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是張康 嶺南而來之人
沈知珩一下車就被人往四角亭的方向拉扯, 只因江小姐發話說要見他。
他不該去的。
這位江小姐容貌美麗至極,性情卻是喜怒無常。每每在眾人之中,卻又是一人獨處, 若添一個他, 便是一男一女在半密閉之處相會。
說來可笑,他也是第一次曉得, 原來男女相會, 吃虧的也能是男子。
姑娘叫嚷起來,那真是百口莫辯,再多的解釋都難以向人訴說。
他胸口的面板現如今還疼著, 每次展袖行禮, 極疼,吸氣撥出,淺疼。結痂的傷口硬、厚, 癢起來讓人夜裡無法安眠,日間難以好好做事。
這也就罷了。
府學學子們看他的目光, 才是最讓他頭疼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一旬內, 徹底融入嘉陵府學, 但如今時間過去大半,許多人見著他甚至不願維持表面上的客套。
這都是拜江小姐所賜。
他不該去的, 可腦中浮現的是一張冷若寒冰的玉面,兩丸寶石一般熠熠生輝的眼珠鑲於其中,美目盼兮。嗔怒間,斥責之語自紅唇吐出,叫人又驚又怒,卻又目眩神迷。
雙腿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不和他議一議便邁進亭中。
江小姐沒戴帷帽, 端坐在案前。
如上一次一般,案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
玩家小姐說道:“沈學子請坐。”
沈知珩垂眸斂目,強迫自己不要貪看絕世的容顏,他沒有坐下。
玩家小姐說:“上次的事,我不計較了。”
沈知珩……沈知珩輕笑一聲說:“江姑娘有傾城之貌,為你痴迷的男男女女數不勝數。初見你的男子,失態才是正常的表現,還能鎮定自若的,不是瞎子就是腦子壞掉了。我猜,哪怕是傻子,在姑娘面前都難以自持。”
玩家小姐說:“可我以為,你會不一樣。”
沈知珩驚愕抬眸,心裡的癢意在看到對面女子平靜無波的神情時消失無蹤。顯然,江小姐並無調情之意。
他說,“我也只是個普通男子。”
胡說八道,你可是等級為SSR的NPC。
“我攆你出去是有原因的,”玩家小姐說:“你看我的眼神,讓我特別不舒服。”
沈知珩:“……”
他這雙眼睛,常被人說看狗都深情。
“不說這些了。沈學子既然已經進來,便為我解惑吧。”
玩家小姐將案上的書本推到沈知珩的面前,說道:“你才名遠揚,在小小的嘉陵府裡,自是同齡人中學問最好的。此書的釋義,我讀不懂。”
沈知珩心中自嘲:我的學問哪能稱甚麼“最好”。
“其實……”
玩家小姐指著書本上的文字,問道:“喏,這一句怎麼解釋?”
沈知珩在她的催促下,逐字逐句講解起來。期間,數次想要解釋,卻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
玩家的“學習”方式和NPC不一樣,傳統鍵盤網遊拿到技能書,滑鼠一點就能學會,全息網遊麻煩一點,但她是可以走神的。完全不聽王八講經,問題也不大。
這一年,沈知珩二十歲。擱現實世界,也是青春男大一枚。
說來也巧,上週目,兩人也是在這一年認識的。
玩家小姐扶老奶奶過馬路——其實是救下一名與僕婦離散的老夫人,避免她被馬車撞倒。沒觸發支線任務,卻獲得一樁婚事。
這名老夫人是沈知珩的祖母。
沈祖母口頭和玩家小姐約定,以家中孫子做抵,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當日,沈知珩便登門拜訪。金色的感嘆號差點沒把玩家小姐眼睛晃花,十四年了!她第一次見到SSR角色。顏值9-10分,學識9-10分,家世7分,未來發展可以評個10分。
正值玩家小姐困於無法離開新手村,前往上京城之際。沈知珩待考功名的狀態,更是讓她萬分滿意。等考上秀才,成為舉人,接下來再想應考,可不得去上京嗎?
玩家小姐對沈知珩的第一印象,完全是錯誤的。
這得怪沈知珩故意裝乖。他一味聽從家中長輩的安排,快速與她敲定婚事,顯得天真單蠢,愚孝寡言,怎麼看都是一個只知道讀書,對俗務一竅不通的呆子。
玩家小姐對這種性格的未婚夫,其實不太提得起興趣。
最純愛的那一年,沈知珩考中秀才,約她夜出閨閣上屋頂看星星。兩人不牽手、不接吻,抓住夏日的尾巴,踩著噼啪作響的碎瓦,談情說愛。
沈知珩說:“那一日,我上門其實是為了推掉婚約。我的婚事有大作用,能幫助我在嘉陵站穩腳跟,祖父和我都傾向娶一位嘉陵的世家嫡女做沈氏宗婦。祖母呢,在上京城的時候,就有些老糊塗了。”
不是老糊塗,沈祖母患的是老年痴呆症。
玩家小姐歪頭問:“主動促成婚事是因見色起意嗎?”
沈知珩笑著說:“不是的……那日在江家,其實不是我第一次見你。三年前,川蜀行省大亂,我帶著部曲從密道出城,輾轉至翠溪縣外,見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正有序入城。這時,一隊約二十人的流竄兵匪出現,舉刀欲殺流民,城內計程車兵被恐懼的流民所阻,無法相援。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卻有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寥寥幾句話,便激起流民的膽氣,不再往城裡擠,而是轉過身迎擊兵匪。”
“我在城牆上看到了你——你那時,好威風啊。”
婚後,雙方挺和諧的。
玩家小姐滿意沈知珩服務精神上佳,巧舌如簧、舌燦蓮花,也喜歡他指如靈蛇,角蟲手生春。
SSR角色自有非一般的天賦,夫妻二人一週六天,一天至少兩次。
這也是小叔子對她表露愛意,她並不接茬的原因。晚上已經排滿了,白天她很忙的,一直搞簧還做不做事了?
玩家小姐到現在都不明白,一個當初為“心動”而放棄最優解的“梟雄”,為甚麼會在多年以後,為了更優解,而冤死妻子。
初心易得,始終難守;人心易變,良辰難留。
芳芹走進四角亭,玩家小姐回過神來,附耳聽她說話。
沈知珩停止講學,對面的江小姐臉色變了。他第一反應是看向桌上的茶盞,從茶盞中冒出縷縷白色水汽,一看就是熱茶。
沈知珩把茶盞按住,下一刻,面上一涼,眼前一片黑漆。他抬起手擦拭頭面,眼睛終於能夠重新視物,見自己渾身都是黑色,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甚麼。
江小姐把墨汁潑在了他的臉上。
沈知珩驚道:“江姑娘,我自認並未失禮。你這又是做甚麼?”
玩家小姐冷哼一聲說:“昨日旬考的第一名,明明是江景行。同齡學子中學問最好的並不是你……”
沈知珩正要辯駁,玩家小姐卻不給機會。
“你這人,好生虛榮,真是討厭。芳芹,把他攆出去。”
沈知珩說道:“我自己走。”
話音未落,背上一痛,接著大臂、小臂、臀腿各處皆有劇痛傳來,他被推出四角亭的時候,幾乎無法站立,若非被僕從扶住,一定會跌坐到地上。
“公子,你這是怎麼了?”
僕從見他一頭一臉的墨汁,鼻尖上細細密密一層汗,幾乎匯聚成珠。嚇得不行,連連追問。
沈知珩扯起自己的袖子,卻見一陣陣泛起疼痛之處,根本不見傷口,不青不紫,像是根本沒有受過擊打。他並不會懷疑自己的感知,不認為疼痛是錯覺。
這種手法,他是知道的。
江湖上用於審訊逼供的“無傷痛”就是如此,常用來對付還有用處的俘虜。攻擊人體特殊之處,不留傷的同時,可以讓人疼痛數日。
這樣的話,俘虜變節之後還能再回己方做臥底,讓人防不勝防。
從前聽說的奇聞,現在竟然直接見識到了。
沈知珩回頭看向四角亭,再看看四周。他被丟出來的方位在亭子背面,和同窗聚集之地不在一處,幾乎無人注意到他。
“扶我到溪邊,我清洗一下。”
實在太疼了,沈知珩說話的聲音在顫抖。
不遠處就是溪流,沈知珩腿一軟坐在溪邊,奴僕拿帕子給他擦臉,哭著說:“少爺,咱們以後離江家小姐遠一點吧。你一遇上她就倒黴……”
沈知珩道:“你別說話……”
奴僕提高聲音道:“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少爺,色字頭上一把刀,英雄往往最難過美人關。江玉姝再美,咱們也別再與她來往了,成不?”
“閉嘴,仔細聽。”
奴僕一愣,立刻閉上嘴巴。他側耳傾聽,的確有古怪的“簌簌”聲,還夾雜著粗重的呼吸聲。樹叢裡藏著人?還是虎狼熊豹伺機而動?
在主人的示意下,奴僕抽出袖中的小刀,朝著樹叢中走去。
他扒開半人高的草叢,只見一名衣衫襤褸的男子倒在草叢中,沒有血腥味,男子應該是力竭倒地。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很小。
奴僕俯下身去聽,他的這個動作,讓男人蓄積起一點力量。
奴僕聽到他說:“我要見江小姐、江家玉姝……我從嶺南而來,名叫張康。”
奴僕站起來,把聽到的話複述給沈知珩。
嶺南二字觸動沈知珩,他前幾日偶然救下一對爺孫。這兩人是江湖人士,居住在川蜀行省和嶺南的交接地——兩界鎮,近日被嶺南的幫派驅逐。爺孫倆的遭遇,讓他隱隱感覺到嶺南將有變動。
沈知珩有種莫名的直覺,男子帶來的訊息很重要。他強忍著疼痛,走到男子身旁蹲下,溫聲說道:“壯士,我叫沈知珩,與江小姐是同窗。你有甚麼訊息,告知我也一樣。”
作者有話說:遲到了一會,下午見。
切主線了。
張康有一個白糖罌荔枝的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