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離城風波 成長任務四·三
玩家小姐懶得搭理江硯, 重申道:“黃奶奶,我不會走的。”
黃老孺人尚在為她剛才那一句話而震撼,遲鈍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
白氏摟著又一次鑽出馬車的小女兒, 心臟撲通撲通亂跳, 好似回到少女時期,登高看遠, 初見丈夫。與那時的“心動”不同, 在胸腔裡的撞擊聲之外,更有直衝頭頂的熱血。
“娘,呦呦不走, 我也不走。外面難道就真比嘉陵城安全嗎?”
白氏說:“我相信呦呦。”
呦呦當然是福星高照之人, 這一點黃老孺人見到她的第一面便篤信不疑,更有天生靈慧,小小年紀做成抓人販子、廢典妻惡習等事, 自然有功德加身,福報相伴。與她待在一處, 自能受其惠澤。
黃老孺人看著白氏, 說道:“你可得想好了。”
白氏捂著心口說:“我想好了。”
黃老孺人說:“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萬一將來受難不準怨怪呦呦。”
白氏正色道:“娘,兒媳的人品您是知曉的, 我豈是小人!”
黃老孺人笑了。
兒媳的人品再好,她也得把醜話說到前頭。
這些話不是說給兒媳聽的,而是說給家中的僕婦、侍從和孫輩聽的。
“那咱們就都留下來,與嘉陵共存亡。”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那輛車掀開簾子,孫氏從裡面探出頭來,喊道:“呦呦, 怎麼還不上車?兵禍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得趕緊走。”
玩家小姐和黃家人說話的時候,自家車裡一直在為“魔丸”忙碌,加上週圍嘈雜,孫氏並沒有聽到她們的對話。
這周目,同母弟弟生得比上週目稍遲一些,她那名為江景仁的弟弟今年將滿四歲,上個月做過五件事:和狗打架、爬樹摔下原地裝死、一個人乘船從嘉陵跑回翠溪老家、上山挖寶藏掘了人家的祖墳、綁一串癩蛤蟆塞進親爹被窩裡。
性情倒是和上週目差不離,打不怕、教不服。
玩家小姐說:“我要留在嘉陵城。”
孫氏見她不似說笑,揮開上前攙扶的小丫鬟,跳下車,說道:“那我也不走了。你一個人待在家裡,我不放心。”
江硯哭聲一滯。
我的娘哎!我要留,你摸著我頭說兒子長大了、肩上能擔事了。勸我保重自己,然後翻出錢財,二話不說,帶一家老小登車。
錢沅沅在金穗的幫助下下車,說道:“我也不走了。”
她曾暗暗發過誓,終生堅定地選擇女兒,自然要做到。
江硯用衣袖擦乾眼淚。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人間情愛皆如露,唯有嬌囡掌上珠。
他終究是錯付了!
有喜騎在馬上,著急地喊道:“少爺!少爺!”
見裡面不應,他掀開車窗簾子,奪走江景行手裡的書,見江景行抬起頭,這才說:“別唸書了。小姐說,她要留在嘉陵城。”
江景行意識還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身體已經動起來,邁腿下車。
江硯:“……”
剛才,數這小子跑得最快,一句體己話都沒打算和親爹說。
現在卻是反賊不可怕了,大名鼎鼎的邕國公也沒甚好畏懼的。
如果江景行知道他的想法,會告訴親爹:不是不怕。可再怕,也要和妹妹在一起,這才像是一個當兄長的樣子。
江硯酸溜溜的,整個人像是被泡進醋缸裡,已經醃入味了。他一甩袖子,憤憤往後頭走去。
顯然,這個家沒他可以,但沒女兒不行。
心中不禁憤懣:總之,到底誰是一家之主?
哦……好像是女兒來著。
那沒事了!
車隊即將離開,江硯還需做最後一件事,那便是挨車掀簾,檢查車廂。一來,離開的人有哪些,他心裡得有個數。
二來……
江硯掀開謝家的車簾,動作很快,騎在馬上的謝明軒來不及阻止。車外的江硯已經看到車內的謝同知,他和夫人坐在一處,臉上的表情數度變化——先是緊張、再是羞慚,在看清掀簾者面目之後,變為坦然,懼怕和擔憂完全消失不見。
這些變化,江硯通通看在眼裡。
謝同知對江硯略一頷首,那以上對下的姿態,拿捏得十足,他相信江硯能夠體會自己的意思。
江硯道:“大人請下車。”
謝同知臉上從容之色一滯,壓低聲音說:“江經歷何不當做沒看見本官,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硯高聲道:“大人請下車,以免耽誤車隊出發的時間。”
謝同知能感覺到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摔簾而出,喊道:“來人啊!牽馬來。”
立刻有謝府僕奴應諾,依言行事。
江硯攔住謝同知,質問道:“大人要去哪?”
謝同知推開江硯,罵道:“我乃士族,血統高貴,你區區一個庶民,汙濁不堪,也敢碰我!還不快些滾開。”
江硯頭低下頭,卻沒有讓開。
見他冥頑不靈,謝同知怒意上湧。
“你叫我一聲大人,應該很清楚本官在府衙中的分量僅次於知府,位居從五品。一個八品小官,平日裡做的都是雜活。本官要去哪裡,輪得到你管嗎?”
江硯說甚麼都不能讓他上馬,他一走,必定讓府衙官員人心渙散,接連出逃。
帶來的後果必是軍心動搖,百姓驚慌。大軍的影子還沒見著,城中自己就亂起來——這個責任他負不起。
“大人,我今日絕不能讓您離開,”江硯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巢的鴰鳥。
謝同知冷笑一聲,一腳將他踹倒。
“你憑何攔我?”
玩家小姐對身旁的衙役道:“刀來!”
衙役抽出刀,雙手呈給她。
玩家小姐將刀塞給重新爬起來的江硯,淡淡道:“憑這個。”
江硯雙手握刀,豎在胸前,刀刃寒光畢露,對準謝同知。
謝同知先是嚇了一跳,但見刀一直在抖,心中輕蔑之心更甚,提腳上前一步,指著江硯的鼻子說:“你一個庶族能做官,是卑躬屈膝像一條狗一樣討來的。為甚麼不珍惜呢?如以前那樣就很好啊,汪汪汪叫,討得上官的歡心,再給你三瓜兩棗的,也算你改換門楣了。”
“現在仗著官聲不錯,外面誇你是真為百姓做事的人,你就張狂起來了?還是憑著有個漂亮的女兒,就敢以下犯上?”
謝同知的手指戳在江硯臉上,輕蔑無比。
“你知道有多少人嘲笑你往上爬的姿態難看嗎?你、毫無風骨、臭蟲一隻,自己不敢逃,也不想讓別人安生是吧?今日你要有膽量殺我,我到黃泉之下,絕不向閻王喊冤。你敢嗎?”
江硯的背脊隨著他的話,一點點變彎,手上的刀幾乎拿不住了。
“不敢,你就讓開。”
江硯讓開了一步。這一步,讓他的視野變寬,他看到站在車旁的家人。
母親精神健碩,但已滿頭華髮。
妻子有商賈巨才,但手無縛雞之力。
大兒子還未加冠,還是少年人。
女兒美麗絕倫,可生來不足,身子嬌弱。
小兒子不滿四歲……
城中有無數個像孫氏一樣的老人,像妻女一樣的女子,還有無數男子、無數小孩。如大兒子這般的少年,或是比他更大一些的青年,一旦城破將被抓進軍營。在戰場上僥倖不死,戰爭結束能不失手腳,保全肢體嗎?他不敢想,如妻女一般的婦人少女會遭遇甚麼。
幼童……蠻族食人,最喜幼童,稱漢人為兩腳羊。
這裡是他的故土,自九年前被女兒點醒,他就一直在努力讓這裡變好……雖然他人力有限,但曾讓不止一家年終有餘糧,飲有水,灌有渠……
看著灰牆黑瓦,看著參天古樹,看著一塵不染的地面,他好像看到殘垣斷壁、焦木殘樹以及地面堆屍如山的場景。
江硯握緊手中的刀,用力往前刺。他聽到刀刃破開衣物、撕裂皮肉的悶響,一陣陣的嘔意上湧,他強行忍住不適,一隻手按在謝同知的肩膀上,將他往下壓,握刀的另一隻手奮力往前送。
長刀貫穿謝同知的腹部,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江硯。慢慢地,脫力地,倒在地上。
“刺殺上峰……咳咳咳……你有罪。”
“夫君——”
謝夫人尖叫一聲,大喊道:“還不快拿下兇手!”
謝家的部曲拿著武器,衝向江硯。
江硯平生第一次殺人,心裡發慌,腦中一片空白,腿已經軟了。此時此刻,唯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糟了”。
玩家小姐向前一步,站在江硯身後。
她沒說一個字。
只是一步。
在場數十名衙役齊刷刷動起來,他們抽出衙刀,結成人牆,擋在江硯身前。
鄒捕頭怒喝道:“再敢往前者,殺無赦。”
江硯回過頭,看到黃家婆媳、各家子弟、婦人少女在第一時間湧到女兒身旁,帶動齊通判、其餘官員、幕僚師爺紛紛向女兒靠攏。這是站隊,更是在場數十家人的態度。
女兒一步,跨出謝家人孤立無援的形勢。
短短几息而已,江硯腿不再抖,心中也安定下來,好像“沒糟”。
……有女兒在,情勢大好。
作者有話說:這張寫得好卡。
腦子裡有畫面,但死手就是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