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主僕捱打 成長任務三·二
次日。
天公作美。豔陽不在, 是個陰天。
玩家小姐從嶄新的大床上醒來,先去前面見回來覆命的衙役。
這一隊人緊守著嘉陵城城門,門一開便往府衙趕來。縱然今日沒有太陽, 後背還是溼透了。從後門進來的只有身上最乾淨說話最清楚的一名衙役, 他站在出風口,距離小姐遠遠的。想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會燻到小姐,他就羞慚得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應該先換一身衣服的,他懊惱極了。
玩家小姐完全不知道他的內心想法,問道:“查到甚麼沒有?”
該怎麼回話, 這名衙役已經在心裡理過很多遍了。
這時徐徐道來。
“我們趕到溫小哥說的地方,找到了那名傷者。對方身上的傷太重,已經死了。我們翻看他的隨身物品,可以確定這是一個江湖人士,身份恐怕不是殺手,就是劫匪。前胸後背的傷口, 皆為短兵器所傷。”
“若是尋仇害命, 仇家也許還會追尋他的蹤跡。”
“江湖人士大多謹慎,講究一個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我們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守株待兔,果然在天色擦黑的時候, 見到一名行跡鬼祟的傢伙出現。”
“那人作獵戶打扮掩蓋行跡, 上前對死者補刀。”
“我和兄弟們欲逮住此賊, 偏他身形靈巧, 擅長躲避,對周圍的環境又熟悉,一頭扎進山裡,竟叫我們莫可奈何。好在, 我們兄弟幾個近年遇到的惡人多,見識廣……”
說到這裡,衙役停頓片刻,覺得自己說錯話了。
為甚麼遇到的惡人多?還不是因為玩家小姐出門總能遇上事。
玩家小姐道:“無礙的,你繼續說。”
衙役道:“好幾個兄弟一致認為,逃跑的賊子看路數,應該是萬航幫的打手。”
玩家小姐聽完,打發衙役跟著桃子去領賞錢,自己往後面的罩房走去。
罩房裡,吳蘭已經醒來,香瓜正在和她說話。兩人見到玩家小姐都站起來行禮,吳蘭深深一蹲,說道:“多謝小姐救命之恩。”
吳蘭肯定已經從香瓜嘴裡把江家的事都套出來了,換作是桃子在這裡,吳蘭肯定還兩眼一抹黑。
好在,玩家小姐也不介意讓吳蘭知道這兒是哪裡,自己是誰,否則也不會讓香瓜照顧對方了。
玩家小姐脆生生說:“姐姐免禮。”
吳蘭一看見人影晃進來立刻行禮拜見,這會兒站起來才看清玩家小姐的面容。一時愣在當場,在宮廷中訓練出的身體本能讓她尚能維持住禮儀,但視線是怎麼也無法從玩家小姐身上挪開的。
要知道,宮裡直視主子已構成被罰的罪責。
她是靠著小心謹慎活到現在的,本不該犯如此低階的錯誤。
可是……這位江小姐真是好看啊。
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的吳蘭尷尬地低下頭,暗罵自己不像樣。本想好好表現的,結果搞砸了。
知葵和芳芹跟在玩家小姐身邊,一人端來凳子,讓玩家小姐坐下。另一人則站在她身後給她打扇。
玩家小姐直截了當地問:“你知道是誰要對你不利嗎?”
吳蘭一愣,沒有否認自己麻煩事纏身的情況。
“我不知道想害我的是誰,只知道有人想害我。”
玩家小姐看出她說的是實話,更覺得奇怪:“你連一個懷疑物件也沒有嗎?”
“小姐,小女姓吳名蘭,是宮中放歸的老宮女。”
本朝宮女年滿二十五歲便可出宮嫁人,被放出來的時候,還會得到一筆尚算豐厚的“嫁妝”。
“我在上京沒有血親在世,收拾好行囊便往川蜀行省而來。行路不久,察覺到有人跟隨……我們做宮女的,早已養成小心謹慎的習慣,身邊但凡有風吹草動,不可能毫無所覺。意識到對方來者不善,我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盡力甩開對方。”
“起初,我以為對方盯上我是為了‘嫁妝’,可他一路跟隨而來,不在乎路程遙遠,我便知道他為的不是財,很可能是要害我的命。”
“我在宮裡做事時,恨不得自己沒長眼睛、沒長耳朵。可就是這樣,也不知道到底是看了甚麼不該看的,聽了甚麼不該聽的。這才惹來殺身之禍。”
吳蘭苦笑道:“可憐我就算命喪黃泉,也只能做個糊塗鬼。”
玩家小姐聽她說完,已經知道死掉的殺手是“上京一路尾隨者”,萬航幫的人幹掉殺手,為的是保護她?
吳蘭和萬航幫是甚麼關係?
上週目,她從沒見過吳蘭和萬航幫有所往來。
或是雙方暗中其實有來往,只是她不知曉而已?
還有,吳蘭明明是上京本地人,為甚麼要不遠萬里跑到川蜀行省養老呢?
這些秘密只要吳蘭不離開,總有揭秘之時。
玩家小姐問:“吳姐姐今後有甚麼打算?”
吳蘭哀求道:“不管是甚麼賊子,都不敢在衙門重地胡來,我想請小姐收留我一段時間。等事情平息,我絕不賴在這裡。”
玩家小姐明白過來,這便是上週目吳蘭到縣衙應聘家庭教師的原因了。
在縣衙的庇護下,上週目吳蘭勉強算獲得“自然死亡”,沒有直接死在殺手的刀下。
這周目死掉的殺手,上週目肯定也死了。
那麼,一定還有別的殺手正在磨刀霍霍向吳蘭。
玩家小姐說:“殺人越貨之事本就在府衙稽查的範圍內。既已知道你的情況,衙門就該保護你。你儘管住吧。這兩個是我身邊的丫鬟,一個叫芳芹、一個叫知葵,有甚麼缺的,你儘管告訴她們。對外,你就說自己是我的蒙師,不過我不用你教,你要是閒著無聊,便教導她們吧。”
說罷,玩家小姐站起來。
吳蘭頂著【老宮女】【好為人師】的詞條,將她送至門口才肯返回。
與吳蘭的憂心忡忡不同,玩家小姐只是淺淺疑惑為甚麼支線任務還沒有觸發。
支線任務,一般都會從角色身邊的NPC身上觸發。吳蘭身上的事情如此複雜,又已經是她名義是上蒙師,照理來說觸發條件早已達標。
可想到上週目,對方身上一樣沒有觸發任務,她就覺得可能時機還不到。
府衙新居的格局和丞廨差不多,都是三進的宅子。玩家小姐剛走到庭院裡,便被黃老孺人派來的丫鬟稱心截獲,只得跟著她前往府衙後宅。
黃老孺人和府尊夫妻都在等著她,多日不見,各表思念之情不提。只說玩家小姐在黃家用完午膳,稍歇片刻恢復好精力值,便讓溫彥套馬出門。
上週目,玩家小姐十二歲才更換地圖,來到嘉陵城。那時的嘉陵城剛經歷過兵禍,百廢待興,格外蕭條,很多建築被摧毀,格局自然和現在很不一樣。
玩家小姐難得不嫌棄土多灰大,沒有放下車簾,小臉貼著車窗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街道、房屋和行人。
叫賣聲不絕於耳。
“燒餅——”
“飲子、花露,冰的咧——”
“錢氏錦繡成衣拋售,上京靚貨低價賣了——”
繁榮的景象是小小的翠溪縣城沒法比的。
馬車駛進另一條街,轉彎時,這條街上賣燒餅的小販正巧看見玩家小姐的面容,頓時手一鬆,餅掉在地上。
顧客:“……”
顧客見小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轉角處,那裡明明甚麼都沒有,心裡不由有些犯嘀咕,這青天白日的!他伸手拍拍小販的肩膀,問道:“你幹嘛呢?”
“我我我……”
小販還沒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我我……我剛剛……剛剛好像見著仙童了。”
顧客又往轉角處看了一眼,那裡自然是甚麼都沒有。他嘴角抽搐,問道:“燒餅還賣嗎?”
小販終於清醒了一些,連忙說:“賣賣賣,自然是要賣的。”
顧客精明地道:“掉地上的我可不要。”
小販低頭一看,驚叫道:“燒餅怎麼掉地上了?”
顧客:“……”
馬車轉進第三條街的時候,玩家小姐覺得有點不對勁了。她對嘉陵城的道路無疑是熟悉的,就算此行沒有目的地,只是到處走走。可溫彥七拐八拐的行路,顯然並無章法,不是他一貫做事的風格。
玩家小姐喊道:“溫彥——”
溫彥應道:“小姐,有人跟蹤我們,還不止一人。”
最近惹上的麻煩只有吳蘭,玩家小姐吩咐道:“轉頭,我們去學子街。”
學子街顧名思義是學子匯聚之地,嘉陵城的府學就在這條街上。作為城中等級最高的學府,裡面學子眾多。
這會兒正是下學之際,可以甩開尾巴。
馬車到達時,下學鈴響最後一聲,學子們蜂擁而出。他們的車混進接學子們的車裡,停在府學外面。
溫彥抱著玩家小姐下車,桃子替她整理帷帽,強忍著不張望四周,說道:“下次咱們出門,還是該多帶些人。”
玩家小姐點點頭。
三人順著人流一直走到西河拱橋,溫彥才說:“甩掉一撥人,還有一撥對周圍的地形很熟悉。這一撥有兩人,一人在橋下看著我們,還有一人在船上扮作艄公。”
嘉陵城和翠溪縣一樣都是依水而建,只是府城規模更大,佔據足足兩條大河。一條是東河,夜市繁茂,是官營教坊司和私營勾欄所在。另一條便是眼前的西河,大河碧波,兩岸繪成一幅“市井煙火”的畫卷。
此段在學子街內,河上飄著的小船自然不會叫賣魚蝦,兩岸也不做賣菜賣肉的營生。大店只有書鋪、茶坊、棋社、酒肆、食肆,離得遠一些則為車馬行、客棧等等。
岸邊坐著寫生的畫師,艄公賣花攬客,請學子上船遊河。
一派和諧景象中,忽然爆發出不和諧的聲音。
“來人啊!把這個書呆子給我丟下河。”
玩家小姐循聲望去,只見河對岸迅速騰出一片空白地帶,寫生的提著畫具離開,叫賣的退避三舍,看熱鬧的找準遮掩物,閃身躲好。
唯有一人避無可避,躲無可躲,正是衣衫洗得發白,家境可見一斑的一名府學學子。
府學學子皆著學子服,但同樣制式的學子服,衣料天差地別。
學中本意大約是想用“校服”來平衡一下學子的貧富差距,但差距就在那裡,客觀存在著,又豈是一件衣服能掩蓋的。
貧寒學子受欺負,亦是屢禁不止之事。
這名貧寒學子已經被數名圍攏而來的健僕逼到岸邊,腳後跟已經懸空。
一名流裡流氣的老鼠眼僕人撥開健僕,出其不意縱身跳出,咧嘴恐嚇道:“嘿——”
貧寒學子嚇得一個後仰,掉進河中。
“哈哈哈。”
一名站在遠處樹蔭下,卻像是站在舞臺最中央的少年學子發出有錢人的笑聲。
隔著一座橋,玩家小姐認出對方。康王世子,趙仲傑。
這位不僅有錢,身份還很顯赫,怪不得眾人如此反應,連一個出來主持公道的都沒有。
大熙開國皇帝子嗣並不昌盛,養得成年的一共只有四子,擬封號為“福壽安康”。當今陛下是太祖長子,原為福王。
這一位的親爹,便是康王。
康王嫡子在權貴中怎麼都算是頂格的存在了。
玩家小姐心中大樂,天賜完成任務的契機,哪能讓它溜走。她指揮溫彥:“過去看看。”
對岸,趙仲傑搖著扇子走到岸邊,身邊圍著的狗腿子見到水中撲騰的貧寒學子不禁捧腹大笑。
“像個王八。”
“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和我們作對。”
“還敢找齋長告狀,呵呵。”
一名歲數稍長一些的學子道:“每年總有新生以為自己考上府學,便自命不凡,覺得自己能指點乾坤。哼,受點教訓就知道乖了。”
這時,一道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來。
“少爺,我能不能下水救人?王學子不會水,他會淹死的。”
說話的是有喜。
趙仲傑和身邊的狗腿子們都轉過頭,看向有喜,目光挪到江景行的身上。
江景行正在拼命給有喜使眼色,嘴中道:“不要胡說八道。”
有喜抓著腦袋說:“王學子是好人,他給我指過路,還分過吃的給我。”
江景行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們得罪不起他們。”
有喜失望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江景行雙手合攏,彎腰鞠躬,正要給趙仲傑一行賠禮,卻見趙仲傑對老鼠眼僕人使了一個眼色。他心道不好,正要讓有喜快跑,可已經來不及了。
老鼠眼僕人夥同幾個健僕,扛起有喜,嘴裡調笑著喊號子。
“嘿喲、嘿喲——”
齊心合力,將有喜往河中一丟,笑道:“下去陪他吧你。”
有喜落水,游到掙扎的動作已經逐漸變小的王學子身邊,扯住他的手往上一提,像是扛沙袋一樣,把他掛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樣多少能瀝出一些喝進肚子裡水,扭頭一看,人很好的王學子雙眼緊閉,剛才只是憑藉求生意志在動作,情況顯然不太好。
有喜喊道:“王學子、王學子。”
對方不應。
有喜知道,得上岸給他請大夫才行。
老鼠眼僕人見有喜帶著王學子往岸邊游來,立刻就有了壞主意。他拿起一旁的木棍,回到岸邊。
這是長篙,用來插入水底,推動小船移動的工具。一般在河岸邊使用,質地厚重,節節分明,好在篙底嵌著鈍鐵。
老鼠眼僕人拿在手裡,向著河中刺去。
江景行見狀,連忙奔過來,抓住長篙,賠笑道:“別、別,我這小廝天生痴愚,請世子和諸位學兄不要和他計較。”
趙仲傑身旁一個面容格外俊美,男生女相的學子與他耳語幾句。
趙仲傑冷笑起來,指著江景行的鼻子說:“原來是區區八品經歷之子。若你爹是知府,我或許會給你三分薄面。經歷,呵呵……”
見江景行還不退開,趙仲傑眉頭一挑,說道:“看來,你是要為一個奴僕,和我過不去了。”
江景行腦中響起父親江硯魔咒一般的叮囑:你要忍、學會忍,只有頭低下去,才能更好地往上爬,百忍成鋼。
自從搬到縣衙居住,每一次和父親同僚家的孩子發生不愉快,都是他被逼上門道歉。
父親說,他還沒有站穩腳跟,必須忍。
妹妹呦呦出生之後,日子漸漸變得好起來。
現在,家裡搬到嘉陵府。
這裡的人更有權勢,他要繼續忍。
因為,父親在他臨行前又一次對他說:別惹事,否則家裡是不會袒護你的。
江景行的拳頭死死握緊,指甲陷進肉裡也沒覺得痛,他退後一步。看著趙仲傑用長篙戳在有喜的身上,一下又一下,有一下戳破有喜的額頭,血一行行像淚一樣滴落在河水裡。
有喜是個一根筋的傢伙,他會一直往岸上游。
江景行知道,因為自己還在岸上。
他也知道,有喜不是不能反抗。
有喜一伸手就能抓住長篙。
可沒有自己的命令,哪怕他被戳死在河中,也不會反抗。
江景行終於受不了了,他抓住長篙,喊道:“求你,不要再打他了。”
“那你就是要代僕受過咯,”趙仲傑一腳將江景行踢倒在地上,抓起他的衣襟,一拳又一拳左右開弓,邊打邊喊:“敢逞英雄,也不敢看自己有沒有這個身份。”
嘭嘭嘭——
拳頭打在身上,江景行痛得蜷縮起來。
他眼角餘光看到有喜爬上岸,向自己跑來,很想說:傻子,別過來一起捱打,快跑。
可拳頭落下得太密集,他說不出話來。
作者有話說:這章長長,明天見了。
新地圖+瓶子開新文BUFF(感冒)出現,暫時單更,一章會盡量寫完一個劇情。
老規矩,等我感冒好寫順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