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林初黛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根本不是甚麼斷更小說,而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巨大絕望從心間溢位,她心痛不能自已,手捂住心口,想說話卻說不出完整的字。
林初黛無聲哀嚎,淚不斷,心臟猶如被螞蟻啃食,疼痛不止。
每呼吸一下都牽扯到心臟,傳來陣痛。
她感覺自己呼吸困難,用手死死的捂住胸口。甚至用指甲抓著肩頭的肉,想要用□□的痛壓過心頭的痛。
她艱難的汲取空氣。
林媛…
為甚麼?為甚麼是我?為甚麼偏偏是我?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甚麼都做不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霸佔了你的一切如今還要辜負你的期望。
到頭來,我一事無成,怎麼對得起你的捨命獻祭?
林媛,對不起…
林初黛想起了自入門以來的時光。師傅的傾囊相授,長老的悉心教導,掌門的疼愛有加,以及師兄師姐的關照…
往日溫馨的回憶在此刻變成了致命的彎刀,刀刀剜心。
我的一切都建立在她的血肉骨骸之上……
林初黛想哭想叫,可如今她連吶喊的力氣都沒有。她額頭青筋暴起,掙扎著從床上滾落,眼神沒了光彩,心如死灰。
那張平時總掛著笑的臉如今只剩下沉寂,空洞,麻木。
淚水從眼角落下,劃過臉頰,滴在地上。
“師妹!”溫歲推門而入,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她扶起林初黛看見哭紅的雙眼,急切詢問道:“發生何事了?”
林初黛沒有回應,無動於衷。她睜著眼又不說話,只有淚水滑落,無聲的訴說著她的痛楚。
心死之象,僵如木偶。
溫歲抱著她,著急地說,“別嚇師姐,遇見甚麼事同我說好麼,我與你一起解決。”
聽見這句話林初黛木然的眼睛動了動,看向溫歲,比話語先來的是淚水,她再度崩潰。
溫歲抱住她,安慰道:“發洩吧,師姐陪著你。”
林初黛聽了,淚水更加洶湧,險些喘不上氣。
溫歲用手拍拍她的後背,“慢點喘氣,慢點,不要著急…”
她想起了溫歲當初也是這樣安慰林媛的。
林媛,對不起。原本這份愛,是屬於你的。
溫歲坐在地上擁抱著林初黛,用手帕替她擦去淚水。
等林初黛哭累睡著再把人移到床上,為她蓋好被子,退出去,關門前再看她一眼,合上門。
*
林初黛掀開眼,眼睛痠痛,覺得很累。
不光是眼睛,還有心。
她直勾勾盯著床幔,一動不動,思緒放空。
接連幾日,無論來多少人,來的是誰,哪怕是師傅祝蘭音她始終都一動不動,沒有表情。
傍晚,有人開門進來,灌入了一陣冷風。林初黛一個目光也沒有分給來人。
“初黛,你感覺如何?”
林初黛緩慢的將目光挪過去,來人正是朝顏,她的眼眶也微微發紅,似乎心疼不已。
朝顏的表情刺痛了林初黛,悲傷如潮水再度淹沒了她,她想說話依舊說不出半個字,想哭,可這些時日流的淚水夠多,已經無淚可流。
朝顏急忙坐到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我不會放過梟影。”
林初黛反抓著朝顏的手腕,深呼吸,用盡全力才擠出一個字,“我…”
朝顏拉著她安慰說,“我聽著呢,慢些說…”
林初黛更著急,把朝顏的手都握出紅痕,再怎麼努力卻也說不出話。
林初黛鬆手,無力的躺下,我想說甚麼呢?
說我不是林媛,是一個異世界的靈魂?
然後呢?
會怎麼想?
她們會相信嗎?
會把我當做奪舍的孤魂野鬼嗎?
會像當初在幻境裡看到的那樣對我嗎?
這時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掌門,藥熬好了。”
是陌生的聲音。
“我來。”朝顏說,她接過藥碗,那人便走了。她用勺子輕輕舀起,輕輕吹去熱氣,給林初黛喂藥。
林初黛扭過臉,藥流過臉頰,落在床單上。
朝顏把碗放在桌子上,趕忙用帕子擦去藥漬,略有生氣地說,“你要幹甚麼,不想活了?”
林初黛沒說話,側著臉。
我的存在有甚麼意義呢,甚麼也改變不了。
林媛付出這一切是為了她的道義,我來了卻做不到,讓她白白枉死。我有甚麼臉面繼續活下去?
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朝顏說,“初黛,你是不是恨我沒有保護好你?”
林初黛看她,掌門的眼淚也啪嗒啪嗒流,不知是賭氣還是甚麼,“怪我,都怪我,不然你不會這樣。”
“我去殺了梟影。”
林初黛拉住站起來的朝顏,搖頭。
“若不是他,你還是那個會哭會笑的好孩子。如今,你不願意說話也沒有表情,我心疼你。”
林初黛依舊搖頭。
朝顏又重新坐下,自責說,“我之前重創過左護法蕭遙,他們定然是為了報復我。”
林初黛依舊沒有鬆手,朝顏嘆氣,“只要你好好喝藥,我就不去,好不好?”
朝顏重新端起藥碗,小心地喂她喝藥。
*
接下來的時間,林初黛依舊不說話,不知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宗門的師姐輪流看看她,就連師兄們也寫信讓師姐幫忙念給她聽。
林初黛從開始的不為所動,到後面的眼眶溼潤。
*
秋瑩來看林初黛拿出一個晴天娃娃,她的手指無意識動了動。
跟她之前送給秋瑩的有些差別。
秋瑩摸著娃娃問她,“還記得這個麼?”
晴天娃娃讓林初黛想起那天她送秋瑩的場景。
回憶:
秋瑩坐在窗前看著細雨綿綿,底下忽然出現了一把油紙傘,傘往後露出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她問:“師姐,你的心裡也下雨了嗎?”
秋瑩無語,轉過頭去。隨後林初黛就從正門裡進來。
“你來幹甚麼?”
“你看這個。”林初黛拿出了一個畫的有些歪歪扭扭的晴天娃娃遞給她,“這叫晴天娃娃,它會保佑你,讓上天和你的心都不再下雨。”
秋瑩把娃娃放在林初黛手裡,“這是我親手做的,希望它能同你說的一般。”
林初黛無措的拿著。
秋瑩給她擦去眼淚,“你是水做的麼,這般能哭。”
林初黛沒想到自己又流了淚。
“我瞧你這幅模樣,猶如我當年。不,更甚,過猶不及。”
秋瑩看著她的眼,認真問:“告訴我,你遇到了甚麼難題?”
林初黛雙拳緊握,少頃道:“我,我不該存在這世間。”
須臾又補充道:“沒有意義。”
秋瑩聽了露出一個笑,“我還記得你說過,存在自有道理,意義都是人賦予的,你忘了?”
林初黛發愣。
“你還說,在我的人生裡我首先要看見自己。你如今不也犯了這錯麼?”
林初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沒有回話。
秋瑩繼續道:“那日之後我回去好好的思考了一番。你說得對,所以我不再把溫師姐當做我的敵人,而是…前行的燭火。”
“這個簡單的過程,卻花了我不少時間和心力。”
“我說不來冠冕皇堂的道理。但若你非要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可不可以是掌門,溫師姐和蒼雲派呢?”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錯的呢?”林初黛剛說完這句話,眼眶又不可避免的紅了。
秋瑩反問,“誰定義的?”
“如果是他人,他憑甚麼定義你?”
“如果是自己,你憑甚麼這樣定義?”
秋瑩道:“師妹,我知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我不知這一路你經歷了何事把你變成這樣,我看到你痛苦的樣子,我心裡也不好受。”
秋瑩似乎也沒話說,嘆息一聲。
林初黛沒忍住,抱著秋瑩放聲大哭,彷彿要把多日來的悲痛和沉默沖走。
*
秋季漸冷,寒風過境,溫歲關上窗,阻隔了冷風。
她坐到床邊道:“師妹,我知你是一個堅強開朗之人。定然是遇上了甚麼痛苦的事才會這樣。”她看著林初黛空洞的眼睛,“對麼?”
林初黛的目光變了,溫歲又說,“你不能說出來?”
林初黛點頭。
溫歲反拍拍她的手,“不管你遇到了甚麼,我們都與你同在。”
“還記得你曾教我重新走路,這次能不能給我一個帶你重新生活的機會?”
林初黛不知道溫歲要做甚麼。
第一日溫歲帶林初黛出門,走到後山時她說,“還記得你第一次練體就是這兒吧。”
走過石林,溫歲說,“我記得這裡要練金雞獨立。”
走山峰懸崖的古樹,“你最愛來此處練習,風景確實不錯。”
一路走完蒼雲派,來到山門前,問她,“還記得你我第一次相見麼?”
溫歲回憶道:“那時你跟受了傷,渾身髒兮兮的小花貓似的。最吸引我的是你那雙眼睛,很亮,擁有無限生機。”
“希望你早日回到那時候。”
林初黛問她,“師姐,我是誰?”
溫歲回答,“你是林初黛,從始至終,從未變過。”
接下來幾日,溫歲帶著林初黛做點小事。
有時候是掃掃地,有時候是整理東西,有時候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
一天黃昏,林初黛坐在蒼雲派的階梯上,感受微風,觀察天上悠悠的白雲。
晚風微涼,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摸摸手臂。
天上的火燒雲很美,還有像小狗一樣形狀的。林初黛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小狗雲,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林初黛恍惚間才從無間被拉入人間,嗅覺,味覺通了。她聞到了青草味,還有不遠處隱約的飯香。
就是嘴巴有些苦。
林初黛摸出其他師兄姐給的糖果,剝了一顆放入口中。
甜味在口中蔓延,驅散了苦澀。
她看見腳邊一株被一粒小石子壓住的小草,用手輕輕撥開,對著小草道:“我是林初黛。”隨後語氣變得堅定,“從始至終,都是。”
朝顏在林媛的記憶裡說的話語在此刻忽然迴響:“知天命,盡人事。”
她的目光穿過雲霄,彷彿看見了不遠的未來,下定決心道:“林媛,我不會就此放棄。預言,不會成真。”
“你的付出不是敗筆,我會帶著你的意志和願望,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