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揚名之事 支線任務七·五
正月十五, 上元節。
玩家小姐和江景行一起在家中吃過胖乎乎的元宵,便乘車前往“詩廬”。
詩廬是舉行“上元詩會”之地,廬在玩家小姐的認知裡是簡陋小屋的統稱, 一般以草坯、土坯為主要結構, 但“詩廬”卻絕不簡陋,與舍名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多時, 馬車停下來, 一座硃紅漆扉,銅環獸首,門楣懸“詩廬”的鎏金匾額赫然出現在玩家小姐眼前, 江景行扶玩家小姐下車, 對所見有些詫異,卻沒有表露出來。
與他相反,玩家小姐毫不吃驚。
詩廬的奢豪才現冰山一角——這兒畢竟是上京城, 文人聚集之地怎會簡陋,不過是製造反差罷了。
上週目, 玩家小姐來過這裡。
前夫哥同樣是在上元佳節受到邀請, 和上一次一樣, 玩家小姐這次也是以家眷的身份前來。
詩廬無人迎客,只有僕從在門口查驗請柬。
玩家小姐現身,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江景行收回遞出去的請柬,只因僕從已不曉得要驗明身份,如同八音盒上的跳舞小人,跟隨著玩家小姐的步伐徐徐轉動,從面向門外,變成面向門內。直至玩家小姐的身影消失,依舊回不過神來。
進門之後, 江景行本想拉一個人問路,但見到他們的人個個化身石像。
江景行:“……”
玩家小姐回憶片刻,指著左邊道:“往這邊走。”
江景行早猜到呦呦參加詩會一定有自己的目的,發現她認識路也不覺得驚奇。
為一路見到之人送上一份白日的幻夢之後,玩家小姐站在月洞門前,抬頭看著“凝光雅院”四個字,邁步走進去。
院中開闊,中央設一座三尺高的白玉詩臺,檯面上擺著十張長案,案上置著狼毫、徽墨、澄心堂紙。
今日詩會的勝者才能登上此臺,按名次列坐。
詩臺下方已是學子會聚,不少人在兩側的客座坐定,成團相聚,但也有在各個小團體裡中穿行之人。
玩家小姐放眼望去,大多數都是R,僅有兩名SR。
其中一名SR走到一名縮肩埋頭的少年身邊,抽走少年正在看的書,合上書頁,念道:“神女傳……”
江景行輕“咦”了一聲,說道:“這少年我認識……不,我見過他。”
這少年分明就是“閒坐”門口,對說書人講的《金玉案》戀戀不捨的幾人之一。幾位友人之中,唯有他對聽故事最為沉迷,眼見聽不到後續,甚至急得跳腳。
“沒想到,他竟然是同科的舉子。”
“那可不一定,”玩家小姐道:“上元詩會廣邀舉子,但來的並非只有今科的舉子。京中官學生員,世族子弟和大儒名家在詩廬本就出入自由,不受限制。”
京中至少有一半的名篇佳作、絕句好詞出自詩廬,這兒本就是上京頂級的文人聚會中心,若想一展才華,大大揚名,選這裡做登臺表演之地,乃是上上首選。
前夫哥第一次在上京闖出才名,便是在此處。
黃老孺人也和玩家小姐說起過這裡,她和同好的聚會,基本都在此處。
“我猜,這少年是太學的學生。”
玩家小姐不會猜錯,因為這名等級為SR的少年頭上明晃晃頂著三個詞條——【小說弟·博覽雜書】【太學學子】【考試型選手】。
至於太學的學生會不會同是舉子,那就不一定了。
太學少年跳起來,試圖拿回自己的書。
“艾璞,你好無禮,把書還給我。”
場中唯二的兩名SR之一,青年艾璞踩著桌案,他仗著本就比太學學生年紀長、身量足,一隻手高舉話本,不讓太學少年夠著。
二人鬧出的動靜太大,引得所有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艾璞受到矚目,氣焰更甚。只見他輕蔑地往下一瞥,說道:“我等讀書人應該沉潛典籍,以明聖賢之道,除經史子集之外,都是雜書。這等街頭小巷流傳的話本,甚至連‘書籍’二字都夠不上,乃是讓人移情易性的惡物。宇禮,你怎麼還是不求上進?在詩會讀閒書,耽於玩樂,不知所謂。”
小說弟是這樣的,哪怕大考前夕也要翻幾頁小說壓壓驚。
宇禮辯駁道:“《神女傳》清麗雋永,不事浮華,以筆融情,以字構境。《斷腸役》一節,寫盡民生艱難,蔣黨無德。衝鋒陷陣存活下來的老熙兵,卻淪落到需要用軍中習得的斥候手段養活年幼的孫子,垂垂老矣,卻還需以命相搏。在我看來,未必就不能成為當代經典。”
“哈,經典?矯飾虛妄之作,也配稱為‘經典’。”
艾璞冷嘲一聲,說道:“《神女傳》與近日盛行的雜書一樣,都是曲解事實、妄加臆測的禍亂之由,滿紙荒唐言,字字非正理,易惑本心,使人沉迷。宇禮,你別急著反駁我,我只問你‘笑驚瑤臺鶴,顰凝閬苑春’、‘芳姿本是天宮物,偶逐清風下紫宸’、‘輕蹙峨眉帶月痕,素衣漫卷逐芳塵,翩然恍若馭雲人’是不是出自這些雜書?哪有正經書籍,會通篇堆疊讚美女子容貌的辭藻?”
宇禮想說,怎麼沒有?流傳千古的名篇不乏讚美女子的言語。可他也知道,話本與時人作文章不同,具備極強的故事性。這等對故事中女主角瘋狂堆砌的描寫,絕非增加高光的行為,反而是六本話本相通的一大痛點,也是最大的痛點。
他自己讀話本的時候,每每看到冗長贅述的讚美的詞句,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不知道,這叫作“齣戲”。
宇禮心裡認可這一大大缺點,根本說不出辯駁的話語。
玩家小姐見宇禮面露尷尬之色,忍不住微微搖頭。她拉住想要闖進去的江景行,說道:“最瞭解你的,永遠是你的黑子。艾璞對話本中的詞句倒背如流,想來《神女傳》沒翻過百遍,也從頭到尾看過數回了。”
江景行:“……”
好有道理。
換個角度,你就能發現這個世界荒誕又奇妙。
艾璞三言兩語壓制了宇禮,不由洋洋得意。昂首挺胸,意氣風發地道:“這等霍亂風俗之物,不過是看到奸相一案佔著風口,引得熱議,便抓住世人趨時逐新的心理,以曲折的情節,跌宕起伏的故事來博人眼球。依我看,書中的故事全不是真的,就如讚美之詞堆砌而成的主人翁一般,既然世間沒有,正合通篇的核心——這些雜書該編造二字命名。”
艾璞站得高,見眾人露出思索神色,再添一把火。
“依我看,這些雜書如此流行,並不是世人愚昧,而是有人在幕後控制風向。通篇堆砌溢美之詞,不過是有人想要掩蓋自身有違綱常的言行,但凡腦子清楚一些的就該知道:女子及笄之年,不過剛明事理,何談匡扶社稷,鬥敗奸人,不過是吹噓罷了!《尚書》有云,‘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商紂因唯婦言是用而失天下,我等當引以為鑑。”
“好一番高談闊論——”
輕靈悅耳的聲音引得在場眾人腦中嗡地一聲輕響,連一直充當背景板的琴師和樂者都停止奏樂,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他們看到,九重天上的神女現世,玉足踏在人間的地界上。一時間,竟有一種一塵不染的青磚玷汙仙人的緊張,心中激動不已,身軀還在原地,靈魂已化作一個更小的自己,就藏在心臟的位置,便隨著“咚咚咚”猶如擂鼓的巨響,發出一聲賽過一聲的尖叫。
玩家小姐自然不會被無聲的尖叫吵到耳朵,她早已預料到,世間不缺如艾璞一般,懷揣著撥亂反正的想法之人。
該資料片中,往前數,沒有女帝執政的朝代,幾千年來都是男子當家作主。
趙允翊做皇帝之後,如此胡亂,都不見有人念一聲太后的好。
這十多年以來,太后可是一直兢兢業業,從未有一日懈怠政務,更何況是忽然冒出來的一個她。
滿朝文武見過她,罵不出口,可天下沒見過她的數不勝數,揹著她不曉得罵得有多難聽。
這不就有人罵她牝雞司晨,沒有指名道姓,不過是畏懼她的權勢,律法也不允許身份低的人在集會的時候辱罵當朝玉衡卿。
對於男女性別對立的辱罵,她不認。不過,有意控制風向的一罵,倒也沒有罵錯。
玩家小姐大肆推行六冊話本,揚名之心昭然若揭,總不能指望旁人都是傻子,看不穿她的計謀。
這種行為,肯定有人會噴的。
為了不讓有心人從多方面突破,在各個角度找噴點,她特地製造出一個最大的“噴點”……
“背後罵人算甚麼好漢,”玩家小姐走到院中,淡淡道:“有甚麼勸誡的話語,艾學子不如當著我的面說一說。”
“你……你……您您……”
艾璞差點踩空,從長案上摔下來。他雖因被玩家小姐點名而恢復微末的語言功能,腦子裡卻灌滿漿糊,難以思考。
芳芹道:“好叫學子知曉,這位是玉衡卿。”
他真該死。
竟然敢罵神女。
艾璞滑下長案,深深一揖道:“學生艾璞,拜見玉衡卿。”
作者有話說:沒見到玩家小姐前,艾璞:子不語怪力亂神,人間哪來的神女。
見到玩家小姐後,一秒重建世界觀。
今天本來想雙更的,但要出門吃火鍋。咳咳咳,明天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