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妄海3
林初黛又走了許久,一直找不到虛妄海。她在樹上將就了一晚,翌日清晨走到溪邊洗了把臉,回想書中的內容琢磨著,“東方之極到底是哪裡?”
林媛的路差不多就是這樣,可為甚麼我遲遲找不到呢?
當時親眼見證了她的一生,她當時能找到,我卻不行呢?
難不成是我與它無緣?
林初黛思來想去不得其解,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是我所求皆為虛妄嗎?”
她沉思默想,腦海中出現了某一冊書裡的一句話。
“虛妄。虛為假,妄為空。飄渺處,晨露時,萬物朝聖。”
林初黛口中默唸:虛妄。虛為假,妄為空…
說完這句話,她一激靈,繼續道:“假即是真,真即是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我太執著於找到真實的路,卻忘了真相早就擺在我的眼前。”
“虛妄,破執。”
她聽見了幾聲鳥啼,聞聲望去。
只見動物們紛紛朝一個方向昂首挺胸。不遠處出現了一座飄渺的山。山的周圍有著一層淡淡的金光,仙霧繚繞,飛鶴盤旋。
她念出了那句話,“飄渺處,晨露時,萬物朝聖。”
林初黛一把拿起地上的東西趕過去,她幾乎是用盡全力跑,生怕慢點眼前的山就會消失。
等跑到了山腳,她還不可置信的用手小心地碰了碰,確認是真的才鬆了口氣。
抬頭望去,有一條路盤旋往上。她深呼吸一口氣,踏上石階往上走,腦海中出現了未曾聽過的,屬於林媛的獨白:
“我,是一個被愛拋棄的人。”
林初黛的腳步一頓,慢慢地她的手曲握成拳,繼續往上。
“第一次是孃親,第二次是命運。”
我問過爹爹關於孃親的事,他閉口不言。漸漸的,我才明白那是不能宣之於口的。
爹爹有時看著我會笑,我問他為甚麼,他說,“我是在想,你長大了會是何種模樣。”
我怎麼回答的?
“我想一輩子照顧爹爹。”
他笑著說,“這像甚麼話,女子長大了是要嫁人的。”
我歪著腦袋問:“為甚麼?”
爹爹沉默半晌,生出了一絲笑意,“如果不嫁人,你想做甚麼呢?”
“我要…”我想了想,朝著他笑,“我要做一個大俠,濟世救人!”
爹爹左右瞅我身旁問,“濟世救人不是醫者麼,又看了哪個話本子?”
我把手心裡的書往屁股下藏,遮掩說,“差不多嘛。不是一時興起,我就是要成為英雄!”
爹爹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這是我幼時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後來,我被命運嘲弄。
後孃告訴我,這是我的命。我在想,命不是在自己手中的嗎?
你不是我,憑甚麼告訴我,我的碧玉年華,我的才華與價值,我的歸途是嫁做人婦?
憑甚麼?
那不是我的命,就算是,我也不認。
我乖巧了那麼多年,第一次違揹她們,離開家鄉遠行。
我告訴自己,這是我的選擇,無論後來發生何種變故,都不會後悔。
我進了天下第一門派修習。我說,要保護自己,守護蒼生。
我也不確定有沒有那個能力,他們需不需要?
修煉很難很累,可我不敢鬆懈。掌門很好,師父很好,師兄師姐們都很好,會為我答疑解惑。
我遇見了謝師兄,他為人溫和善良,完美得像一個夢裡才會出現的,遙不可及的仙人。
他說他歡喜我,我不敢信。
我以為那是痴心妄想,沒想到是夢想成真。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不久後我發現,他有秘密,他是魔族少主,來蒼雲派是有目的的。一切都是在騙我,連愛也是。
我不敢說出來,我害怕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隨風而逝。
他的計劃得逞,我的良心告訴我,不能當做一無所知了。蒼雲派是我的家,我不允許有人傷害它,哪怕是我的愛人。
他的話是那麼的傷人,每一句都往我的心上扎。他說:“對,一切都是假的。我不愛你,怎麼敢奢求愛?”
當劍刺穿我的身軀時,他的話冷如雪,“你活著沒有價值,死了或許還有用途。”
我恨,我恨他為甚麼要如此對我?我更恨自己的可悲,愛上了錯的人。
這世間為何要這般殘忍,我究竟做錯了甚麼?
我也無比後悔自己的選擇,如果我當初沒有選擇離開,如今會不會過著普通的生活,不再經歷這番苦楚。
我一度以為自己已身死道消,是掌門和蒼雲派的師兄師姐們費盡全力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我還是覺得活著有甚麼用呢,不如死了。
可,我又捨不得。我捨不得掌門和蒼雲派。又或者心底藏了一絲瘋狂,我覺得我不該這般一死了之,冥冥之中總感覺還有重要事等著我去做。
師兄師姐來看我,她們給我帶好吃的,給我講故事,就是希望我開心一點。
我知她們用心良苦,想笑又笑不出來,她們此舉我更難受。
我被撕成兩半,一半覓死,一半逐生。
我渾渾噩噩虛度光陰,不知外界變遷。直到那天我在掌門的房間看見了那面鏡子的畫面——世間將覆,萬物將亡。
那一刻我的心底響起了幼時的理想和進門的初心——我要守護蒼生。
我忽然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在那一刻也能回答之前我說的後悔。如果再次重來,我還會走這條路,雖死不悔。
我問掌門,“命運是既定的嗎?”
她說了一句話:“知天命,盡人事。”
我明白了。
我的佩劍幻星是虛妄神器,既然是神器,定然還會有更厲害的力量。所以我去藏書閣找,不知過了多久,我知道了虛妄海。
我這一生,遇到了許多人,見證了許多事。善與惡,罪與罰,心與念…
從知道虛妄海的開始,我是決絕的一心赴死。一路走來,悄然發生了變化。
我發現我是如此的愛這人世間。
謝云溪說我活著沒了價值,死了或許還有用途。
當日是誅心之論,如今卻是我的印證。
林初黛登上山頂,獨白也隨之結束。她眼眶溼潤,右手撫著胸口,緩慢喘著氣。
她呢喃著說出了初來之時耳畔的那句“恐怖”低語:“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話音剛落,林初黛身上的辭花鏡飛出來飛到虛妄海上空。
虛妄海海面寬廣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周遭的桃花林桃花紛飛,形成幾股力量湧入辭花鏡,她也被吸納其中。
鏡內一片金黃,空中漂浮著許多記憶碎片。
林初黛想起來之前進入辭花鏡的空間,第三次與前兩次都不同。
第一次時的鏡子裡沒有萬有引力,第二次則是沒有記憶碎片,這一次她踩到實地,還有當初看不清的碎片。
碎片的記憶零散,她自己的,林媛的…
林初黛緩慢走動,看過許多碎片,她嘴角是上揚的,淚水卻緩緩往下流。
右眼的淚滑過臉頰滴落在地,灼傷了鏡面冒出一縷白煙。
她低頭,只見被眼淚滴下的地方,長出了一株藤蘿。它的生長速度極快,圍繞著林初黛,很快就向旁向上蔓延,開出漂亮的花朵。
林初黛的手動了動,舉起來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藤蘿的花朵。整個藤蘿都冒著金光,金光往一旁聚集,形成幾行字:
乙亥年,辛巳月,乙酉日,丙子。
乙木 ,殺印相生 ,巳亥衝。
她察覺到身後有動靜回頭,藤蘿藤蔓處破土長出一棵樹,同樣迅速長成一棵參天大樹,藤蘿繼續繞樹生長。金光現:
乙亥年,戊子月 ,甲午日 ,丙演。
甲木 ,食神制殺,子午衝。
林初黛走過去,用手觸控那顆樹,輕喚,“林媛…”
大樹下走出了一位金光包裹著的穿著暖黃色衣裳的女子。
她眉目溫柔,面上帶笑。
就在她的手就要碰到林媛時,藤蘿,大樹,記憶碎片…全被粉碎扭曲變成幾個大字。
第三重:命格化用,變忌為用。
林初黛睜開眼回到了現實的虛妄海,把辭花鏡拿回手中。
此時的虛妄海寧靜祥和,她深深鞠躬。抬起頭後辭花鏡立刻變成了一把劍,她上去飛回蒼雲派。
等林初黛一走,虛妄海漸漸變淡,直至消失。
林初黛御劍飛行極速,不日便回到了蒼雲派。她一到發現門派死氣沉沉,往日的歡樂之景全然不見。
弟子們一見她回來才有了些許笑容,“師妹你回來了。”
林初黛嗯了一聲,詢問,“這是怎麼了,發生何事讓你們垂頭喪氣的?”
一位師姐道:“溫師姐,邵,謝,陳三位師兄去拿回明月夜失敗了,掌門和長老們正在為此頭疼。”
“甚麼?”林初黛有些詫異,“明月夜又丟了?”
“不是又,”一個師兄說,“是根本就沒有拿回來。”
“師妹之前你命懸一線有所不知。當時你被重傷之後,梟影搶走了明月夜。”
又有人接著說,“他們沒有與他纏鬥,而是及時把你帶回來療傷。”
“等你下山之後,他們四人就去了魔界想要帶回明月夜。只可惜,他們早有準備,設下陷阱。不但沒有拿回來,陳師兄還受傷了。”
林初黛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心想,“我被傷了之後理所應當的以為明月夜被帶回來了,竟然還是被奪走。”
沒有人和我提及,都在照顧我的情緒。
那謝云溪為甚麼沒走,反而還在潛伏?
林初黛想到她們說的魔界早有準備,就是他傳遞的資訊。
她想起謝云溪時心中總有難言和複雜之感。心想:他利用林媛,也和我相伴幾年,也曾並肩作戰,到頭來竟還是敵人。
林初黛嘆氣,只覺內心沉甸甸的,“先去看看師兄。”
林初黛和師兄師姐告辭後步履沒停,前往陳少漣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