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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蒼江大壩 成長任務二·五

2026-04-09 作者:條紋花瓶

第19章 蒼江大壩 成長任務二·五

法華樓, 臨窗三樓廂房。內外隔著一道屏風,分別供主子和隨行的奴僕休息。

玩家小姐在屏風的這一邊,另一邊靠門坐著陸無謀, 他只有三天時間達成玩家小姐的要求, 卻絲毫不見急躁之色,還能在此安坐,欣賞著屏風上繡的經文。

溫彥則和黃家的一個健僕站著守門,門外還站著兩名宅班白役。

今日是萬安寺佛會,江家全家出動, 黃家也不例外。孫氏和黃老孺人相攜而去,只留下不能進寺廟的玩家小姐,由同樣不方便進寺廟的白氏照顧。

民間育兒經驗有云:三歲不進山,五歲不進廟。孩子還在腹中,也依此理。

樓裡的女史們送來點心和一大壺蜜水,便退下去了。

白氏手中打著絡子, 眼睛沒離開玩家小姐, 問她:“外面熱鬧。呦呦不必在這陪著我,你要是想出去逛一逛, 只要不進寺廟裡頭,帶夠下人是不礙事的。”

玩家小姐沒興趣, 這種程度的熱鬧, 她上週目已經看膩了。

“不用了。”

她撿起一塊點心, 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白氏活潑的聲音縈繞在耳邊——

“今天好幾個小子的臉都是腫的, 幸好你沒被蜇。昨天事兒一傳開,縣衙裡家家都連忙檢查各處。多虧如此,藏在打盹軒窗外的一處新巢被發現。我起居坐臥都在那屋裡,真不敢想要是沒把它移走, 不慎被蜇該怎麼辦。最可怕是萬一惹得它們傾巢出動……”

玩家小姐注意力都在下方,她看到熟人了。

這扇窗正對法華樓的一個小小側門,兩名農家漢子正一臉侷促地站在門口。他們的聲音傳到玩家小姐耳裡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漁獲”二字。

這座法華樓,其實是萬安寺的產業。

當今的佛門有兩派,一派不講究清規戒律,和尚可以吃肉喝酒娶妻,至於為此產生的殺戮,只要眼不見殺、耳不聞殺、不懷疑這隻動物是特意為自己而殺的,便可以食用信眾佈施的肉類。

另一派在大熙建國之後,才逐漸昌盛起來,較為符合玩家小姐對佛教經義的理解。萬安寺是後一派,和尚茹素、不殺生,認為“吃肉會泯滅修行人最根本的慈悲種子”。

故而,法華樓只賣素齋,兩名漢子註定無功而返,少不得還要被罵上幾句。

玩家小姐已經決定要買兩人的貨,無論魚的成色如何。

這兩個不是別人,正是三年多以前,路見不平從人販子手中救下她的村漢。這種反覆出現在玩家面前的角色,身上一般都帶著重要的劇情,值得多接觸一下,沒準兒就會觸發支線任務。

然而,樓下的情形出乎了玩家小姐的預料。

……

一樓,馮家大哥站在門口緊張地搓手。若非魚太多,死魚價值又大打折扣,他不會壯著膽子,到酒樓兜售漁獲。

店小二蹲在筐前,用手撥弄還在大口呼吸的魚,藉由低頭的動作掩蓋眼中的奸詐之色,說道:“這些魚大小差不多,我按數量收貨,算你三十文一尾好了。”

馮家老二先前在集市上問過價,也估過魚的重量。這樣的大魚散賣的話,可以賣八文一斤,單條魚的重量幾乎都在五斤以上,少有超過六斤的。

可若是死魚,十文一條都不一定能賣掉,折算損耗之後,這個價格其實很公道。

馮家兄弟對視一眼,點頭答應下來。

店小二叫來兩個人點數,把四筐魚都搬進店裡。

店外只剩下馮家兩兄弟,老二蹲在地上數完自己的手指,再數哥哥的手指,終於算清賬目,對大哥說:“這一筆咱家進項十八貫錢,夠一年的嚼用了。”

老大頓時面露喜色,無奈嘴笨,只是反反覆覆說:“真好,真好。”

老二傻笑:“沒枉費全家泡在水裡整整一天一夜,老三這一遭腳雖爛了,但農忙過後能把媳婦娶進門,也很划算了。”

老大還是那兩個字:“真好,真好。”

可是等啊等,等到兩人的神色由欣喜轉為困惑,再變成焦急,也沒人走出來給他們結賬,老二忍不住探頭進去叫人,店小二肩上搭著一張白帕子走出來,眼皮一抬一臉嫌惡道:“你倆怎麼還不走?”

老二賠笑道:“賬還沒結呢。”

店小二臉往下一垮,問道:“甚麼賬?”

老二說:“三十文一條魚的賬,廚房沒有結給我們兄弟倆。勞煩您進去幫我們問一聲……”

“嘁——”

店小二往後倒退一步,像是怕沾上甚麼髒東西似的,指著老二罵道:“你是哪裡來的無賴潑皮,敢訛到法華樓來了!也不打聽打聽這裡是甚麼地方。”

他的手指幾乎戳進老二的眼睛裡,唾沫亂飛。

“法華樓是佛門清淨地,只供素齋,怎麼會買你的魚?還不快滾!”

饒是老實巴交的馮家老大也明白過來,他們這是被騙了。

十八貫錢啊……

馮家老大頓時氣得臉紅脖子粗,無奈笨口拙舌說不出辯解的話,老二想要開口,也沒有機會。

店小二身後走出幾個拿著棍棒的漢子,他冷笑一聲說:“再不走,打你們一頓再抓你們去見官,懲處你二人一個不敬佛祖的大罪。”

立時有一個漢子朝著二人走去。

樓上,玩家小姐手裡沒吃完的點心,正中樓下店小二的額頭,她尤不解氣,回頭大聲喊道:“溫彥、溫彥……”

不多時,店小二和幾名漢子便跪在玩家小姐面前,她手裡拿著繳獲的棍棒,邪魅一笑道:“樓下發生的一切,我全都看見了。”

玩家小姐今日穿著昨天剛拿到的新衣,曲裾深衣的優雅在她的身上顯露無遺,哪怕是天天跟在她身邊的桃子,依舊被她今日的“盛裝打扮”驚豔得久久不能言語。她自覺表情邪惡,卻是靚麗無比,讓屋內眾人被名為“可愛”的無形之箭擊中,胸口裡的小心臟撲通亂跳。

待審的幾名罪犯亦是神思不屬,呆滯當場。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頓覺無趣,丟掉棍棒擺擺手,對溫彥說:“讓他們賠錢,然後押送官府吧。”

店小二回過神來,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哭求道:“小姐恕罪,小人只是聽命辦事,錯在我們掌櫃的,不在我啊!”

剛進門的法華樓大掌櫃:“……”

沐浴在眾人懷疑的目光之下,法華樓大掌櫃疾聲道:“你休要空口白牙,胡亂攀咬。我乃住持的俗家兄弟,正是因為住持想名正言順的補貼我,才有這偌大一個法華樓的存在。我豈會貪這點蠅頭小利。”

玩家小姐說:“那的確是不會了。”

大掌櫃:“……”

他上前踢了店小二一腳,罵道:“我讓你胡說八道。”

店小二抱著腦袋喊道:“咱們樓裡又不止一個掌櫃,我說的是二掌櫃。”

玩家小姐已經懶得理他們,笑著向馮家兄弟見禮,請他們坐下,說道:“我記得,你們村在山上,只有一條小河。現今家裡是挖塘養魚了嗎?”

馮家兄弟都記得玩家小姐,誰見過她一面,都絕不會忘記她。

兩家其實一直有來往。

江家對待恩人禮數周到,並不因馮家兄弟只是村漢就怠慢,便是素來吝嗇的孫氏都不會阻止錢氏逢年過節給馮家送禮,馮家也會送一些山貨回禮。只是馮家淳樸,每次送東西來,都是放下就走,並不求見江家人。

馮家老大自進門之時起,就一直揉搓著微微佝僂著的十指,他的每一個指關節都如老樹瘤節一樣粗大。這是因為下水捕魚,雙手泡在水裡受傷發炎所致。

先前是緊張,現在是激動。玩家小姐的溫和讓他平靜下來,回話道:“昨天早上,村子上游的堤壩破了一個洞,大魚順流而下。水渾魚躍,淺灘裡都跳得老高,可好抓了。”

“眼看肯定吃不完,又養不住。我娘倒是想著做成醃魚,可惜最近的天氣不大好,總看不見好的日頭,就算肯捨得鹽,肯定也是要放壞的。”

於是就只能拿出來賣了。

翠溪縣靠江,境內大河頗多,河堤也多,破損是常事。

屋內的人都沒當回事,唯有玩家小姐眉頭蹙起,追問道:“溪口村上游是哪裡?”

她記得,溪口村一半處於平原和河谷的過渡地段,一半背靠境內唯一一座大山。翠溪縣因翠溪而得名,溪口村由來也是因為它,它其實是蒼江的支流。

溪口村往上……

馮家老大說:“蒼江。”

自來沉穩,甚少有情緒波動的溫彥,忍不住眉頭一皺問道:“破洞的堤壩難道是……”

馮家老大說:“應該是蒼江大壩吧。”

溫彥問:“此事里長沒有上報嗎?”

馮家老二插/嘴道:“怎麼沒有,里長親自往上游大壩走了好幾趟,每回都帶來不同的陌生人。我瞧著,那些人應該都是官兒。”

唯有白氏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也漸漸察覺到不對了。手中的絡子掉在地上也沒發現,顫聲問:“呦呦,蒼江大壩很要緊嗎?”

照理來說有所疑惑,她不該問一個稚童,可是身為稚童的呦呦的確給了她一種可靠的感覺。

玩家小姐沒辦法回答她,答案很殘酷。

“我們縣是蒼江支流穿境,河漫向江面傾斜的地貌。春日一過,夏汛就要來了。”

大掌櫃顫聲說:“蒼江大壩一旦決堤,洪水蔓延無阻,會導致全城半數被淹的結果。”

大壩出問題,可縣令還在參加佛會……

白氏面色大變,喊道:“關上門。”

在她出聲之前,溫彥已經在玩家小姐的示意下關上廂房的門。

屋裡的人,暫時都不能出去。白氏在玩家小姐的安撫下,很快冷靜下來,與一個丫鬟耳語幾句,丫鬟匆匆出門,很快進來,守在門口的一名黃家家僕下樓離去,定是秘密去請黃縣令了。

上週目,蒼江大壩汛期坍塌,一切猶如大掌櫃所言,翠溪縣遭受洪災,波及周圍兩個縣,受災狀況之壞,引起上京矚目。

朝廷可不管水利工程是甚麼時候修建的,修得好不好。一旦出事,鍋只會由在任期間的官員背。

正是這件事,讓黃縣令被朝廷斥責,縣令的位置都差點坐不穩,被削品級不說,從此仕途受阻,升遷困難。影響之大,以至於玩家小姐死前,他都毫無重回上京城的希望。

玩家小姐一直以為,這是天災,沒想到竟然是人禍。

如今距離大壩坍塌還有四個月,徵兆已經出現,這周目如此,這件事在上週目自然也發生了。可縣中最高等級官員——縣令卻從頭到尾不知道此事,完全被矇在鼓裡,直至大禍降臨。

這周目,黃縣令今天之前一直行走鄉里,執行著勸課農桑的職責,算算也有七八日了,卻完全沒有聽到風聲。縣裡沒有哪一個官員能憑藉自身的影響力辦到此事,這必是多名官員聯合封鎖訊息所致。

大掌櫃冷靜下來,料想大壩出問題也是以後的事情,更關心自己當前的安危。他膝行到玩家小姐跟前,小聲問道:“江小姐,我最多算是監管不力,二掌櫃做的事和我無關。我今兒不會被遷怒治罪吧?”

玩家小姐肯定地說:“不會。”

因為,你和縣令都面臨下屬貪汙,自身被死死隱瞞的局面,屬於同病相憐。

他會共情你的。

大約只過去一盞茶的時間,黃縣令便匆匆趕到,笑盈盈抱起玩家小姐,問道:“佛會好不好玩?”

玩家小姐說:“不好玩。”

“那下次帶你去更好玩的地方,”黃縣令放下她,都到白氏旁邊坐下,問道:“有甚麼十萬火急的事情,說吧。”

白氏說起事情的始末,“這兩位是溪口村的村民……”

黃縣令聽完,臉色陰沉如水,當即拿出印信交予親信。

“一會兒我去大壩,你們先回家。”

黃縣令說。

玩家小姐想去大壩瞧一眼,黃縣令倒沒嫌棄她礙事,但一口拒絕了。

“黃叔叔是去辦正事,你幫不上忙的。”

約莫一頓飯的功夫,親信便帶來弁兵百人,接走黃縣令。

玩家小姐和白氏則在一名姓張的百戶護送下,回到縣衙。

馬車自側門而入,沿途經過之地,不見往日執勤的皂班衙役身影,除黃家的僕人之外,把守各道大門的皆換成衛所士兵,部分著盔戴甲,手持兵器。

二人在後宅門下車,玩家小姐鑽出車廂,對著溫彥伸出雙手。

溫彥先是一愣,連忙抱起她。

玩家小姐問:“陸先生去哪了?”

法華樓包廂的門關閉之前,已經不見陸無謀的身影。

溫彥說:“小姐不必擔心,義父是去完成您交代的事情了。”

白氏走出去兩步,回頭喊她:“呦呦,快來。”

玩家小姐連忙跟上去,二人穿過庭院,來到正房外。黃老孺人身邊的大丫鬟如意親自守門,見到她們,連忙開啟門,小聲說:“孺人和夫人們都在裡頭。”

屋內氣氛肅穆,黃老孺人沉著的一張臉在見到她們之後,露出笑容。

典史娘子、主簿娘子以及縣內其他官員的夫人神情都為之一緩,原本凝固的空氣裡,終於飄起了茶杯碰撞的輕響。

白氏和玩家小姐上前請安,夫人們皆看著玩家小姐,難以移開目光。

黃老孺人伸手摟住玩家小姐,伸手整理她因趕回來而有些蓬亂的頭髮,笑道:“回來就好。”

主薄娘子招手道:“呦呦,過來這裡,讓嬸子你。這是新衣裳吧,可真好看。”

其他夫人也是接連出聲,想讓呦呦到自己身邊去。

無論她們怎麼大獻殷勤,黃老孺人沒有搭理,輕柔地把玩家小姐往外推,說道:“這悶得很,呦呦去後面靜瑞院玩吧,你娘和奶奶都在那兒。”

玩家小姐由丫鬟如意帶著,去到黃老孺人如今居住的靜瑞院。自白氏嫁過來之後,她便不顧黃縣令的請求,執意往距離前衙更遠的一進屋子搬去,把正房騰給夫妻二人。

好在,靜瑞院從黃老孺人住進縣衙就開始修繕,早已一改前縣令把它空置多時的荒蕪,足夠住人。

這裡的氣氛和前面大不一樣,一群小孩在庭院裡玩,嘰嘰喳喳喧鬧不已。他們歲數大多和玩家小姐相當,甚至比她歲數更小,已與張康等衙內差輩兒,屬於官三代。

正堂裡坐著惴惴不安的錢氏和一位熟悉又陌生的夫人,她們的職責顯然是看管小孩們。

玩家小姐對黃縣令的小心謹慎十分讚許,幕後之人連遮掩大堤破洞的事情都做得出來,萬一狗跳牆,讓黃縣令墜馬、遇匪、病逝等等。總之,丟掉一條小命,再怎麼後悔都來不及了。

況且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翠溪縣的衛所在黃縣令到來前,配置只有一百人,百戶一位。他上任之後,衛所計程車兵變成兩百人,原本的百戶調離,變成上京來的一位張百戶。

誰讓黃縣令的親爹掌全國衛所呢?

若她沒有猜錯,這會兒送她回來的張百戶已經在收押有嫌疑的官員了。

這種時候,看管住縣內的官眷也很重要。

這件事只能由黃老孺人和白氏去做,孩童不是很要緊,但此時還能在這裡的官眷,不是嫌疑已經被排除的,便是黃縣令心腹之人的妻室。

玩家小姐怎麼都沒想起這名陌生夫人是誰,不過看到她膝蓋上坐著的女孩,就知道對方的身份了。

小女孩小名萱草,大名馮萱。

其父為黃縣令的左膀右臂,乃是黃縣令特地從上京一路帶到翠溪縣的師爺一枚。

所謂“師爺”者,並非正式官僚,而是由縣令私人聘請的幕僚,俸祿不歸朝廷發放,自然也沒有編制。

可論起能力,並不比官員差,能跟在黃縣令的師爺,各有各的本領。

上週目,馮萱與她可說是針鋒相對,互無好感。有她這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小姐在前,不甘做萬年老二的馮萱自然與她多有衝突。

“呦呦,你終於回來了。”

馮萱從馮夫人的腿上滑下來,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想要摸她身上的衣服,但不知想到甚麼又收回手,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問道:“呦呦,我能摸一下你的衣服嗎?”

玩家小姐搖頭,“不要。”

她以為馮萱不會聽從,沒想到馮萱雖然有些失落,但還是飛快接受這一結果,可憐巴巴地說:“好吧,那我就不摸了。你可不能討厭我。”

玩家小姐:“……”

她上一世也沒討厭過馮萱,誰會在意一個手下敗將。

玩家小姐當著外人的面,禮儀上不會有錯漏。她上前向兩位夫人請安,問起孫氏。

錢氏說:“你奶奶中午飲了一盞素酒,現在在客房裡歇午覺。”

兩人說話間,一群孩子衝進來,小小的孩童不懂得大人的憂愁,見到玩家小姐個個眼睛放光。

“呦呦姐姐,一起來玩吧。”

“呦呦,再玩一次公主和大臣的遊戲吧。”

“呦呦……”

“呦呦……”

盛情難卻,玩家小姐被簇擁著來到院子裡,坐上公主寶座。

一眾臣子們參拜公主完畢,藏鬮決定誰先獻藝。

藏鬮算是古代版划拳,玩法是將小物件藏於手中,比如果子、石頭或是一朵花,讓對方猜測藏匿位置或數量。

經過一番複雜的鬥爭,第一個獻藝的男童站在玩家小姐面前,清清嗓子,搖頭晃腦念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還有……還有……我不會背了。”

眾孩童噓聲:“噫 ——”

至多不超過三歲的男童臉皮出奇的厚,他並不害臊,眼睛亮晶晶地問玩家小姐:“公主殿下,你喜歡我念的文章嗎?這是我剛學的。”

玩家小姐很快明白過來,獻藝的目的是獲得她的青睞。至於青睞誰,好像全憑她的心意決定。

不等玩家小姐說話,扮演貼身宮女的馮萱已經兇巴巴地指著男童,罵道:“不得無禮,退下!”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小聲問馮萱:“我喜歡的表演者會有甚麼獎勵。”

馮萱一本正經地糾正道:“他們不是表演者,他們是大臣。”

“好吧,”玩家小姐理解她的認真,並表示尊重。

“我喜歡的大臣能得到甚麼?”

馮萱這才說:“受到你喜歡的大臣,可以餵你吃東西。”她搖著扇子,有些疑惑地問:“以前都是這樣,今天不一樣嗎?”

玩家小姐:“……”

這話聽著不對勁,她開啟“回溯”功能,果然角色扮演的規則如此嚴謹,並非這群孩子想出來的,制定規則和獎勵的都是她。

人真的不能共情從前的自己。

“今天改為我喂得勝者吃東西。”

玩家小姐說完,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

馮萱一口答應,“好啊好啊。”

她緊緊挨著玩家小姐,有一次提出摸一摸她的衣服。

這一次玩家小姐同意了,馮萱問:“我可以讓我娘做一件和你一模一樣的衣服嗎?”

玩家小姐搖頭說:“不行哦。”

……但你過段時間,可以去錢氏錦繡買。

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馮萱已經淚奔而去。

“嗚嗚嗚,呦呦果然還是討厭我。”

玩家小姐:“……”

上週目好歹也算是惡毒女配的你,怎能輕易破防?

哭聲已經迅速遠去,玩家與一群小豆丁面面相覷。靠,接下來該怎麼收場?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舉起手發問:“萱草走了,我是不是可以做宮女了?”

一名稍大一點的男孩指出問題所在。

“你是男的,不能做宮女。”

立刻有女孩舉起手,以圖謀得崗位。誰知這名稍大一點的男孩已經高聲說道:“男的只能做太監,我願意做太監!”

玩家小姐:“……”

站在一旁的桃子:“撲哧……”

這時,從外面走進來多名僕婦,都是來接孩子的。

玩家小姐知道,這表示縣內的行動已經告一段落。孩子沒有人權,哪怕不想離開也被陸續接走。她獨自回到正堂,馮萱第一個看見她,眼睛紅紅的,拿著一張宣紙在她面前晃動。

“錢嬸嬸已經將圖紙借我了。她說你不會介意我和你穿一樣的衣裳,是不是這樣啊。呦呦?”

宣紙上的圖稿清晰可見,正是黃老孺人的大作。

她的圖紙被錢氏不問自取,送給別人了。

玩家小姐面無表情地說:“不介意。”

送走馮夫人母女倆,錢氏坐回原來的位置,並未發現女兒臉色不對,心裡想著,今天到底出甚麼事了?她再著急也得等著婆母孫氏醒來,才能歸家。

玩家小姐走到她面前,正色質問道:“你為甚麼偷我的東西?”

錢氏手上拿的茶杯差點摔到地上,被女兒驟然揚高的聲音嚇了一跳。

“一驚一乍的,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些甚麼。”

“我的圖紙,”玩家小姐畢竟年幼,中氣有限,停頓片刻才繼續大聲說:“不問而取就是偷。”

又來了!

錢氏越發覺得婆母溺愛女兒太過,導致女兒現在目無尊長。她忽略心中的一絲慌亂,厲聲道:“誰教你這麼和長輩說話的?”

玩家小姐說:“我只是就事論事,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好好好,”錢氏道:“我們就論此事——那圖紙你放在客房裡,沒有收好,我帶到這兒,正好被馮夫人和萱草瞧見。你倆的爭端,萱草說得清清楚楚,她有甚麼東西都想著你,反觀你如此吝嗇。只不過是一件衣裳,你何不學得大方一些。”

玩家小姐氣悶不已,她自覺已點明錢氏的錯處,對方卻毫無悔改之心。此時才發難,已是她強忍著不在外人面前開展家庭戰爭的結果。這會兒忍無可忍,尖聲反駁:“我的東西,你充大方。”

錢氏簡直如同一桶炸藥遇上明火,整個人“轟”一聲炸開,怒極道:“閉嘴!你這個孽障。”

“我就是要說,你不准我說就是心虛。”

玩家小姐半分不懼,高高仰著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猶如兩隻探照燈,射向錢氏。卻見錢氏依舊盯著擱在角落的一隻纏枝花瓶,不曾看她一眼,不禁問道:“我們說話,你為甚麼不看著我?”

錢氏心中想著:若看著你,還有甚麼話好說。你說甚麼,都是對的。

她說:“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儘管說。”

玩家小姐雖覺得她古怪,但事已至此,只求得勝。認真打著比方,質問道:“我問你!爹的東西,你會隨便送給別人嗎?”

錢氏捂著胸口,理所當然地說:“你爹是朝廷命官,隨便一樣東西都有要緊的用途。你如何與你爹相比。”

玩家小姐繼續問:“江景行的書,你會不問他,直接借給別人嗎?”

錢氏:“……”

那自然是不會的,兒子書房的東西她並不會亂動。若借他人,自然得先詢問一番,以表尊重。可兒子到底大了,女兒卻還小,對待兩人的方式自然可以有所不同。

玩家小姐說:“沒有一視同仁,你偏心。”

錢氏張開嘴,還來不及說話,玩家小姐一張嘴已經像是機關槍一樣突突往外吐字。

“大擺權威,不尊重人。”

錢氏氣出顫音:“你你你……”

“有錯不認,你虛偽。”

“夠了!”

錢氏一掌拍在桌案上,呵斥道:“你是子女,怎麼敢說父母的錯處!我是你娘。”

玩家小姐早已接受自己被感情矇蔽雙眼,上週目因心痛錢氏而未發現自己遭受著不公平對待的實情,但她並不平靜,沒法兒平靜。長久的積怨壓在心中,此刻噴湧而出,她滿懷真情實感,聲嘶力竭喊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娘!”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錢氏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抬起頭來。怒氣染紅她的面板,連眼眶裡都爬滿怒張的紅血絲,形容實在可怖。

“夫人……”

金穗想要上前扶她,被錢氏一把揮開手,她四下尋覓,目光落在博古架上。大步走過去,拿起戒尺。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錢氏一步步朝她走去,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過短短一瞬,怒氣卻像是被戳破的沙袋,飛速從身體裡漏掉。

金穗和銀珠一齊撲上來,抱住錢氏的腿,喊道:“夫人息怒啊,使不得。”

錢氏……錢氏停下腳步,色厲內茬道:“今天誰再敢替這孽障求情,我定發賣了她。”

錢氏推開金穗和銀珠,越過玩家小姐,伸手“嘭”一聲關上門,躡手躡腳準備溜出去搬救兵的桃子前路被阻。

房中光線幽暗不明,只能勉強看到人的輪廓。

即使如此,玩家小姐的輪廓與別人也完全不同,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柔光。

錢氏不去看她,低垂眼瞼,厲聲說:“父母教子,天經地義,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會你,甚麼是規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來。”

……

時間往前推移。

縣城十二里外,蒼江大壩。

五花大綁的里正指著站在江岸上,指向前方。

“破洞的地方就是這兒。”

黃縣令眺望那處,只見破口大小如盆,沙土四散,使得周圍的江水尤為泥濘渾濁。

里正還在強行狡辯,說道:“破口其實不大,小人已經在想辦法修補了。這不,前面堆的就是當年修築堤壩留下的部分餘料,只要徵召民夫將破洞填堵便無礙了。”

“是否無礙不是由你判斷,”黃縣令冷冷地看著他,問道:“為甚麼掩蓋此事,不上報本官?”

里正低下頭,沒有說話。

黃縣令迎風站立,沉聲道:“難道是因為你未曾履行職責,沒有按照規定組織村民對大壩進行日常維護。這才導致新修建不到五年的大壩,出現如此大的問題。”

聲音冰冷如刀,颳得里正差點跳起來。

“求縣令明鑑,絕無此事。文書記載的維護記錄齊全,都在小人家中,可以翻閱檢查。”

這時,一名中年文士在士兵的攙扶下,朝這邊而來。他是黃縣令聘請的師爺之一,擅長水工。路上便與縣令兵分兩路,徑直趕來大壩。

黃縣令抓里正的時候,他已在士兵的協助下,下江鑽洞,將堤壩的情況勘察得清清楚楚了。

“說吧,探測結果如何。”

水工師爺道:“修築此地大堤,材料按配比應該三成石灰、五成黏土、兩成砂石,再以草裹泥……”

黃縣令打斷他的話,說道:“無需說這些,你只需告訴我,並非汛期,大壩為甚麼會出現破損。”

水工師爺吞了一口唾沫,顫聲說:“大人,修築大壩所用的材料有問題——大問題!”

這個結果,在黃縣令的預料之內。他閉上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裡面寒光瑩瑩。

里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黃縣令看向里正,冷聲道:“朝廷撥的修堤專款,貪汙者有你一份。是嗎?”

里正的頭一下又一下撞在沙土地上,碎石頭颳得他頭破血流。

黃縣令只覺得厭惡不已,哪會同情這種用百姓性命換黑心錢的蠹蟲。一腳將人踢開,抓住水工師爺的手,問道:“若是堵住破洞,大壩能防住今年的夏汛嗎?”

水工師爺慌忙搖頭,聲音在發抖。

“大人,破洞堵或不堵,大壩內裡都已鬆散。連續下幾天暴雨,或許就會坍塌,何談防汛。”

重修大壩的款項,朝廷肯定不會撥,就算有錢,現在也已經來不及重修堤壩了。

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方法。黃縣令說:“你想想辦法加固它,要甚麼材料只管提。”

水工師爺不住地搖頭,“屬下辦不到此事。”

這位水工師爺的本事,黃縣令是知道的。要是他都沒辦法,遍尋整個嘉陵府,乃至川蜀道署的水工,亦找不到解決眼前難題之人。

提前發現堤壩隱患,只需上報貪腐案情,他或可免去大部分責任。可改日若真的半城被淹,他又豈能心安。

正當黃縣令心緒難寧之時,一名士兵來報:“大人,那邊有個老翁,放話說可解大人當下的難題。他說自己是千甚麼詭甚麼家,姓陸,名無謀。”

“千機詭家!”

水工師爺比黃縣令還要激動,抓著士兵問:“是不是千機詭家!”

“是的,”士兵一拍大腿,想起來了。

“是千機詭家沒錯,古古怪怪的幾個字,特別拗口。要不要把他趕走?”

“大膽!”

水工師爺瞪眼,“豈敢趕陸公。”

黃縣令哪會計較水工師爺越俎代庖,疾聲說:“快!快把他請過來……不不不,你趕緊帶我去見他。”

黃縣令和水工師爺在引路士兵的帶領下,來到江灣處。這裡有一片灘塗,春日雨少,泥土和沙石都已經乾涸,一名身穿布衣長衫的老翁坐在地上,雙腿盤起。長卷橫鋪於地,長約十尺。他一手持墨,一手拿筆,嘴裡唸唸有詞。

黃縣令躡手躡腳走近,細看老翁面容,失聲道:“我幼時見過陸公,是他沒錯。”

這聲音驚擾陸無謀,他抬起頭往天上一看,念道:“天色已經這麼晚了。糟糕,真糟糕!我真是老糊塗了,竟然耽擱到此時。”

說完,對著黃縣令一招手,再往地上一指,說道:“澆築固堤之法皆在紙上,縣尊可以自取。老夫還有急事要辦,就此別過。”

他根本不給二人反應的機會,轉身就走。

二人下意識依他所言,走到長卷面前。只見雪白宣紙上繪製大壩各個切面的簡圖數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填滿圖中的每一處空白。

黃縣令看不懂,忙問水工師爺:“這固堤法怎麼樣?”

“陸公精通水利、城建與機關數術,早年因修復黃河孟津古堰而名動朝野,後奉旨主持上京城的改造,並一手造就西都第一城——永安城,築九曲月陂分洪防潰,設地下暗渠,使雨天不積寸水,旱時可引渠灌城。可謂是匠心造乾坤,巧技定京華。”

水工師爺激動不已地道:“如今陸公當面,區區危堤而已,怎會難倒他老人家。”

黃縣令同樣激動,不過到底是一縣之尊,務實地詢問道:“以此法加固大堤,需要多少預算呢?”

水工師爺臉上出現尷尬之色,結結巴巴道:“這圖紙,屬下沒能全部看懂……”

黃縣令……黃縣令連忙朝著陸無謀離開的方向追去。

不多時,黃縣令便驅馬趕上步行的陸無謀,再三請他留步,卻只得到一句話:“老夫有急事在身,休要糾纏。”

黃縣令下馬跟隨,自我介紹:“在下是本地縣令,想請陸公主持大壩的加固事宜……”

陸無謀怒道:“老夫現在無官無職,皇命亦可不受。你一個縣令,還能強行逼我做事嗎?”

黃縣令連忙告罪,昔年陸無謀站在朝堂上的時候,他爹亦要與其同輩論交,以禮相待,他又豈敢逼迫對方。

這一下當頭棒喝,終於黃縣令意識到現在不是求賢的時候,說道:“在下有車有馬,比步行更快。陸公,請讓小子送您一程。”

陸無謀答應下來,卻不準黃縣令和他同車。

黃縣令只能騎馬護送,任由陸無謀指揮車伕左右轉向,不斷讓車伕加速,就這麼帶著縣尊一人和騎兵十多號人穿行鄉里。

不多時,一行人過城門進翠溪縣城。

前路越走越熟悉,直到馬車在縣衙側門停下來,黃縣令才終於確定,陸無謀的目的地就是自家。

一個等在門口的陌生少年迎上來,黃縣令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少年朗目疏眉,氣韻平和,比上京權貴子弟更為出彩。

“義父……”

聽得此言,黃縣令眸光微閃,忍不住更加仔細地打量少年。

陸無謀卻是一把抓住溫彥的手臂,催促道:“來不及了!趕快帶路。”

黃縣令示意守衛放行,一頭霧水地跟在一對父子身後,穿過巷道,自靜瑞院側面的小門而入。

剛進門,便聽尖厲的聲音——

“父母教子,天經地義,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會你,甚麼是規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來。”

黃縣令自然聽得出說話的是江夫人,還不等他有所動作,陸無謀已經是快步穿過庭院,朝正堂走去。

堂內聲音傳出來——

“江玉姝,伸手。”

“不要。”

“伸手。”

“不要。”

陸無謀:“……”

他心知錢氏打不下手,小姐無礙。腳步慢下來,敲響緊閉的大門。

堂內,錢氏一板子還沒打下去,就被打擾,頓時怒道:“誰呀?”

跟著黃運道的心腹連忙衝裡面喊道:“江夫人,縣尊大人在外頭,您快開門吧。”

縣尊雖不是天王老子,但在翠溪縣的地界上和天王老子差別也不大,最重要的是此地是人家家裡,沒有客人把主人攔在外面的道理。

金穗哀求道:“夫人,外面是縣尊……”

錢氏深吸一口氣,吩咐道:“開門吧。”

桃子小跑著開啟門。

夕陽照進正堂,玩家小姐站在堂中猶如一尊活的玉像。暖光透肌理,髮梢綴光塵,雲紋深衣衣襟斜繞、層層纏裹,盡顯天成之美。

錢氏被晃花眼睛,手中的戒尺掉在地上,不太有底氣的想:回家再教訓這孽障。

門一開啟,黃縣令雖不知陸無謀造訪自家的目的,卻是做足禮賢下士的姿態,躬腰行子侄禮,扶著陸無謀進屋。

這次,陸無謀倒沒有推開他。

黃縣令見江夫人和呦呦都看著陸無謀,介紹道:“這位是陸公,我的長輩。”

錢氏:“……”

可他不是自家的下人嗎?今早她見過的,不應該認錯人啊。

黃縣令欲奉陸無謀堂中上坐,可謂殷勤備至。陸無謀卻是快步走到玩家小姐面前,先略提衣襬,深深一揖,接著肩膀微收,抬起頭面帶諂媚笑容,說道:“老奴陸無謀,拜見小姐。”

黃縣令:“……”

錢氏:“???”

作者有話說:錢氏: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上家法。

黃縣令:那是我來得不巧了。

……

玩家小姐:帶我去看大壩。

黃縣令:不行,你去幫不上忙。

陸無謀:老奴拜見小姐!

黃縣令:……

人真的不能共情幾個時辰前的自己。

……

黃縣令:這位是陸公,我的長輩。

陸無謀:老奴拜見小姐。

黃縣令:稍等,我算算我的輩分掉了幾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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