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人人有糧 支線任務五·七
泥坯塢的放糧進行到一半, 玩家小姐對黃知府說:“黃叔叔,城內的局勢已經穩住了。你派人往南城和東城的前線走一趟,告知此事吧。”
黃知府點頭, 他知道士氣的重要性。
百姓沒有衝擊城門, 足以證明後方沒有大亂,但大亂和井然有序還是有差別的。有糧可分的訊息, 可以振奮人心, 自然士氣高漲。
黃知府決定走一趟,大部分官員都跟隨他離去。
玩家小姐目送他們離開,這才走到車廂後面, 喪著一張臉的鬼醫正在給賣油郎扎針。他眼角餘光瞥到一雙精巧無比的鞋, 略微抬頭,視線上移,未見其容, 奇香先至。
鬼醫嗅覺比常人靈敏數倍,一碗烏漆墨黑的藥端到他面前, 他只憑一嗅便能說出熬成藥湯的藥材有多少味, 都是些甚麼藥。
可自上次他聞到過這個香味之後, 耗費無數花朵、藥材,卻始終沒能調配出相似的味道。
目光觸及玩家小姐, 鬼醫神情有片刻的呆滯。
滿城春色攏入一人眉間,羅裙披身猶如綠葉陪襯,今日江小姐的華貴,遠勝世間最美的牡丹。
怪不得一路行來,聽到百姓口稱“神女”。
這等容色,哪是凡間該有的。
鬼醫不敢多看,原本已經來到嘴邊的質問, 被他硬生生吞回肚中。
玩家小姐問:“如何了?”
鬼醫收針,說道:“醫術精妙的大夫救不了他,但對我來說,不過是個小毛病,根本沒有出手的價值。”
玩家小姐指向曹雲的母親,說道:“鬼醫再瞧瞧這位。”
鬼醫嘴角一抽,陰陽怪氣道:“好叫小姐知道,我這人非奇症不醫,若要破例,必得與我賭上一場,賭贏我的,才配讓我出手……”
“我先前已經贏過你了。”
鬼醫忍不住提高聲音。
“贏一次救一人,這是我的規矩!我平生瀟灑,從不聽命於人,可不會一直聽你的安排行醫。況且你能贏不過是佔容貌之利,先定規則。哈!在你之前,只能由我決定賭甚麼、怎麼賭。”
他曾與一位俠客打賭,賭俠客武功盡廢,能否在荒野生存一旬。
他曾與一對中毒的有情人,賭誰生誰死。
鬼醫性情惡劣,心腸狠毒,這一點江湖上人人皆知。
可說話的時候,鬼醫並沒有看玩家小姐。
若是看著她,這些話不可能說得出口。
鬼醫說完,周圍所有人都對他怒目而視,站得近一些的衙役已經拔出了刀。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替她醫治。”
鬼醫蹙眉抬起頭,對上玩家小姐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凜。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誤,眼前的美人不僅有絕世容顏,還是大熙立國後獲封的第一位女爵,嘉陵命脈的掌控者,以及百姓心中的神女。
如果他拒絕對方,就會死在這裡。
鬼醫沉默著,走到曹雲母親的面前。
玩家小姐折返前面,聽得喧譁聲不斷,問道:“怎麼了?”
她的出現,讓場面恢復秩序,臺下無人說話。因情緒激動而面紅耳赤的書記站起來,回稟道:“清婉君,在冊民眾已經登記完畢。目下上臺之人,乃是隱戶。”
隱戶,又叫蔭戶、逃戶,指的是脫離國家戶籍管理、姓名不載入官方戶口冊的人戶。
這種存在哪朝哪代都有。
嘉陵經濟發達,賦稅不重,百姓不需要隱瞞男丁,或依附於豪強、士族,成為 “私屬”。
本地的豪強、士族在玩家小姐多年的經營之下,並無強硬手段吞併土地、隱匿百姓。
故而,嘉陵的隱戶中良民佔的比例不高。
整個嘉陵城中,隱戶最多的便是泥坯塢。兩百多戶有牆有瓦的沿街房屋後面,存在著密密麻麻的棚戶,裡面住著客商、匠人、戲班、流民、暗娼、乞丐,還有強盜、小偷和殺人犯。
玩家小姐看向書記所說之人,此人建模平平,等級為N,頭頂詞條【流民】。
嘉陵的繁華,年年吸引周邊城市的人口無數,府衙對流民的收編很有一套。這人大約是剛來嘉陵不久的,還沒下定決心成為嘉陵的一員,就遇上叛軍圍城。
玩家小姐說:“讓他登記,給他發糧。”
自從玩家小姐出現,便一個字都不敢說的流民愣住了。他自慚形穢到不敢哀求神女,但神女卻願意渡他。
流民“噗通”一聲跪下來,不停磕頭。
“多謝神女、多謝神女……”
玩家小姐道:“我不喜歡別人跪我。”
床上除外。
玩家小姐在心裡補充了一句,面向臺下之人,說道:“凡此刻身在嘉陵之人,不論良賤,不分善惡,皆可登記。大家共渡難關——人人有糧,滿城皆活。”
“人人有糧……”
“滿城皆活……”
戲臺下萬人之眾,默默唸誦,咀嚼此句。
始於容貌的震撼,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這些百姓不會知道,玩家小姐為囤積足夠的糧食,耗費了整整十一年的時間。錢氏商行賺的所有錢財,就被置換為糧磚,並在接下來的一日日裡被消耗殆盡。她換來的不僅是爵位,還要天下局勢,在此逆轉——
可百姓知道,此時的一頓飯意味著甚麼。
神女卻是要讓每一個人,餐餐有食,頓頓不飢。
不知是誰先高喊了一聲。
“神女博愛。”
眾人都呼喚起來。
“神女博愛。”
有人想要跪下去,被旁邊的人拉起來,訓斥道:“神女不喜歡有人跪她。”
這個人說:“我並不是膝蓋軟……”
可以不跪,誰想跪呢?跪著又不舒服。
旁人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跪下給神女磕一個。”
此時拿出糧食,可以搜刮滿城財富,可神女分毫不取……這是何等的博愛!聖人不及。
身為玩家,玩家小姐被稱“神女”,一點都不尷尬。她示意百姓噤聲,榮辱不驚道:“繼續登記吧。”
一名健壯的男子推開眾人,登上戲臺。一言不發,直挺挺跪下。
玩家小姐蹙眉看著他。
這人離她很遠,抬起頭來說道:“良人不跪您,但我惡人,不配在您面前站著。”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頭頂,這是一個R等級的NPC,詞條有兩個,分別是【殺人兇手】【在逃兇犯】。
玩家小姐問:“你殺了誰?”
這人先是一愣,卻也不覺奇怪,他沒說自己的罪行,但神女或有一雙看破一切的慧眼。那美麗的眼睛,有甚麼樣的神通都是應當的。
這人說道:“我因一時貪念,殺了鄰家五人。”
他說完,大哭起來。
“神女啊,我知道錯了!求您寬恕我的罪孽……”
玩家小姐很想吐槽:我是神女——這身份我認了!可我不是神父,你找錯懺悔人了。
“你的罪孽不容寬恕,”玩家小姐正色道:“與我道歉無用。”
這人哭道:“求神女賜我一死,我到地府和鄰人當面道歉。”
玩家小姐說:“你是有罪之人,和善良的人到的不是一個地方,所以你永遠無法向鄰人賠罪了。”
這人呆滯地看著她,臉上浮現出絕望的神色。絕望中,還有對有罪者該去之地的恐懼。
如果世間有神,罪人就會害怕。
玩家小姐道:“我也不會殺你。你的罪,人間有審判者。”
兩名衙役將他押起來,他掙扎著不願意走,高聲問道:“我會被帶到哪裡?”
玩家小姐道:“府衙大獄。”
她將兩小塊糧磚遞給衙役,說道:“這是他今日的口糧。”
這人也是泥坯塢的一員,事關支線任務,絕不能餓死。
先時嚎啕大哭之人,看著糧磚,眼裡露出悔恨、自慚、痛苦等等情緒,在神女如母親一般的溫柔之中,他真正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不是因害怕而悔恨,而是站在一個人的角度,深刻的悔悟。
【殺人兇手】被帶走。
隱戶登記期間,玩家小姐又去了一趟後面,
人群中,一個健壯的年輕人忽然出聲,質疑道:“既然有糧,為甚麼每天發放,不多給我們幾日的糧食?”
一個老人道:“你傻啊!法術豈能無所限制的使用。點石成金,那也不是想點幾兩金,就點幾兩。”
年輕人:“……”
老人憂心道:“也不知道一直使用法術,神女會不會消耗太大。”
年輕人喃喃道:“既然有神女,又為甚麼在嘉陵呢?”
老人心道:這話說得,怎麼不盼嘉陵好?別是奸細吧!
於是,默默拉開和此人的距離,與旁人耳語幾句。旁人又叫上幾人,眾人一起聯手,將年輕人制服,後扭送衙門。經查實,這人果真是奸細。
戲臺上的玩家小姐一眼往下看去,詞條重疊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楚。這也是她不早早放糧的原因,她籌謀多年,邕國公也一樣。
只有在城中的奸細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時,拿出糧磚才足夠安全。
泥坯塢的發糧漸入尾聲,玩家小姐招手喚來翠兒,說道:“我答應你的事情,辦到了。”
一日前,翠兒跪哭:眼見大家餓死,我於心不忍。
現在,翠兒顫聲問:“神女是因為我的請求,所以才使用法力嗎?”
玩家小姐:“……是、也不是。”
沒有法力。
這些糧取自十一年的光陰。
翠兒含淚福身道:“神女恩德,終身難報。”
一個對神靈還念報恩的凡人,才是難得。
玩家小姐眼見支線任務的進度上漲一大截,滿意地上車離去。
她走後,翠兒扶著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可以行走的賣油郎走下戲臺。
曹雲的母親喊著兒子的名字,眼中有光,和先前痴傻的模樣大相庭徑。
領到糧食的百姓並沒有離開,親眼見到這一幕,皆震驚不已。
一人問:“這二位是不是都喝了神女親手煮的粥?”
留下維持秩序的五名衙役,默契地擋住身後的大鍋。鍋裡還留有一點粥底,等會兒他們還能刮一遍。
作者有話說:救命,又遲到了。
我還有收藏的債沒還。
總之,下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