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起卦之爭 支線任務四·九
蘇家的塢堡位於南山腳下, 一面靠河、一面靠山。靠山的一面,臨著一道斷崖。
作為一個環形堡壘,塢堡的牆很高, 東、西各有一道門。當升起吊橋, 關閉城門的時候,就算是外面敵襲強攻, 也可抵抗良久。
今日, 蘇家的塢堡被人團團圍住,但兩道門卻沒有關上。
不敢關。
圍住塢堡的是英國公,原侍衛親軍司指揮使、太子少保、輔政公兼光祿大夫, 現任侍衛親軍司步兵指揮使、鎮南將軍、西南宣撫使, 專職巡查西南,安撫地方、平定叛亂、宣揚皇恩。
塢堡外設中軍營帳,以玄色粗麻布為幔, 硬木立柱紮根黑土之中,四角墜著沉甸甸的鐵鐐, 任憑帳外秋風呼嘯, 落葉飛卷, 帳內依舊穩如磐石。
蘇老太爺和二兒子蘇喜在一名千夫長的帶領下,穿過軍陣, 一路走到營帳前。
兩名執戈侍衛身穿玄甲,像兩座鐵塔一般聳立在門前,冷著臉喝問道:“來者何人?”
千夫長不說話,蘇老太爺只能走上前,笑道:“我乃嘉陵蘇氏族長,對面塢堡的主人,姓蘇名暮。某求見國公爺, 還請放行。”
蘇喜從袖中取出兩個沉甸甸的荷包,往侍衛手中塞去,口中道:“小小心意,還請收下……”
兩把戈頭橫在蘇喜脖子上,寒氣逼人。
冷汗順著蘇喜的額角往下掉,他不敢再說話,也不敢動。荷包拿在手裡重逾千斤,讓他既羞惱,又訕然。他,蘇家二子,何曾親手給人遞過門敬,結果人家還不收。
蘇老太爺賠笑道:“衛士勿要動手,我這兒子並非有意冒犯。”
“別拿你們這一套考驗將士,”侍衛冷哼一聲,指著蘇喜道:“你,往後退!蘇族長請進。”
帳門懸掛的雙層簾幕在兩名侍衛的動作下開啟,一股帶著芳香的熱氣迎面撲來。一路冷風颳面的蘇暮忍不住跺跺腳,以此來緩解臉上的幹癢之意。他走進帳內,腳下的氈毯厚實,下面應該還有一層壓實的乾草,故而踩上去無聲無息。
“咕嚕咕嚕……”
茶爐中的水燒得滾沸,冒出縷縷水汽,令正在烹茶的丫鬟面目模糊。
蘇暮心想,此女在英國公帳內伺候,應該是他的內眷吧?
水汽散去,蘇暮愣了。
幾天之前,他剛剛見過這名女子,不會認不出來,也不會認錯。
她是江家小姑娘的貼身丫鬟,名叫桃子。
蘇暮拄著柺杖,健步如飛地越過桃子。他看到一張楠木大案擺在帳中,案後獨有一張寬椅。
一名容貌美麗、漂亮得超乎尋常的女童,身穿華麗的衣袍,端坐寬椅上,正笑盈盈看著他。
江家玉姝,人如其名。
只要見過她的人,一定不會忘記她,也不會錯認她。
一時間,蘇暮渾身發軟,強撐在胸口的精氣神隨著一聲呼氣傾瀉大半。為何剛到嘉陵的英國公會派兵包圍蘇家塢堡?英國公與蘇家到底有何仇怨?又是怎麼結仇的?
這些他來的路上一直在想,卻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全部都得到了解答。
情況卻沒有變得更好。
“你做甚麼?你這人怎麼如此無禮?”
桃子被蘇暮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張開雙臂擋在玩家小姐面前。
玩家小姐淡淡道:“無事,退下吧。”
若非還有一根柺杖撐著,蘇暮已經坐到地上了。
一個連站立都艱難的老人,還能做甚麼?他也不敢做甚麼。
桃子狠狠瞪了蘇暮一眼,這才讓開,回到茶爐前衝兌花蜜。不一會兒,她捧著一杯蜜水,放在玩家小姐面前,並沒有給蘇暮上茶。
小姐說過了,這位不是客人。
蜜水起初滾燙,漸漸變得溫度適口,玩家小姐端起來,一飲而盡。
這時,蘇暮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多年前,老朽曾見過英國公一面。那時,他扶靈歸鄉,蘇家與各家一起路祭老國公,以表哀思。人人都圍著大公子轉,唯有老朽留意到二公子,他比其兄更有貴相。事實證明,我沒有看錯,大公子在回鄉的路途中病逝,世襲的國公之位落在二公子身上。”
“可老朽沒有想到,英國公還能活著再回嘉陵——他命中有一桃花劫。當年來嘉陵的時候,他已經應劫,本該只有數年壽命。”
蘇暮算得很準。
吳蘭的確是英國公的劫,但改變遊戲劇情只是玩家的基操罷了。
蘇暮用蒼老的聲音質問:“英國公不愛江山愛美人,你到底是怎麼說動他對蘇家動手的?”
玩家小姐指著自己的鼻尖,說道:“放尊重點,現在坐在你面前的可不是江家的小姑娘,而是英國公的義女,朝廷欽犯的目睹者,可以決定你蘇家存亡的江小姐。”
蘇暮:“……”
“你說巧不巧,那天綁走我的黑衣人,竟然是義父正在尋找的朝廷欽犯。這個人故意散佈悖逆的言論,對新帝不敬。更巧的是,我先前看到他出入你家的塢堡了。”
蘇暮瞬間明白,她說的朝廷欽犯指的是誰。正是幾日前,她在江家被自己詢問時,虛構出的綁架者,但又不完全是虛構。指著蘇家塢堡內的任何一個核心成員,她都可以信誓旦旦說,先時是被對方所劫。
屆時,事態將從蘇、於兩家相爭,變成蘇家窩藏悖逆朝廷之人。
英國公都肯把手底下的兵給義女玩了,難道會介意虛構一個“蘇家造反”的罪名嗎?
蘇家不怕任何嘉陵城的勢力,紮根在此百年,大有掣肘各有之處。
可對上外來的、代表朝廷的、幾乎沒有弱點的英國公,他毫無辦法。
蘇家付之一炬的危難,已近在眼前。
蘇暮跪坐在玩家小姐面前,將手中的柺杖放到腳邊,說道:“江小姐,其實家裡已經有玉郎的訊息了。最遲明日,他一定能完好無缺地歸家。”
隨著蘇暮話音落下,玩家小姐看到遊戲面板上支線任務(四)的進度飛速上漲,瞬間從0%變成60%。
剛好卡在及格線上,已經可以提交任務。
可她完全沒有到此為止的念頭,上一個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任務,讓她獲得一件物品獎勵——
【物品名稱:金縷衣
物品介紹:此馬甲為貼身衣物,薄如紙、輕如絲,可以調節穿戴者的體溫,並且刀槍不入。
耐久度:100%】
與百毒不侵的藥丸一樣,金縷衣也是一件保命之物。
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堪堪及格的支線任務完成度,給的獎勵不痛不癢。這種對遊戲的平衡度有一定破壞性的好東西,只有在任務完成度100%時,才有獲得的可能性。
完成度怎麼才能達到100%呢?
先前在地道中的時候,蘇暮已經給出了答案。
玩家小姐對蘇暮的話充耳不聞,淡淡道:“蘇家塢堡內的所有人,都必須出來接受驗看。”
蘇暮看著她,說道:“您到底要做甚麼,請直言相告。”
“你和蘇家二郎一家只能活一個。讓誰活,你可以自己選。”
玩家小姐看到蘇暮臉上的愕然之色,心想:直說你又接受不了。
蘇暮驚聲道:“為……為甚麼?”
玩家小姐寬容大度地給他解惑。
“蘇玉郎一時存活不算甚麼,我要讓他一直活著。為此,自然需要扼殺威脅,剪除麻煩。”
蘇喜一家要是死掉,蘇暮只剩下一個“孫子”,蘇玉郎必須活。
蘇暮若死,蘇家無人頂立門楣,蘇玉郎同樣得活。他會繼承族長之位,蘇喜一家對他毫無威脅。
蘇暮顫聲說:“我雖然要殺玉郎,但從沒想過殺知予。我與玉郎是至親,血脈相連……玉郎是我撫養長大的!你逼殺我,不怕玉郎恨你嗎?”
玩家小姐會在乎被一個SR角色憎恨嗎?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只是在做正確的事情。”
蘇暮顫顫巍巍站起來,轉身朝著帳外走去。
玩家小姐提醒他,“你忘記拿柺杖了。”
桃子將柺杖撿起來,遞給蘇暮。
蘇暮沒有接柺杖,而是看著玩家小姐。
兩人四目相對,玩家小姐問:“我很好奇,你有沒有提早算到自己的死劫?”
蘇暮搖頭說:“算不到的,擅卜者占人不佔己。”
玩家小姐聳聳肩,覺得占卜的侷限很大,但她承認,占卜是準的。她也覺得,以蘇玉郎的性情,一意去上京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天真、善良、俊美的少年郎,會被詭譎的上京城吞掉,屆時蘇家會受他連累。
蘇暮的擔憂沒錯,他做得也不算有錯。
可誰對誰錯和玩家小姐無關,她也並不關心。
“還有一個人,我也算不到,”蘇暮說:“我起任何與你相關的卦,都是‘無’。銅錢落地,不是三錢重疊,便是全部豎立,此異常從未有過,堪稱詭異……你這樣無法佔卜之人,我平生僅見。”
天機難以窺探,可他透過占卜的手段,一探再探。
未曾想世間竟然有此奇人,天機可探她不能探。
她勝天半分嗎?
蘇暮嘆道:“當時在暗道中,我該殺你的!那麼這一局,贏家會是我。”
玩家小姐說:“你不會的。”
“你如此篤定嗎?”
蘇暮又嘆息:“你有絕色容顏,的確很難讓人升起殺意。”
“與我的容顏無關,我認定你不會殺我,不在我外貌美麗與否。”
玩家小姐說:“一個篤信命理之人,哪有膽量殺死一個不在命理之中的存在?你從為我起卦的那一刻起,已經輸了。”
一個NPC窺探天機再多,也不過是順天而行,總歸是困在天理之中。
玩家的存在,對遊戲世界來說卻是天災。
……勝敗早有定數。
蘇暮頹然而去。
作者有話說:
前文抓蟲+休息一下,今天沒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