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妄海1
林初黛捧著書讀完後合上,輕聲道:“林媛,虛妄海……”
我一定會找到它。
她開始整理被“糟蹋”的書,把它們歸回原位。當時找的時候多,收拾一下可花了不少時間。
林初黛在返回風禾苑的路上遇見了許久未見的謝云溪。
經歷這一番恍如隔世,她險些都要忘了這個人。眼前的他沒了往日的神采,反而有些憔悴,陰頹之感。
林初黛驀地想起他對林媛所做之事,她到死都希望謝云溪不要拆穿謊言…
林初黛按下心中異樣想,此人也從未變過,不必過多糾纏。
對方先打破沉默,“師妹,你還好嗎?”
林初黛的回答也很官方,“挺好的。”
謝云溪說,“我不好。”
林初黛沒說話,他又接著說,“是我不好,讓你受此重傷。”
“我給溫師姐送去了很多藥材和寶物,希望能對你有幫助。還有…往日給你寫的書信你可看到了?”
“多謝。”她說,“至於信,太多了,不是所有都讀過。”
他原本微微發光的眼睛又黯淡下去,少頃提出一個請求,“可否借一步說話,有要事與你說。”
林初黛半信半疑問他,“我還能信你麼?”
謝云溪微微錯愕,隨後自嘲一笑,片刻道:“這次,我不會騙你。”
他的眼神真摯,林初黛避開他的眼睛說了一聲行。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看你還整不整么蛾子。
兩人去了之前最喜歡的那個山峰小懸崖,古樹盤繞,石桌上還有幾片落葉。
謝云溪一揮手,石桌立馬變得整潔,兩人坐下。
他忽然回憶往昔,“師妹你可還記得,此前我們多次在此處練習術法,切磋。那時候,多無憂無慮。”
林初黛半點不想跟他說這些,直接道:“別扯那麼遠,你究竟想說甚麼?”
後者苦笑,“初黛,你是不是恨我如此待你?”
不知是他的話戳到了林初黛的記憶還是林媛的感受,她此刻心都不太舒服,說了個是。
他一副如我所料的樣子,嘆息一聲,“是我的錯。”
謝云溪看著她的眼睛說,“若我說,那並非我本意,你會信嗎?”
林初黛聽聞這話,心中有些波瀾,想:“難道,他要全盤托出嗎?”
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他不是這樣的人。”
可是,在他的眼裡,我居然看見了真誠,這一次不知是他的苦肉計還是真情流露。
按照往例,前者才符合他的人設。
林初黛摸著手指道:“謝云溪,我曾說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那不是緩兵之計。”
秋風捲起落葉,帶來一絲涼意。
他反問:“你知道甚麼?”
“真的要我說出來嗎?”
林初黛很少看到謝云溪這番表情,懷疑,掙扎,最後歸於平靜。
“罷了,”他說,“我不敢賭。”
林初黛想到之前他大部分都佔據上風,也想起林媛被他耍的團團轉。出言諷刺道:“你也有今日。”
謝云溪沒有說話,氣氛一時沉寂。
林初黛不想浪費時間,站起來說,“你若是無話可說,我就走了。”
“我是一個不被承認的人。”謝云溪此時的聲音略微低沉,還帶著點蒼涼。
“如你所知。這是我唯一的籌碼。”
林初黛俯視,他仰視。
這一次他眼裡的情緒全然褪去,就像又戴上了那張完美無缺的面具,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他輕聲的話語,像一句宣言:“所以,我只能贏。”
*
林初黛坐於書案處,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我對謝云溪的瞭解,全然來自所謂的“原著”和林媛的視角。說到底,“一切”是假的,半知半解才是真。
他口中的籌碼,或許就是明月夜。
他說他是一個不被承認的人,究竟有幾分真呢?
堂堂一個魔族少主…想到這裡,林初黛猛然想起在小魔物的致幻粉裡,他失控時說的話。
“為甚麼,為甚麼我永遠不被選擇,永遠都被拋棄?”
“既然厭惡我,為何要生下我?”
“既然看不上我,為何要給我一個虛名?”
由此推測,謝云溪的出生或許不好,情感缺失。而少主或許就是他說的虛名。
唯一的籌碼…明月夜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
那就說得通了:為何他堂堂一個魔族少主居然委身於此潛伏數年。他沒有實權,這是他要送給魔界的,證明自己的禮物。
林初黛思路一整理,腦中清晰了不少。
*
林初黛收拾行囊,剛整理好時看見了進來的朝顏。
她的目光稍有不解,“初黛,你這是要去哪兒?”
林初黛拉起朝顏的手說,“娘,我要出去走走。”
朝顏問,“去哪裡?”
“哪裡都好。”
“我不放心你孤身一人,我陪你去好不好?”
林初黛搖搖頭,“娘,你是掌門,蒼雲派不能沒有你。”
“我也不能沒有你。”朝顏的手反握著她,林初黛看著眼前眼眶微微發紅的人道:“放心吧,我會回來的。”
告別了掌門,她又去找溫歲。此時她在練劍,林初黛給她鼓掌,“師姐,你的劍術實在精妙。”
溫歲收劍問:“師妹,你怎麼來了?”她看見了包袱又道:“你這是要下山?”
林初黛點頭說,“對,我要出一趟遠門。”
“可是有任務,需要我與你同去麼?”
“不是,不用了。”她想了想,還是說道:“只是去散散心。”
“也好,出去走走也能放鬆心情。”說完這句話,她又想補充甚麼。
與此同時,林初黛察覺她要說話也一同開口,兩人異口同聲道:“你做甚麼師姐都支援你,若是需要,我隨時都在。”
溫歲微微驚訝,“你怎知我要說的話?”
林初黛笑答:“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時門口出現呼啦一行人,“師妹,你好偏心。要走也不同我們告別,你心裡只有溫師姐嗎?”
有幾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林初黛微微一笑,鼻子也不自覺發酸。“哪裡會忘了你們。”
一位師姐上前往她懷裡塞了丹藥說,“剛練的,下山一切小心。”
“還有我,師妹。”
林初黛看過去,正是陳少漣,他給她一袋銀錢說,“下山嘛,錢最重要咯。”
“還有我,還有我!”
又有幾個師兄師姐要給她東西,林初黛急忙阻止,“夠了夠了,多謝你們的好意。”
“師妹,這是我給你的。”說這話的是邵越寒,他給她一個小法器說,“此物可以保護你。”
林初黛接過,眼眶通紅的道謝。
溫歲說,“我們是一家人。”
林初黛靠近溫師姐,耳語用術法加密給她說了句話。溫歲聽完後若有所思。
*
林初黛面對著他們深深鞠躬,然後義無反顧的往下走,下階梯時聽見秋瑩的聲音,有點急像是剛趕過來的,她問:“還回來嗎?”
她頭也沒回,舉起右手揮動的時候道:“會的,記得別太想我。”
謝云溪沒有去送行,他站在不遠處盯著林初黛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見。
*
林初黛一路東行,走走停停。走過田野,翻過山林。
她到了一處荒山野嶺,正坐著休息喝水。原本萬里晴空的天忽然烏雲密佈,落下幾滴雨。
林初黛從容不迫的把水囊蓋好,拿出了一把傘,笑道:“還好我早有準備。”
天空雷聲滾滾,立馬下起了大雨。
雨從四面八方襲來,打了傘跟沒打一樣。林初黛的傘根本扛不住,沒過多久,傘骨都折了。
她依舊不肯放手,能遮點算點,慌忙往前跑,這樣了還不忘吐槽:“我一直在提防,沒想到在這裡。該死的,戲弄我呢!”
很快,她看見了不遠處有一個木屋。門口有個老婆婆,見此大喊:“姑娘,進來躲躲,雨太大啦!”
林初黛趕去,進入屋子時已經渾身溼透了,裙角還滴答滴答滴水,她嘆了口氣,抹了一把臉,扔掉了“重傷”的傘。
老婆婆道:“我燒了熱水,你去洗個澡吧,彆著涼了。”
說完婆婆把衣裳往前推了推,不好意思說,“這是我兒媳的衣裳,希望你莫要嫌棄,先將就著穿。”
林初黛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才知道婆婆為甚麼那麼說,她接過道謝,“謝謝婆婆。”
等林初黛洗完熱水澡出來時覺得神清氣爽,多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時候雨也變小了些,她看見婆婆在做飯,想要上前幫忙,“婆婆,我來幫你。”
婆婆笑著說,“不用,馬上就好了。你去坐著,馬上開飯。”
晚飯是稀飯和野菜,林初黛看飯菜不是很多,想著自己是修士,辟穀不用吃就道:“婆婆我不餓,你吃吧。”
婆婆有些失落,她問:“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我真的不餓。”
婆婆嘆氣一聲,說,“家裡拮据,沒甚麼好東西招待你…”
林初黛立馬說,“不是的,我真的不餓。”
後來在婆婆幽怨的眼神下,她還是乖乖吃了點。婆婆恢復了慈祥的眼神,她問,“姑娘,你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啊?”
林初黛回答,“我從桑鎮來,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
婆婆哦了一聲。
“婆婆,今日多謝你了。”林初黛說,隨即她從兜裡拿出銀子想起甚麼又放回去,拿出一個小藥瓶道:“這是一個神奇的丹藥,若你哪天身子不爽快,吃了會好些。”
婆婆擺手說,“這有甚麼的,我一個老婆子,半截身子入黃土還需要甚麼丹藥。你要是真想謝我,就陪我說說話。”
林初黛把瓶子塞進婆婆手裡,“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她問,“對了婆婆,這裡,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婆婆說,“是啊。”
“您不是說這衣裳是您兒媳的…”
婆婆解釋道:“之前的了,前幾年說是要進城裡營生,至今沒再回來。偶爾啊,會給我老婆子送點東西而已。”
說到這裡,婆婆問,“倒是你啊,怎麼一個人出遠門呢?”
“我是要去辦一件大事…”
夜雨漸停歇,青蛙和不知名夜蟲淺吟低唱,合著木屋內的歡聲笑語,成了睡夢前奏的伴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