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船工號子 支線任務一·四
“鄉里大姐上街來, 黃泥巴纏腳大花鞋。走到船邊歪一歪,莫非她要上船來?喲嗬喲嗬,喲嗬喲嗬, 桅臺左, 桅臺左,桅臺左!”
“喲 — 嗬 — 嗬…… ”
“喲 — 嗬 — 嗬……”
清晨,船工號子響徹雲霄。
玩家小姐如約來到酒樓,還坐在昨天的包廂裡。
那名有鹽引的商人來得更早,得意地瞥了另一名商人一眼, 率先走進包廂。
一扇屏風隔開玩家小姐和商人,雙方都可以看到對方模糊的身形。從商人的長相來看,他並非異族。果然,一開口就飆出一套翠溪本地方言。
這名商人姓朱,大熙對鹽的管控嚴格,但鹽引並未被大商人壟斷。理論上, 只要向官府繳納稅款, 就可以獲得鹽引。鹽引,即為合法售賣鹽的憑證。
川蜀行省自產井礦鹽, 經提純後雪白晶瑩、顆粒飽滿。
朱姓商人會在產鹽的地點收購鹽,然後賣到嶺南。回程的時候, 攜帶幾筐荔枝, 只是順手的事情而已。
“嶺南常年溼熱, 最冷的時候, 也只需要在單衣的外面加一件短褂……”
“嶺南的外族人大多信奉斡突鄰,認為斡突鄰是萬物生命的守護者,祂的名字可譯為‘草木之心、河川之魂’……”
一個時辰過去,朱姓商人才停下講述, 端起茶牛飲一盞。話鋒一轉,問道:“小姐除荔枝之外,還要買別的東西嗎?”
玩家小姐問他:“你有甚麼貨物可以賣給我呢?”
朱姓商人最後是蔫頭耷腦走出的房間,他看出玩家小姐是真的想要買東西,只是他的貨物對一個小姑娘來說,全無吸引力。
另一名商人一見朱姓商人出來,連忙起身整理衣襟,捧著一個特別漂亮的木頭匣子往包廂裡走去,和朱姓商人擦身而過,還對他挑釁一笑。
新進門的商人坐定以後,玩家小姐依舊還是先讓他講故事。
等商人講完,才問他:“你有甚麼貨物?”
“我帶來了漂亮的寶石,”商人將匣子開啟,高高捧起來。
桃子繞過屏風,接過匣子。匣子裡墊著軟布,托起一塊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純淨無瑕,讓人不禁眼前一亮。
見丫鬟如此情態,商人心中不由有些得意:這枚寶石他得來不易,本打算在嘉陵府出售,中途路過翠溪縣,這才在此修整一番。要不是這位小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是不會把這等好貨拿出來的。
匣子交到玩家小姐手上,她隨手拿出放在裡頭的紅寶石,問道:“這顆寶石作價幾何?”
商人伸出一隻手掌。
玩家小姐伸出兩根手指,溫彥還價:“兩百兩。”
這個價格剛好切中商人的底價,賣也可、不賣也可。賣的話,有得賺,賺得不少,但沒達到他的預期。不賣的話,碰不見合適的買家,只能積壓在庫房裡。
這對需要流動資金的商人來說,也是一種虧損。
雙方你來我往,最終以二百二十兩的價格達成一致。
昨天那位賬房幫的擬契人又被叫進來,他和酒樓是員工和辦公地點的關係。為方便顧客談生意,酒樓掌櫃聘請的賬房幫幫眾不止這一人,根據工種不同,還有議價人、保人等等。
這些都是溫彥告訴玩家小姐的。
店小二照例給擬契人同時支了一張桌子,名為契約書,又稱合同的文件擬到最後一步,這位擬契人才說:“這一樁買賣金額較大,且購買的商品為現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錢貨兩訖是最好不過。”
“若是小姐錢財一時不湊手,也可選擇埠頭代結的交易方式,但不能只留住址,需要亮明身份。”
玩家小姐現在拿不出兩百兩,她如今的個人財產在同齡的女孩裡絕對不算少,雜七雜八加起來也有一二百之數,其中的大頭來自黃老孺人逢年過節的贈禮,不過都是實物,急著換錢會折價。
她自然也不會賣。
過不了多久,她就有錢了。
現在,自然只能讓埠頭代結。
所謂埠頭,也就是碼頭管理方,賬房幫自然也屬其一。
這筆買賣中,賬房幫的作用相當於銀行。玩家小姐現在可以分文不給帶走寶石,但等到還款日到來。她選擇分期付款也好,一次性付清也罷,都需要支付給賬房幫一筆利息。
賬房幫不是高/利/貸,這筆錢並不是很多。
桃子說:“我家小姐是本縣縣丞之女,不會賴埠頭的賬。”
契人站起來行禮說:“原來是江家小姐當面,小人有禮了。”
商人知道買家是官眷,連忙也站起來行禮,嘴裡不住地誇道:“您不愧是官家小姐,眼光非同一般。這枚紅寶石便是上京城也難尋得,鑲金佩戴不知道多好看……”
桃子一點點推開屏風,三方終於會面。
玩家小姐端坐在玫瑰椅上,兩根手指捏著紅寶石,對著窗外照進來的光,左右翻看著。
商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再也自誇不出一個字——先前讓他自得的寶石,被買家拿在手中,光輝盡失。顏色不夠紅、個頭太小、切割工藝太次,根本配不上買家,拿在手裡把玩一下無妨,但做成首飾佩戴在買家的身上,還不夠格。
一直徘徊在門口不願離去的朱姓商人終於見到競爭對手出來,連忙迎上去問:“你賣給裡面那位小姐的是寶石嗎?”
卻見這人神思不屬,像是根本沒聽到他說話,也沒看見他這麼大個人站在這裡一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朱姓商人:“……”
搞甚麼?
廂房裡的無關人員都已經離去,玩家小姐卻不著急離開。她隨手把寶石丟給溫彥,問道:“距離張康他們被下獄還過去不到七天,判決就已經下來了。甚麼時候,朝廷的辦事效率這麼高了?”
“這是因為,”溫彥笑著道:“加固大壩缺錢。”
玩家小姐抬眸問:“甚麼意思?”
溫彥沒賣關子,解釋道:“判決下來,就可以著手抄家。從貪汙官員的處,取回本就應該用在蒼江大壩上的錢,加固大壩所需的費用就有三四成了。”
至於為甚麼不是七八成,那是因為首犯前縣令目下在上京城為官。
他貪的錢才是大頭。
上京是一個不講對錯,權力傾軋嚴重的地方。對於他的處罰,不一定能落實,就算落實,他吐出來的錢能有多少不好說。吐出來的錢會落在誰的口袋裡,也不好說。
總之,絕不會撥到翠溪縣,用來加固大壩。
之後的二十多天,玩家小姐每天都會外出見嶺南行商。她已經展現出購買力,以及不差錢有好貨就買的魄力。商人們重利,不會覺得與她見面是在浪費時間,反而會爭相蜂擁到她的面前。
這就是玩家小姐買下紅寶石的原因。
當然,她不能只買紅寶石。每當等候她的嶺南行商變少,她就會再買一件昂貴的貨物,所以欠賬房幫的錢越來越多了。
這必然讓賬房幫對催賬之事變得急切,但沒關係,反正玩家小姐掛的都是江硯的帳。
這一天,溫彥駕駛馬車出城。隨著蒼江大壩的加固工程如火如荼地進行,翠溪縣的貿易中心已經從城中的壹碼頭,轉移到大壩附近的貳碼頭。
商人們從各地運來材料,在碼頭下貨。
當下到此處進行買賣交易會更方便。
玩家小姐落座客店,環境不比酒樓。只要是在古代嘗試過趕路的人,一定不會嫌棄這兒的髒亂破。
店裡艱難地騰出一間包廂給她用,第一個進來的商人顯然打聽過她的習慣,坐下之後,便講述起嶺南此地。
“我常年往返翠溪縣和兩界鎮,兩界鎮是嶺南和川蜀行省交界之處,也以此得名。一進兩界鎮便已到達嶺南境內,但進鎮的路很不好走,必須得穿過一片連綿二三十里的密林。這林子名為鬼哭林,常年被濃霧籠罩。走在林中,常常能聽到淒厲的哭聲……”
千里之外,鬼哭林。
一行穿著囚服的青壯男子在佩刀衙役的押送下,深一腳淺一腳勉力前行。
忽然,一陣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從濃霧的深處,傳來“嗚嗚嗚”的聲響,像是女人拉長調子在哭。
一行囚犯皆大驚失色,不敢再往前行。有人喊道:“有鬼、有鬼啊!”
“莫怕,青天白日的哪來的鬼。”
說話的人從十數步之外的濃霧裡鑽出來,被哭聲掩蓋的車馬聲“噠咚噠咚”響起。五輛車,數匹馬,外加商隊成員和護衛共五十多人在大霧中撕開一條口子,與衙役和囚犯組成的隊伍會合。
說話的人姓關,是這支商隊的隊正。
“這聲音是草木和動物發出來的,不是甚麼鬼祟。”
隊正拍著胸膛說:“我老關來來回回進這林子也有十來趟了,擔保白天穿林絕無危險。”
他拍拍一個少年囚犯的肩膀,說道:“還是咱們張小兄弟沉穩。”
這少年正是離開翠溪縣二十餘天的張康。
一路上,他們白日趕路,晚上休息,就算鄒捕頭和隨行的衙役並未對他們盤剝虐打,食物和水給得也算充足。可終日戴著十多斤的枷鎖,少則數百里,多則上千裡,只靠雙腳步行,不可避免的有人生病,然後死亡。
其中自然也有他的親人。
前日,他的二哥染上痢疾,拉得面如金紙,大便帶血,沒熬過發病當夜人就沒了。
鬼,對張康來說已經不算可怕的東西了。
這個商隊的目的地和張康等人相同,在路上遇到之後,便默契地結伴前行。他們看中衙役們個個精壯,腰間佩刀,可以震懾匪徒。
衙役們受隊正奉承,諸事便宜。只說吃喝一項,商隊的孝敬就比驛站的補給精細多了。
隊正知道張康等囚犯個個都讀過書,還有些練過武,便不拿他們做犯人對待。其中,張康因一路上沉穩有度的表現,被他在心裡暗自讚賞。
見鄒捕頭等衙役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隊正勸道:“張小兄弟,趕緊讓大家加快腳步。時候也不早了!要是日落之前不能走出林子,很可能會遭到野獸的襲擊。”
話音未落,變故突生。
一名黑衣蒙面的壯漢自樹上一躍而下,銀環大刀帶著破空之音——噗!
銀光一閃。
一名衙役只覺一陣天地旋轉。
他看到,數名蒙面人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瞬間包圍商隊。
他看到,自己那無頭的身體仰面倒下。
鮮血飛濺。
作者有話說:下一更是下午六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