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我的出生，是一個意料之中的意外。但是媽媽說，她和爸爸都很期待，一定讓我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寶貝。”
貝字被劃出一個長痕，作文字上滴下了一顆晶瑩的淚珠。淚珠裡有無數過去的畫面：她近乎哀求地說，“媽媽，可不可以別走？”
臥房裡她獨自一人靜坐，不知怎的，門外的歡聲笑語慢慢先是被爭吵替換最後是永無止境的窒息。
爸爸越來越冷漠，媽媽也漸漸寡言少語。
她抬手拭去，又用筆劃掉。那篇卷子停筆作答，玻璃裡倒映出了煙火綻放，桌面上是那份沒寫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
她輕聲的話語有著無盡的嘲諷，“都高三了，還寫甚麼記敘文。”
手機裡不斷有訊息震動的聲音，似乎它是房間裡唯一的活物。
她一開啟，鋪天蓋地都是訊息。開啟微信，熟悉的，不熟悉的，群裡的都發了新年快樂。喜氣都要從螢幕裡溢位來，可一接觸到外面就化作了一陣沉默的冷空氣。
林初黛耐心回覆每一個人發的祝福，最後停在一個介面上，上面有著幾分鐘前的訊息。
大王萬歲：“她們都出去了，家裡只有一個人是不是很無聊？我們一起出去玩兒吧。”
林初黛的指尖動了動，點選傳送：“算了吧，外面好冷，我也想睡覺了。”
對面顯示了幾次正在輸入中，最後發來：“那好吧，如果你不開心一定要跟我說。”
她還附帶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林初黛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好。”
她收拾了桌上的東西，等洗漱完出來的時候發現媽媽和妹妹分別發來了一條訊息。
媽：“怎麼不出來跟我們一起玩，到時候又說我們不帶你一起。”
孫月：“姐姐，外面好漂亮！可惜你沒來，我好希望你也在。”
可憐兮兮.jpg。
林初黛沒回復媽媽的，回了妹妹：“沒事的，你們玩得開心。”
她躺在床上，還能看到外面不斷的煙花爆竹，熱鬧和她只隔著一層玻璃。
*
過年的熱鬧沒持續多久，她就要重新開學。高三下學期，媽媽親自開車送她到學校。
下車前她說，“初黛，媽媽只希望你能考個好大學。”
林初黛看不見媽媽的表情，只聽得見她話語裡的疏離，她嗯了一聲快速下車。
開學以來一直在複習，訓練，模擬，她都快變成只知道重複的訓練機器人了。
林初黛剛做完題靠在窗邊想：高三，被戲稱為魚躍龍門。
龍門，多麼高大的期望。
18年裡，十幾年都在為這一年做準備，可過了這道門就能真正的成龍嗎？
“猜猜我是誰？”
正想著呢，林初黛的眼睛突然被捂住，是一道搞怪的女音。她想都沒想就說，“許莉。”
“錯啦哈哈！”
林初黛回頭，發現是王心，一旁還有助紂為虐還偷笑的許莉。
王心坐過來問她，“等會兒就出模擬成績了，對自己有沒有信心？！”
林初黛思考了下說，“有點懸。你呢？”
“我也有點懸。”
林初黛嘖了一聲笑著說，“我教你一個方法。”
王心看過來，林初黛用手按住她的太陽xue說，“跟我念，”她清了清嗓子用唸咒的語調唱：“All knowledge pours into my mind~”
王心疑惑看過來，有一點茫然，意識到之後笑著打了她肩膀一下，“你有病吧哈哈哈哈。”
輕鬆的笑衝散了點壓抑的氣氛。
許莉湊過來說，“他們難得好心，讓我們這週末休息。哎，等成績出來我們一起慶祝一下？”
王心點頭，“好啊。”她看向林初黛，“你去不去？”
“要是我考不好怎麼辦？”林初黛收拾著桌面。
許莉不贊同地說，“要相信自己啊。”
林初黛玩笑說，“行啊，考差了就慶祝回家，考好了就慶祝…回家！”
三人又笑鬧了會兒。
模擬成績一出來，大家紛紛檢視自己的成績。林初黛心裡也有隱隱的期待和不安感，看著人多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內心不斷覆盤著當時考試的狀態。
有幾個題有點模糊，還有的題明知道還做錯了。
等人少了些，她才上去看。她用手指對著自己的名字一路划過去，心猛的一沉，心臟慢慢跳動，直到變得越來越快。
她坐回座位，王心歪頭問她，“考得怎麼樣？”
林初黛說，“沒到預期的，差了好多。”她的手微微發抖，不自覺緊握自語，“怎麼刷了那麼多題還倒退了？”
王心一看她狀態不對，感覺握住她的雙手，安慰說，“沒事的沒事的，還只是模擬。”
林初黛不覺得開始眼眶發紅，她站起來說，“我去一趟廁所。”說完就走，那句“要不要我陪你？”的話也沒有聽見。
*
放學林初黛就直接上樓進了房間坐在桌子前，開啟書包把剛考過的卷子拿出來看。
她就盯著卷子，明明好像沒甚麼情緒，眼淚卻不聽使喚的往下掉。
她深吸一口氣，用紙擦掉了眼淚，準備看一下題目，這時門被開啟了。
她沒有回頭，媽媽程佳的聲音傳來，“我看到了你的成績。”
“怎麼倒退了，你不知道離高考越來越近了嗎？”
林初黛有果然如此的釋然，她拿出筆說，“這次，題目有點難。我自己也有點粗心。”
程佳走過來拿起了桌子上的試卷來回看了一下又放下來，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有幾分鐘的沉默。
程佳問了一個好無厘頭的話，“初黛，你討厭媽媽嗎？”
林初黛緊握著手裡的筆，慢慢說，“怎麼會。”
“那就別用你的前途來懲罰媽媽。”
林初黛一聽愣住了，她難以置信回頭看著她問：“你說甚麼？”
“我說，別賭氣。”
林初黛氣笑了，她看著試卷說，“所以你認為是我故意的？”
程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你曾經成績挺好的，臨近高□□而還下降，媽媽很擔心。”
林初黛表情很狐疑，又帶著想不通，用筆在桌子上奪了幾下，“媽，你也上過學怎麼會這樣說？”
“媽媽讀到初中也沒有你這樣的。”
林初黛嘆氣，“這不一樣。考試內容會變，題目會變，難度也會變…”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媽媽打斷，“哪裡不一樣？”
程佳說，“你不吃學習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你知道當初媽媽有多苦才能有現在的生活嗎？”
“非要吃苦嗎？”林初黛反問。
“社會哪有你想的那麼好，”程佳苦口婆心勸說，“痛苦從來不是單一的。就像你說題難，那就對了生活從來沒有出過簡單的題。”
這怎麼能混淆概念？
林初黛冷笑質問她，“你的痛苦是我帶來的嗎，你的苦是指跟爸爸離婚後又找到了孫叔叔過的好日子嗎？”
“你說甚麼？”程佳的表情有明顯的不敢相信，她欲言又止幾次，最後狠心說，“如果不是你我會這麼辛苦？”
“我的痛苦在你眼裡居然只是攀附？”
林初黛也順著她正面說，“我的痛苦在你眼裡居然是賭氣？”
母女對視，空氣沉默得可怕。
林初黛又說，“我能體諒你辛苦養家，你為甚麼不能體諒我？”
程佳有明顯的生氣，“長大了就開始這樣跟媽媽說話，學校是這樣教你的？！”
“你希望學校教我好成績，又希望學校教我日常，它是萬能的嗎？那你呢，你在哪裡，你在乎過我嗎？”林初黛早已流淚，她倔強的看著程佳。
“我不在乎你嗎？”程佳明顯眼眶也微微發紅，但她在極力隱忍。
“有嗎？”林初黛哭笑著說，“你問過我的意願嗎？我願不願意來到這個世界？”
“小時候就被送出去給外婆，那麼多年來你們就回來過幾次？說是要給我最好的生活，結果呢？”
“你跟爸爸離婚了又要走，一走就是三年，回來你就牽著著孫叔叔他們一起回來，那我是誰？”
“我是累贅，是負擔，是不該存在的人。”
“是我耽誤了你的好日子，讓你那麼痛苦，那我看我應該早點死了成全你才對！”
“啪！”
林初黛的臉偏到一旁，臉上火辣辣的疼伴隨著片刻的耳鳴，眼淚掉在地上。
但她還堅持說，“我恨你，我恨你不喜歡我還要生下我，生了又不管不顧讓我寄人籬下！”她淚流滿面，想起當初送媽媽離開之時問的：“媽媽，我可以是一件行李，你能不能把我一起帶走？”
“你以為我想，我不是為了你才外出漂泊的嗎？要是沒有你我怎麼會這樣？！”程佳情緒也激動，手也在發抖。
“那我說的不對嗎，是我逼你們的嗎？我不該恨你嗎？”
“恨啊，”程佳說，“我也恨你，恨你爸。我瘋了都是你們逼我的！”
“你就留在房間裡好好反省吧，甚麼時候想明白甚麼時候再出來。我生你管你還有錯了！”程佳把門關上。
林初黛從椅子上滑坐在地，把頭埋在臂彎裡淚流不止。
心裡不斷重複著我恨你，我恨你。
她坐在地上，心裡想著：“要是沒有我，媽媽會不會輕鬆一點？”
“難道我真的是一個錯誤？”
這時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些短暫的溫馨。幼時，爸爸媽媽不是這樣的。
回憶：
“女兒，爸爸教你寫字啊。來先這樣……”爸爸握著林初黛的手教她寫字，林初黛高興的說，“我會了！”
自己寫時則是歪歪扭扭，把在一旁的媽媽都逗笑了。
某一天，程佳抱著林初黛觀看當年她和爸爸拍的相簿集，介紹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故事。
她指到一張照片，小林初黛好奇的問，“媽媽，你怎麼大著肚子？”
程佳笑著回答，“這是媽媽懷了你呀。”
“本來呀還沒想那麼快就懷孕，你的到來是一個意外。但是既然來了，爸爸媽媽也會好好愛你的，”程佳捏著林初黛的小臉笑著說，“讓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寶貝~”
小林初黛笑著用可愛的語氣重複，“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寶貝~”
“哈哈哈。”兩人都被她可愛到了。
2001年，6歲。林初黛被送往外婆家的時候，要走時，她拉住媽媽的手，最終被拉開說，“乖一點，爸爸媽媽要去很繁華的地方奮鬥，然後給你買一個大房子，到時候帶初黛去住好不好，給你一個最大的公主房。”
林初黛很不捨但還是放手，親眼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漸行漸遠。
2005年，10歲。爸爸媽媽真的把她接走了，可是再也沒有那些溫馨的時候，總是覺得很窒息。
新家比之前的大，可是他們很忙很忙，只有一個陌生的阿姨跟林初黛生活。
即使回來，爸爸媽媽似乎也隔得很遠，家裡有了爭吵後又被沉默和窒息替代，林初黛也漸漸被忽略。
2006年，11歲。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又被媽媽送回來。
林初黛也常常在想：“是我不夠乖，不夠聽話，不夠努力嗎？”
不久，爸爸跟媽媽離婚了。
媽媽問：“初黛，我跟你爸離婚了，你要跟誰？”
爸爸似乎生怕自己選他，站在不遠處，淡淡撇過來一眼，從兜裡掏出手機，接了一通電話。
林初黛把視線收回來，低下眼簾說：“我跟媽媽。”
她抬頭看著媽媽問：“媽媽，爸爸不要我了，你可不可以別丟下我？”
媽媽摸了摸林初黛的頭，“不會丟下你。可是媽媽還要出去，我要給你最好的生活。”
“不要。”林初黛拉著媽媽的手，“跟著媽媽就是最好的生活。”
“媽媽，我可以是一件行李，你能不能把我一起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