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端莊慈悲 來生不妨再相逢
次日, 沈家的馬車行走在縣衙門口的大街上,馬蹄聲噠噠作響。車內,沈知珩沒有煮茶, 遞給玩家小姐一杯溫熱的蜜水。
玩家小姐接過來, 抬眼笑道:“怎麼?被熱茶燙過,害怕在我面前烹茶了?”
沈知珩不僅被熱茶燙過, 還被芳芹揍過一頓。事後, 疼了好久,守城戰時因從骨頭縫裡泛出的疼意,一時走神, 差一點死在反賊的刀下。當時免不了嘆息, 現在想起來卻是苦中泛甜。
沈知珩說:“嗯,害怕的。怕車廂太小,慧怡君被燙傷。”
“哦?”
玩家小姐輕笑:“這麼關心我?”
兩人之間只相距一個身位, 沈知珩側過頭,一雙含情目定定地看著玩家小姐, 正色道:“這是我的過錯, 日日上門卻沒有讓慧怡君感受到誠意。我心慕慧怡君……”
玩家小姐打斷他的話, 柔聲道:“你有一雙深情的眼睛。”
說著,微微傾身, 伸手虛拂過他的眼尾。
世間沒有哪一雙手,像這一雙般美麗,骨肉均勻,五指修長,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玉枝,舒展時如春日新抽的柳絲,蜷曲時又似攏著一捧柔雲。
濃郁的馨香襲來, 冷如霜雪,甜如蜜糖,兩種極致的反差,讓任何人只要聞到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
沈知珩胸膛裡的東西變得極不安分,咚咚咚亂跳。
那白皙到幾乎透明的柔荑一直向下,拂過高挺的鼻樑,輕點薄唇。
“你還有一張騙人的嘴……”
沈知珩想要辯白,卻根本說不出一個字。他幾乎溺死在冷甜的馨香之中,又像是一尾脫水的魚,只知道示弱來請求眼前的人把他放回水中。
又是這幅偽裝的姿態……
玩家小姐心中冷淡地想著:上週目,自從和沈知珩定親之後,她就再沒有使用過“時間跳躍”功能,也沒有長時間把角色託管給系統代持。遊戲的後期——成年之後,主線任務接踵而來,必須全力應付。
她和沈知珩在遊戲之中,相處的時間長達七年。
沈知珩的熱切從她有認知的相識,到二十二歲脫離遊戲,一直貫穿始終。濃郁到無法忽略的愛、強烈到讓人心驚的獨佔欲,竟然都是假的?偽裝七年的必要性在哪,她不知道。
若是真的,變心尤為可惡。
世上只有玩家辜負他人的道理,NPC豈敢捉弄玩家。
想到這裡,玩家小姐退開,對著已經神志不清的沈知珩勾勾手指。
這情態,玩家小姐在床上看過無數次。
沈知珩靠過來,迎接他的不是軟玉溫香,而是一聲脆響,他後知後覺捂住臉頰,下一刻小腹被足尖一點,只見層層疊疊裙襬旋出半輪月牙似的弧度,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又挨一下,猝不及防滾出馬車,摔跌到地上。
“大膽!”
“來人啊!”
車簾掀開,玩家小姐冷聲道:“狂徒輕薄於我,把他捆起來!”
周圍之人見得她的面容,駐足相望。
這時,芳芹和幾名衙役已經將沈知珩制服,他面飛紅霞、周身潮紅,眼帶春意的模樣,簡直猶如鐵證。
周圍之人皆用殺人的目光看向沈知珩,憤憤的言語如“膽敢冒犯神女”、“狂徒也”、“殺之而後快”不絕於耳,沈知珩情潮褪去,面色蒼白如紙,黑漆漆的眼珠鎖定玩家小姐,神色茫然。
他若還不知道,今日的受邀是慧怡君設的一個局,他就是個傻子。
可他……百口莫辯。
神女會汙衊凡人嗎?
沒有必要!而且任誰看著眼前薄怒的慧怡君,都不會相信他有坐懷不亂的定力。
沈知珩沒有說話,乖覺被縛,走進車中。
他蒙冤難洗,要是反抗跑不出這條街就會被群情激憤的百姓打殺,落在慧怡君手中,起碼小命可保。此計若為逼他就範,便有談判的機會——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有價值的。只要慧怡君肯出面把今日之事定義為誤會,剛才發生的一幕就只是玩鬧。
他的名聲不會被毀。
玩家小姐沒有上車,面帶怒氣折返府衙。
路上遇到府學學子與她見禮,頭剛低下去,便見裙襬搖曳,翻飛如蝶。再抬頭時,慧怡君已然遠去。
學子攔住一名衙役,關心地詢問道:“何人惹慧怡君不快?”
衙役道:“沈知珩,狂徒爾。”
當日,沈知珩的大名就被定在嘉陵文壇的恥辱柱上,讀書人們寫詩作賦將他痛罵一番。也許是出離憤怒,情感真摯,其中竟出現不少名篇。論罵得最狠,還數早已嫁作人婦的馮萱草。
玩家小姐剛把沈知珩丟進柴房裡,馮萱草便怒氣衝衝走進門。
馮萱草是黃知府身邊最得用的師爺之女,貪愛玩家小姐的美貌,知道姑娘家不能嫁給玩家小姐之後,曾試圖拿下江景行。
可惜,江景行是個書呆子,根本沒有開竅。
無奈之下,她只能選擇嫁給一名衙內。這樣就不用離開府衙生活,還能常常見到玩家小姐。
馮萱草罵沈知珩是井底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所作詩篇用詞毒辣,玩家小姐看得嘖嘖稱奇。
馮萱草見她露出笑顏,喃喃道:“男子配不上你,女子也配不上你,世間男女都不堪與你匹配。”
玩家小姐沒聽清她的話,問道:“萱草,你剛才說甚麼?”
馮萱草笑道:“沒說甚麼,一些亂七八糟的話罷了。你不必聽……明日,我會準時前來觀禮的。”
及笄禮的請帖早就發出去了。
正禮是在江家舉行,和上週目不一樣,諸如賓客的邀請、宴會的籌辦、迎賓的繁瑣等等,都不需要玩家小姐過問,她只需要提要求。
她對及笄禮只有一項,那便是忌繁瑣,一切從簡。
儀式並不重要,對她來說是辦給旁人看的。
玩家小姐道:“好,明日見。”
……
天公作美,玩家小姐身著采衣,披散秀髮,靜靜地坐著,猶如一尊玉像。
孫氏替她梳髮,青絲在手中如水流淌,讓人不禁淚眼婆娑。抱在懷裡的小小嬰孩,已經長這麼大了。
雖是女子,尤勝男兒。
“我的呦呦……今逢正歲,吉時吉日,祖母為你束髮加笄,願你一生順遂,沒有遺憾,壽數綿長,得享洪福。”
觀禮的賓客準備了諸多讚頌的話語,卻在玩家小姐換下少女的綵衣,穿上莊重的吉服出來時,全都變成啞巴。
這樣的裝扮,讓人不禁夢迴城樓。
那一日,慧怡君站在城樓上,萬眾矚目,光芒萬丈。
此刻站在面前,卻讓人不敢直視。
玩家小姐舉起酒杯,笑道:“笄禮已成,諸位自便。”
她已經走出去很遠,才有人想起來詢問:“慧怡君的小字是甚麼?”
“小字”對於一個閨閣女子來說是私密的,但沒人覺得這人說話冒犯了慧怡君。對於神女來說,“小字”也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如同男子的字一樣,不必避諱。
玩家小姐帶著一壺酒,走進柴房裡。
沈知珩手腳被縛,坐在柴堆裡。他聽到開門的聲音,抬頭一看,愣住了。
“大喜之日,慧怡君來髒汙之處幹甚麼?”
他迅速低下頭,掩飾眸中泛起的愛意。
玩家小姐在他面前坐下來,說道:“剛才在外面敬過眾人,發現缺一個你。特地前來,請你喝酒。”
沈知珩說:“地上髒……”
玩家小姐將兩個杯子斟滿,詢問沈知珩:“你喝哪一杯?”
沈知珩心中暗生警惕,可他分不清加快的心跳是憂慮還是激動,他道:“左邊的……不,右邊的。”
玩家小姐將兩隻杯子輕輕一碰,一杯自飲,一杯遞到沈知珩的嘴邊。他雙目貪看玩家小姐,叼著杯口,一飲而盡。
酒杯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沈知珩問:“我能知道為甚麼嗎?我自認從未得罪過慧怡君……”他說著話,胸口一痛,低下頭卻見鮮血滴落在手腕上。那是他的血,自唇角溢位。
“酒……酒中有毒。”
沈知珩提醒道:“慧怡君,酒中有毒。”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知道,毒是我下的。”
沈知珩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毒是她下的,她不會中毒”,他大笑起來,唾棄自己剛才那一瞬的心安,嘲諷自己色令智昏。
“為甚麼?為甚麼要誣陷我輕薄你,敗壞我的名聲,讓我死後還要遭到唾棄。”
沈知珩沒想到,慧怡君竟要殺自己。他找不到理由,不明白為甚麼雙方並無冤仇,又沒有利益糾葛,卻連讓他死,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一擊斃命,毀去身前身後名。
以至於沈家要為他的死聲討時,都會張不開嘴。
“我若告訴你,你上輩子毒殺了我。你信嗎?”
沈知珩捂著胸口的手微微一顫,瞳孔震動。若真是如此,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沈家祖宅的地道之謎,就有合理的解釋了。
“我信……”
沈知珩說:“我看不見了。這毒好厲害……你有在笑嗎?江玉姝。”
玩家小姐早已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沈知珩。她沒說話。
“江玉姝,上一世我和你是甚麼關係?”
玩家小姐沒有回答,踢開了抓住自己的手。
一聲鐘鳴響起。
她看向門外。
門外是牆。
她知道鐘鳴。
嘉陵城的百姓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趕在她及笄成年這一日,建成了一座神女廟。此刻是吉時,鐘鳴響起,第一炷敬香剛被點燃。
沈知珩親眼見過那神像,知曉鐘鳴的意味。他眼前一片漆黑,痛到極致之時,腦中浮現出神像的面龐。
端莊慈悲。
與真正的神女卻是大不相同。
沈知珩蜷縮著,他聽到慧怡君的聲音——
“在我及笄當日,你命喪黃泉。”
“怎麼不算是一份最好的生辰禮物呢?”
這麼動聽的聲音,說的卻是殘忍無比的話語。
我平生不信神佛,沈知珩彌留之際,真誠地祈求道:若真有神佛,請聽我一願。既然已經糾葛兩世,來生不妨再相逢。
作者有話說:前夫哥領便當了!
遲到的可憐瓶子嗚嗚嗚,下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