背就這樣一直陪著她哭完。
她小心翼翼的觀察林初黛,又繼續說,“剛才我聽見了你跟程阿姨說的話。”
她停了下,商量著說:“姐姐,能不能別恨我,因為,我喜歡你。”
“對不起,我不該偷聽你們說話,就是門沒關好就聽見了…”
“沒事。”
孫月見林初黛終於說話,她去把蛋糕端過來放在地上,“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之前就問過程阿姨了。”
“本來我想親自給你做的,可我太笨了只能託李姨給我買了一個。我給你過生日,姐姐。”
孫月去把燈關了,她拿出一個打火機遞給林,“姐姐你來點。”
林初黛僵硬的點了燭火。
妹妹輕聲唱著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房間沒有開燈,昏黃,微弱的燭火在林初黛的眼裡跳動,她鼻子一酸顫聲說,“謝謝。”
孫月給林初黛切了塊蛋糕,林初黛在她期待的眼神下吃了一小口,她覺得這蛋糕不夠甜,有點苦,也許是混了點眼淚。
孫月說,“姐姐,其實,我也恨我媽媽。”
林初黛看過去,她繼續說,“我媽媽也離開我和爸爸了,我不知道為甚麼。我們之前明明那麼好,可離開那天,她連句再見都沒說。”
“我想去找她,爸爸卻說媽媽有自己的新生活。爸爸平時也很忙,沒有時間陪我,你們來了之後我才有家的感覺。”
說完她看著林初黛,“我知道你難過,我也喜歡你和程阿姨,我不想讓你們跟她一樣最後都離開我。”
林初黛伸出手環住孫月的胳膊,兩個人就坐在地上依偎著抱團取暖。
*
林初黛在家裡逐漸沉默寡言,母女之間連最後一點虛假的平衡也沒了,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學校倒還好,只是離高考越來越近,壓力也越來越大。
她經常無端哭泣,手抖乾嘔,連飯也沒法好好吃,最後連睡個好覺都成了奢望。
林初黛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忙裡偷閒自己去看醫生。
她從醫院裡失魂落魄的走出來,腦海裡不斷湧現著試卷考題和程佳扭曲的臉,她覺得很痛,走到一棵樹下慢慢蹲下來。
林初黛蹲在路邊,把頭埋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自己身邊有人來了。那人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小蒼蘭香,是最熟悉不過的味道,她不敢抬頭。
程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老師說你好像病了。”
林初黛擦乾眼淚站起來說,“沒有。”
她想走被程佳一把拉住,“你是在躲我嗎?你真就那麼恨我?”
林初黛深深嘆了口氣,“等高考後再說吧。”
過了幾分鐘程佳僵硬接話,“也好。只不過馬上就高考了,我不希望你出問題,我跟你孫叔叔工作很忙……”
林初黛頭也沒回的走了。
身邊人也慢慢察覺到林初黛的不對勁,勸她不要有太大壓力,她都能笑著回應,深呼吸又繼續做題。
只是心裡依舊脹脹的,似乎有一團亂麻。
*
高考結束那天天氣很好,晴天萬里,門口人擠著人都在等人。有抱著花的,舉著橫幅的,穿著玩偶的,cos的,抱著禮物的都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考場出口。
林初黛出來的時候曬到了陽光,感受到了些暖意,人那麼多,她也不自覺的用目光巡視了一圈。不遠處正好有家庭:
“爸媽!”
“寶貝,你來了,考得怎麼樣?”
“等成績出來就知道了,但是你們答應我的可不能反悔哦。”
“當然,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哇,是我最想要的門票!”
林初黛收回目光,低下頭離開。
“初黛!”
林初黛抬起頭,發現程佳抱著一束花站在不遠處等她。那一瞬間,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出來。
她剛往前走了一步,似有所想沒再前行。而程佳正在擠著人朝她走過來,好不容易走到她面前把花遞給她。
兩人回家,林初黛坐在後排。程佳在車內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問,“考得怎麼樣?”
“還行。”
車內再次沉默,程佳斟酌了下說,“初黛,你恨媽媽,媽媽不怪你。的確是我要求太高了。”
“但媽媽也只是希望你以後的日子能好過點,我就是害怕你會走上我的老路,不值當。”
林初黛沒回話,程佳在後視鏡裡看見她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
魂走失神淚緩緩,日漸消瘦人憔悴。
假期林初黛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經常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沒多久就又醒了,醒了就發呆。慢慢的,她對時間沒了概念,只能透過拉開窗簾去判斷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孫叔叔,程佳,孫月,都來找她,還找來了之前跟她玩得好的王心和許莉,甚至還帶了醫生,可她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別人想說甚麼都無從下口。
程佳擔心她,把房間裡尖銳的物品都收走了。
最終程佳提議帶她出去放鬆,想去哪裡都可以,無論是出國還是外地。可林初黛都不想去,現在她連重見天光的勇氣都沒有,像一隻常年躲在陰暗地下的老鼠。
這天程佳進了房間,房間裡非常昏暗,她也沒有開燈慢慢摸索到床邊。
林初黛發現了可她沒有出聲,閉著眼睛裝睡。
程佳輕輕的坐在床邊,她好像哭了。她握住林初黛的手,後者渾身一僵不敢動。
程佳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些許哽咽:“我明明已經盡力給你最好的生活,可你為甚麼還是病了,真的是我錯了嗎?”
“我就是害怕你會走上我的老路,我初中都沒讀完就輟學,那時候日子太苦了。”
“有一段時間我也病了,你好像和當年的我一樣,那你的病因是甚麼?”
“告訴媽媽好嗎?”
林初黛閉著眼,還是沒能阻止眼淚,淚水滑落臉頰滴在枕頭上。
程佳抬起手擦了擦眼淚,又看了她幾眼起身離開。
林初黛的手動了動,手背上有一片溼潤。
*
後來程佳和孫月經常來看她,最終在兩人的堅持下她終於同意看醫生,程佳趕緊請了心理醫生來。
明明她有很多話想說,可看著面容和藹的醫生她喉嚨好像被堵住了,想說話都說不來。
最終醫生只能告訴程佳,多曬曬太陽,多接觸事物,多關注她的情緒。跟她說說話,最好能讓她有甚麼愛好,別悶在房間裡,並開了藥。
可程佳也很忙,這件事就交給了孫月,偶爾得空才來看。
孫月才是一個小學生,她知道姐姐心裡生病了,但不知道該怎麼對姐姐。
她每天早早的寫完作業就帶著自己喜歡的玩偶玩具和手工去找林初黛。
一開始她去的時候發現姐姐幾乎都在睡覺,後來學聰明瞭晚點再去。
她就找姐姐說話,即使林初黛不說話她也自言自語用玩偶逗姐姐開心,要麼就是做手工送給姐姐。
這樣久了,她也覺得不舒服。
有一次林初黛哭了,孫月也跟著哭,就這樣兩個姐妹哭了好久。
林初黛終於肯開口說話問她,“你怎麼哭了?”
孫月吸著鼻子說,“我看見姐姐難受,我也難受,你哭我也想哭。”
“那你以後別來了吧,別影響到你了。”
“不行。”孫月拒絕了,她懷裡還抱著一個玩偶,“我是希望姐姐快點好起來,我不會離開你的。”
林初黛聞言又沒忍住眼淚。
孫月把懷裡的小玩偶遞給她,“姐姐,這是我自己學做的晴天娃娃。希望你的心裡快點晴天,不要下雨了。”
“之前我也愛哭,我媽媽做給我過,現在給你。”
林初黛接過晴天娃娃,娃娃做的有點醜,笑也歪歪扭扭的,可她看著看著居然笑了。
她撫摸著娃娃,輕聲細語說,“孫月,我們明天去曬曬太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