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顏之有理 成長任務二·六
酉時三刻。靜瑞院正堂, 擺案五張,箸碗於席,菜餚齊備。
黃縣令請陸無謀居尊位, 他執意不肯, 最後是黃老孺人居左,黃縣令居其下。錢氏和匆匆趕回來的江硯居右,玩家小姐開口請陸無謀同席落座,他領命居於末席,以示對主人的尊重。
坐定之後, 陸無謀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玩家小姐的桌案上。
“小姐,老奴回來得太晚,桂花糕已經涼了。再不吃的話,一會兒冷透了。”
黃縣令嘴角抽搐,原來陸公的急事, 竟是送一包糕點, 給一名幼童。枉他快馬加鞭,心急如焚, 一路上忐忑不安,卻想不出縣中比大壩危情更急的事情能是甚麼。
他不能接受陸無謀賣身為奴!
這位可是見帝王不用跪拜的國之重器……賣身為奴?實在荒謬啊!他懷疑自己尚在夢中。
哪怕賣身契做不得假, 也不能派遣這一位去做上街買糕點的小事啊!用陸公如驅使一個普通的僕人, 簡直大失尊重, 而且暴殄天物。
玩家小姐可不管黃縣令的視線會不會在油紙包上磨出火花, 她取出一塊點心,嚐了一口,如實說道:“已經涼了。”
陸無謀連忙站起來告罪。
“老奴在路上耽擱了太多時間,請小姐責罰。”
黃縣令和老孺人哪能安坐, 幾乎是同時起身,這兩位都是久聞陸公大名之人,不敢怠慢他。陪坐的江硯夫妻二人見狀,自然不能坐著。
堂內端坐的只剩下玩家小姐一人,她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臉上沒有表情,但人人都覺得她茫然又無辜,自然不會有誰指責她失禮。
反而覺得她不明所以的樣子有些可憐。
比如黃老孺人就不由反省起來:是不是自己動作太大,嚇到呦呦了?
只要顏值足夠高,甚麼都不做就可以讓人腦補一大堆有利於玩家的東西。
最後,玩家小姐的目光落在陸無謀身上,對這位SR角色一套接一套的連招應接不暇,還沒弄明白黃縣令為甚麼對他禮待有加,口中道:“沒關係,我讓桃子姐姐替我熱一下就好了。陸先生,你坐下,不要太講究禮儀。”
陸無謀坐下來,眾人都坐下來。
黃縣令輕咳一聲說:“小子想請陸公出手,加固堤壩。”
陸無謀問:“如何加固堤壩與加固堤壩所需材料,我都一一寫在紙上,已是詳盡無比。黃縣令讓縣中水工照做就好。”
黃縣令乾笑一聲說:“縣裡的水工學識有限,看不懂圖紙。”
“水利是大事,”陸無謀沉吟片刻,心中想著除他本人之外,誰能完全看懂那張圖紙,他當場把長卷生吞下肚。面上,卻略帶為難之色地說:“何處不懂?我不當職的時候,可以答疑解惑。”
黃縣令回憶起水工師爺尷尬的神情,猜測下屬大約是處處都不懂。
正如陸無謀所說,水利是大事。大壩決堤的威脅,如同不得飽食的臟腑,眼前明明有可以飽腹的炙肉,他怎麼肯去撿只能墊巴一下肚子的野果子。
黃縣令笑道:“只是答疑解惑,哪比得上您親自監工。”
陸無謀一口拒絕:“我身上有差事,抽不開身。”
江硯接住黃縣令遞來的眼色,縣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他不知道,陸無謀甚麼來頭,他也不知道,但該幹甚麼他是知道的。只要向領導看齊,準沒有錯。
“我會另外安排僕從跟著呦呦,”江硯對陸無謀道:“還請陸公應下縣令所求。”
陸無謀搖頭說:“江家對老夫沒有恩情,老夫的主人只有江家大小姐江玉姝一人而已。”
江硯看向玩家小姐,柔聲勸道:“呦呦,你把陸公讓出來,借給縣尊辦正事吧。”
玩家小姐終於聽明白了,原來陸無謀的技能點在水利之術上。他先前對孫氏說,自己擅長石匠活、木匠活,能熟練使用羅盤、勘探儀等工具。本以為是胡謅的,沒想到說的每一項都是真的。
勘探地形、羅盤定位,水木結合,開始工程的條件已經齊備了。
黃縣令的表現已經說明,他現在有多麼需要陸無謀。
玩家小姐笑了。
她搖頭說:“不要。”
江硯想要加重語氣,讓自己看起來可怕一點,然而說出口的話還是軟綿綿的。
“爹的話,你好歹聽一聽。”
玩家小姐扭過頭去,不聽。”
江硯……江硯想要繞到案桌另一邊再勸,黃縣令已經伸手示意他坐下,無需多言。心裡不由暗怪他不會當爹,用車軲轆話勸呦呦這般的孩子,不會有效的,還會讓陸公認定,一群大人見孩童不知事,便有意哄瞞欺騙她。
“呦呦,”黃縣令笑著說:“我想借陸公一用,只要你肯答應,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為你辦到。”
玩家小姐眼珠一轉,知道自己的目的就要達到了。她偏頭看向陸無謀,不愧是SR角色,竟能讓堂內所有人按照他的寫的劇本表演。
SR角色遭受近距離美顏暴擊,瞬間失去賴以生存的思考能力,大腦宕機,智慧和計謀被徹底清空。
陸無謀幹巴巴說:“小姐不願意的話,可以拒絕。”
玩家小姐:???
你不該給我搭個梯子,勸我一句“小姐但說無妨”嗎?
不過此局已到收尾階段,一點微小的錯漏也無所謂了。
玩家小姐站起來,指著錢沅沅說:“我要娘給我一萬兩白銀。”
自覺只是作陪的錢沅沅:“……”她以為自己是聽錯了,江硯已辯白似的澄清道:“呦呦,家中根本沒有一萬兩白銀,你讓你娘拿甚麼給你?”
玩家小姐噔噔噔跑到錢沅沅先前坐的地方,從高桌上摸到設計圖紙,抓在手中,跑回來啪一聲拍在案桌上,說道:“現在沒有,但可以賺。這是我和黃奶奶一起畫的圖紙,娘有一家布莊,按圖紙製作成衣在布莊售賣,包能賺錢的。”
“你是要讓你娘大行商賈之事,”江硯一口否決:“這不行。”
黃縣令卻是聽得雙眼精光大放,連忙出聲道:“江縣丞不要匆忙下結論,不如先聽聽呦呦怎麼說。”
上官有令,江硯自然只有聽從。
黃縣令真上道!玩家小姐心裡暗自誇他,繼續說:“時限……”
任務要求是六個月內自指定角色處獲得一萬兩白銀,但她不能真給錢沅沅六個月時間,否則就是不給自己留餘地。
玩家小姐低頭問陸無謀:“先生要被借走多久?”
陸無謀說:“老奴爭取三個月內完事。”
玩家小姐說:“我家沒有那麼多規矩,先生不必以奴僕自稱。”
現代人不太聽得慣長者自稱奴僕,她說完也不管陸無謀怎麼回應,猶自說道:“三個月內,娘要賺取一萬兩交給我。”
陸無謀說:“明日小姐可以到錢莊開個戶頭,夫人不必拿現銀給小姐,在期限內將銀兩存入其中便可。”
江硯:“……”
錢沅沅:“……”
二人目瞪口呆,如此荒謬之事,他們還沒答應,怎麼似已成為既定事實一般,連實際操作上的細節都已經定下來了。
錢沅沅連連擺手道:“我不會同意的,你們不要再說了。”
“你不同意就算了。”
玩家小姐裝作無所謂地聳肩,伸手摸摸肚皮,對黃老婦人撒嬌:“黃奶奶,還不可以吃晚飯嗎?我餓了。”
“吃,怎麼不吃。”
黃老孺人立時把一屋子人拋到腦後,眼裡只看得見她一人。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涼透的素湯,面不改色嚥下去,說道:“奶奶已經吃了,你也吃吧。先吃冷碟,其他的菜讓她們端下去熱一下,等會再吃。”
玩家小姐把案桌讓給陸無謀,擠到黃老孺人身邊。
黃老孺人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墨香,很好聞。
“我和江縣丞還有些公務要忙,”黃縣令則是站起來,請江硯到外面說話。
江硯自然沒有不應的。
堂內除錢沅沅之外,對二人的離席似乎都毫不在意。
“陸公不要客氣,請動箸吧。”
黃老孺人招呼兩位客人,陸無謀早就餓了,沒有再過多地推拒,按說也早該飢腸轆轆的錢沅沅卻毫無胃口。
大熙建國之後,遵循前朝制度,對戶籍的管理十分嚴格。士為上,官員及其家屬,享有免役等特權;良民可以分到土地,為農戶戶籍;工戶籍和商籍都為賤籍,法律地位遠低於良民。
前朝,商籍者不得穿綾羅綢緞,不得乘車,本人及後代不得入宦做官、為吏參軍,名下不得有田產,更不能與其他戶籍者通婚。
此籍,代代相傳,不得更改。
本朝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對穿衣和出行乘坐的工具不再有限制,可商戶子女依舊不能為官為吏,不得考取功名,亦不得擁有田產。
錢家縱然有錢,依舊會被人看不起。
這裡的看不起,主要指的是被官員看不起,還會因為有錢被當肥羊盯上,課以重稅。故而,錢沅沅的親爹才會大撒金幣,花錢買下潛力股江硯做女婿。
這樣一來,錢家便有了靠山。
可齊大非偶,錢沅沅嫁到江家之後的日子,一直不算好過。她如一隻老鼠,掉進雞窩裡,與夫君同窗的妻子格格不入,也曾如婆母孫氏一般,被以前縣尊夫人為首的夫人們為難,只不過婆母孫氏是因農婦的身份被恥笑,而她則是因為商戶女的出身。
這出身還會連累已經做官的夫君被看不起,這叫她日日不安。
哪怕現在縣中沒有哪位官員的妻子會當面給她難堪,可她時常會想:揹著她的時候,這些人又會怎樣嚼舌根呢?
思及此處,錢沅沅又覺得自己不必擔憂。
小孩子胡說八道而已,夫君不會答應的。
畢竟,官員的妻子名下有一兩家鋪子不算甚麼,旺鋪一直是女子嫁妝的重要組成部分,可錢氏連盤賬都親自到店裡,而不是讓掌櫃的把賬本送到丞廨,為的便是不想引來各家夫人的閒言碎語。
讓她親自經營一間商鋪,絞盡腦汁賺錢,則無異於是折辱。
……
黃縣令帶著江硯一路走進正院的書房,屏退下人,親自關上門,這才將今日發現大堤破損之事娓娓道來。
聽完他的講述,江硯指天發誓:“我江硯若涉貪汙大堤贓款之事,或有隱瞞大堤隱患的行徑,叫我遭受天打雷劈……”
“江縣丞不必如此,”黃縣令連忙抓住他的手,說道:“我要是不相信你,你此刻已經在牢裡了。”
江硯回握他的手,感激涕零道:“縣尊大人既願信任我,我必不負您的信任,萬死相報。”
“我竟不知道,江縣丞有一片赤誠之心。如今回想起來,你數年來兢兢業業,從不懈怠,才幹其實並不弱於縣中其他官員。”
黃縣令此話說得不含水分,在翠溪縣一干官員幾乎被一網打盡的當下,清清白白的江硯顯得尤為可貴。
“你之前應該能感覺到,比起你,本官更倚重張典史和萬主簿。”
江硯說:“我年輕,做事不如這兩位老成持重。”
“不!論年輕,本官難道不夠年輕嗎?本官怎麼會以一個人的歲數,作為判斷其能力的標準呢。”
黃縣令說:“這非你之故,都是本官識人不明,受人矇騙,這才讓你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說罷,黃縣令走到書架前,開啟裝滿信件的匣子,取出一封已有些發黃的信件,遞給江硯:“你開啟看看。”
江硯一眼辨認出,信上的字跡是前縣尊的。讀信時,他的表情數度變化,從震驚到訝異再到咬牙切齒,最後把信拍在桌上時,已經是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汙衊,簡直欺人太甚。”
江硯喊道。
前縣尊竟然在給黃縣令的信中評判他:此人貪慕富貴、失卻風骨,背親棄養、違逆孝道,尸位素餐,簡直是個只知道阿諛上官的鼠輩,哪配為官。
“縣尊大人,背親棄養乃無稽之談,”江硯解釋道:“因前縣尊夫人不喜我孃的出身,時有為難,我不忍她受辱,這才想著將她送回鄉下……”
不過,孫氏害怕兒子被詬病,沒有同意。
“江老夫人其實是受你帶累,”黃縣令出身不一樣,政治素養比江硯高得多,已發覺其中的貓膩,問道:“我記得,你座師是劉澄俗,對吧?”
澄俗是官職,全稱為澄俗司直,從六品,乃州府的監察官員。凡貪腐案件,需遞交他處審查。
江硯中舉那一屆的鄉試主考官,正是劉澄俗。中舉之人,都能算作他的門生。
得知府試選缺的訊息,江硯自然也給這位座師送過禮,自覺能補到翠溪縣這個上縣的缺,和他花錢走通各處關節脫不開關係。
黃縣令說:“你啊,補官的時機不巧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江硯做官五年,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的翠溪縣縣丞一職其實是個坑。
難怪他一到任就慘坐冷板凳,不被允許接觸縣裡的大小事務。前縣尊夫人更是百般針對家中的老孃和妻子,行徑堪稱蠻橫無理。
實不怪他一家子遭受排擠。
彼時剛齊心貪汙大筆贓款的縣衙,遇到空降而來的他。本地戶籍、由府衙委派、座師澄俗司直、時間巧合,這些條件加起來,人人看到他,都會覺得他臉上寫著一行字——我是來調查大壩貪腐案的臥底。
倒黴!
真倒黴!
誰讓前翠溪縣丞病逝得這麼巧呢?
想到此處,江硯後背一寒:前縣丞真的是病死的嗎?
“你受的委屈,本官心裡都有數,不久就能替你找回來。不提從前,只看現在。”
黃縣令唉聲嘆氣起來,說道:“大壩加固,只有陸公能辦到。你常年待在翠溪縣,對上京的人和事恐怕並不清楚。這位陸公昔年為三品京官,與各部大臣同朝論政,如今身上雖然沒有一官半職,但在士林中的聲望之高,常人難以想象。總之,絕不是你我可以隨意逼迫驅使之人。”
“要想他為我們辦事,必得他真心願意才行。否則,引來的事端未必比大壩坍塌造成的後果小。”
江硯斟酌著開口:“您的意思是……”
黃縣令笑道:“呦呦要的東西——一萬兩白銀!如此簡單,並非不可達成之事。你我應該感到慶幸才對。”
江硯躊躇道:“下官的岳家是商籍,我夫人若是大張旗鼓地經商,恐怕會招惹許多麻煩。”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江夫人是奉命經商,本官以官帽擔保,你所擔心之事絕不會發生。觀瀾啊……”
黃縣令叫出江硯的字,再一次拉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我眼前這一關,實在難過。你要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便是我心腹之人,如左右的臂膀一樣,不可捨棄。來日我到府城,你為都府官員,我回上京,你就是京官。觀瀾啊……”
對於孩童,難誘之以利。
可對手底下的官員,黃縣令手拿把掐。
江硯何曾被如此許之利益拉攏過,激動得渾身顫抖,回握黃縣令的手說:“我夫妻二人但憑黃大人驅使,絕無二話。”
黃縣令說:“叫甚麼大人,直接叫我‘道運’吧。”
“豈敢,”江硯連忙推拒。
“觀瀾太過守禮了。”
黃縣令這樣說著,一把拉著江硯往靜瑞院走去。
路過庭院假山景觀時,他忽地站住腳,回身叮囑道:“觀瀾啊,你既答應陸公的要求,便一定要做到。嫂夫人行商賺錢需勤勤懇懇,不可有絲毫懈怠,一定要在約定時間內在呦呦的賬戶中存夠一萬兩白銀。否則,陸公只要點評你一句‘無信之人’,你的仕途也就走到頭了。一個弄不好,連頭上的這一頂官帽也保不住。”
江硯:“……”
他腳步一頓,心中咯噔一聲響。後果這麼嚴重,需得斟酌一番。
可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被黃縣令拉進堂中。
堂內眾人已經用完晚膳,黃縣令坐回原來的位置,笑著看向江硯。
江硯額頭冒起冷汗,背後的衣服已經溼透了。他意識到自己答應得太快了——剛弄明白一個坑,又已經掉進另一個坑裡。
可如今已是騎虎難下。
黃縣令催促道:“觀瀾不是有話要說嗎?快說吧。”
江硯知道他得罪不起黃縣令,只得心一橫對陸無謀抱拳說:“陸公的要求,我夫妻二人應下了。”
錢沅沅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硯。
江硯此時卻根本無心留意她的反應。
……
夜風微涼,母女二人沉默著走出靜瑞院,一人在前,一人在後。
忽然,走在前面的錢沅沅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影子,絮絮叨叨道:“你外家是商戶,大行商賈之事會讓我和你爹引來詬病。”
玩家小姐伸出手說:“抱我!”
桃子正要蹲下來,溫彥已經一把撈起她,送上肩頭。
玩家小姐坐在少年的肩膀上,比原先預先的與錢沅沅身高齊平,變成高對方半個頭。自覺氣勢大漲,高興地拍了拍少年的頭。顱頂是一個很好的安放小手之處,她便沒挪開手。
玩家小姐問:“約定已經達成,你覺得我能更改嗎?”
黃縣令不會同意。
恐怕現在連錢沅沅口中會備受詬病的另一人,都不願意讓大好機會溜掉。
這件事情裡,真正受壓迫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錢沅沅。
錢沅沅何嘗不知道這一點,驟然被徹底點破心裡的那點希望。她終於忍不住,說出:“你知不知道,你隨口的一句話,給我惹了天大的麻煩?”
“抬起頭看著我,”玩家小姐冷聲說道。
她聲音很好聽,讓人不自覺遵從。錢沅沅抬起頭來,看到高坐在少年肩膀上的女兒。身著一襲曲裾深衣,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她就是高懸的明月,皎潔明亮,神聖不可侵犯。
“請你搞清楚,提出要一萬兩白銀的是我,可答應這件事的是江硯。”
錢沅沅下意識道:“你怎可直呼你爹的大名……”
玩家小姐直接氣笑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種被人賣了,還替他數錢的蠢貨啊。你好歹是江硯兩個孩子的娘,他做下決定卻連和你商議都不曾,為何?只因你在這個家裡,全無自我,也沒有獨立的人格。”
錢沅沅辯解道:“你爹或許只是沒來得及和我商量……”
玩家小姐居高臨下地看著錢沅沅,視線彷彿穿透了眼前之人凌亂的衣裙和血肉構成的胸膛,可她看到的並不是一顆跳動的心臟,而是一串綠色的程式碼。
這一刻,玩家小姐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錢沅沅只是一個NPC而已。
真奇怪,自己為甚麼會在上週目和NPC產生感情?
不論是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分明就是物種相同的生物之間才會有的羈絆。
因為全息遊戲裡的一切都太真實了嗎?
還是因為她把自己當作江家的一員,和錢沅沅共情太過,所以才喪失了自我。
這明明是遊戲。
她明明是遊戲玩家啊!
明明,遊戲玩家和NPC根本不是同一個維度的生物——談何感情。
“儘管自我欺騙的過日子吧。”
看著她,玩家小姐毫無憐憫地評判道:“活成這樣,你真可悲。”
不過,這也不怪你。
玩家小姐心想:可能你的底層程式碼就是“人格缺失”吧。
玩家小姐徹底失去和錢沅沅交流的慾望,拍拍座駕的腦袋,吩咐道:“回去了。”
溫彥無不聽從,快步離開。
她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徒留錢沅沅張大嘴巴,愕然站在原地,腦中一遍一遍地回放著女兒剛才的神情和語氣,那樣的冰冷、如此的輕蔑,漂亮的一對圓眼睛裡沒有往日對母親的依賴,只有漠視。
每一個字都如一把尖銳無比的刀,輕易撬動她心牆。
她開始思考。
她開始反省。
她一直、一直僵硬著身軀,就這麼站在原地,身邊跟隨的金穗和丫鬟銀珠根本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半個時辰後,錢沅沅終於動了。她深深撥出一口氣,無力地靠著圍牆,伸手捂住臉。
正因為痛苦,她才清楚意識到,呦呦說的其實是對的。
作者有話說:這一刻是屬於玩家小姐的至明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