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西江 七一四
“就是這裡了吧。”凌霄將車開進小區。
所幸南釵來過兩次, 在門閘保安那登記過,凌霄的銀車才能開進來。
蘇袖住的小區屬於小精品,不算豪華, 但寒冬臘月的, 處處都裝飾出一派春和景明的氣象。凌霄說:“好漂亮。”
銀車停進車位,南釵轉頭看凌霄, 凌霄卻不打算走, 說道:“萬一你和你小姨吵架了,跑出來, 咱們開車就能走。”
記者就這點不好,一雙眼睛洞察人心, 哪怕是凌霄這樣時不常顯得憨的帥哥, 對人情世故也很靈敏。
南釵對他一笑, 謝過凌霄, 說:“我要在上面待久一點。”
“沒事,我在這處理一點工作事務。”凌霄揚了揚手機, “過半個小時你沒訊息, 我就走了。”
蘇袖住的那棟多層樓房是奶咖色外飾,看上去像香草巧克力餅乾蓋的小樓。南釵走向單元門,看見門裡坐著個輪椅大叔,穿一身黑色衛衣,帽子扣在臉上,手機很大聲地放著土味短影片。
殘疾人, 怎麼一個人在這?
是需要幫助嗎?
南釵停了停腳步,問:“需要我喊一下您的家人嗎?”
大叔好像耳背,手機裡濃妝豔抹的的女主播大聲喊著:“3、2、1……保暖加厚款羊絨秋褲只要十九塊九!一號連結現在去拍!”
大叔沒理南釵,但動了動大拇指, 買了兩條羊絨秋褲,一條女款一條男款。
“好吧。”南釵說道。對方既然買雙人秋褲,說明是和妻子住一起的。說不定就是坐在這等著家人推他去遛彎。
這年頭殘障人士的生活真不容易。
蘇袖這個小區已經很精緻了,連新年小花燈都不是便宜貨,特別有設計感。可一路進來,南釵沒看到任何導盲道和方便輪椅上下的緩坡。
比如單元防盜門,就有高高的鐵門檻。
怪不得這大叔沒法自己出去呢。
南釵轉身上樓,大叔好像換了個直播間,聲音變成某中醫專家教您和您的家人春季養生一百招。
第一招……
……邁開腿,多走路。
南釵咋舌,不僅加快腳步往樓上跑。
給南釵開門的還是蘇袖,家裡就她一個人。南釵穿上拖鞋,聽見屋裡發出噗噗的氣泡聲,蘇袖攬著真絲睡袍走過去,關掉煮花茶的電陶爐。
南釵坐在沙發上,觀察玻璃杯裡的菊花荷葉此起彼伏。
“怎麼想起來我這了。”蘇袖優雅地吸溜一口茶水,淡淡問道。
“好久沒見了……有點事想問小姨。”南釵說。
蘇袖的臉比同齡人年輕不少,大約是沒結婚的緣故。她的頭髮如一朵黑百合蕩在肩側,即便在自己家裡,整個人也坐得抬頭拔腰——一看就很累的那種坐姿。
“甚麼事,說吧。”
南釵開門見山:“小姨在瓶子山有親舊嗎?”
瓶子山最近發生太多事情了,她指的不僅是那位小外婆的舊友。單鴻雲在那綁了一窩同學,範翔跑到那又死在那。
她想知道蘇袖能不能聽懂這個詞。
蘇袖挑了下眉毛,“突然問這個幹嘛。”
“到底有沒有。”南釵的表情一絲不變,雙眼望向蘇袖,好像含著兩汪暗光。
“有也沒有。”蘇袖一副不和她計較的樣子,“有兩個以前的同學,在瓶子山工作生活。怎麼,你要到那去找工作?那裡經濟效益可不如西江。”
蘇袖還是那個蘇袖,蕙質蘭心仙氣飄飄,就是張口三句不離實利,不離個人發展前途。
南釵稍鬆一口氣,目光掃過四處。蘇袖家裡和上次的日記記錄沒有出入,一些擺件增減了,小傢俱也有兩件換了位置。但衣架上只掛了女裝,遙看過去衛生間也只有一柄牙刷和一條浴巾。
沒有別人生活的痕跡。
起碼從實際生活來看,蘇袖依然是獨居女性,是否獨身不一定。
“小姨,你怎麼不談戀愛?”南釵突然提起個奇異的微笑,這種天真表情出現在她臉上,總是違和,“應該很多人追求你吧?或者,你有沒有想追求的人?”
蘇袖睨她,“少操心我的事。”
“小姨這麼好,要是喜歡誰,肯定能在一起。”南釵淡淡一笑,淚膜光澤一轉,略帶尖銳意味地說:
“不過小姨也要小心。談戀愛之前做做背調,萬一和甚麼違法犯罪分子扯上關係,那就不好了。”
南釵端杯喝了口花茶,茶水仍滾燙,但她卻不握杯柄,手指牢牢包住杯肚,彷彿感覺不到那灼人的溫度。
虛假的笑容仍在臉上。
蘇袖蹙起眉。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我自己的事,和你無關。”
南釵斜臉看過去,“聽說小姨最近和一個男人走得很近,對方是個帥叔叔……恃帥行兇的那種……”
蘇袖將杯子往桌上一頓,茶水溢位兩滴。南釵也沒指望蘇袖承認,輕描淡寫換了個話題。
“我記得小外婆以前是包家山銅礦醫院的護士。小姨也在銅礦子弟學校讀書,後面去外地讀了師範大學,再然後到西英中學任教。”
“您對小外婆以前在包家山銅礦醫院的事瞭解多少?”南釵看著蘇袖的臉色,語氣卻不因對方變化而波動,“能和我講講嗎?我想小外婆了。”
如果蘇袖沒有參與,或者那件事跟銅礦無關,蘇袖不會對南釵的詢問產生任何不適感。
這只是一個沒血緣關係的外甥女,軟化和沒血緣關係的小姨的親情話題罷了。
然而蘇袖給出的仍是拒絕,語氣硬邦邦:“我不記得了。你也少打聽以前的事。今天你特別沒禮貌知道嗎?和長輩在這問東問西的,不像話。”
又來了。
“小姨,您最好還是說一說。”南釵幾乎是暗示性地,“如果您問題不大,現在解決比以後收網,不是好得多嗎?”
“你現在出息了,到市公安局實習,倒先來審問我了。”蘇袖氣得站起來,指著門口,“你如果沒別的話,就請出去吧!等你正常了再來。”
蘇袖上一次和她發這麼大火,還是南釵誤打誤撞揭破蘇袖會畫畫這件事的時候。
南釵感覺剛才喝下的花茶堵在嗓子眼裡。
她緩緩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最後看了一眼蘇袖家裡的樣子。
南釵祈禱,蘇袖只是如往常一樣,因為人格和過往而難以交流。她最好只是因為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才這樣,而不是因為別的甚麼。
“好,我走了。小姨之後有情況,可以隨時聯絡我。”南釵拿起手機,似笑非笑,眼底卻一片冰涼,回頭說道:
“或者,直接去刑警隊也行。”
蘇袖沒理會她。
南釵慢吞吞換了鞋,想著剛過去十多分鐘,凌霄應該還在小區。還真讓這傢伙料著了,她又一次被蘇袖氣跑。
身後傳來蘇袖的聲音。
蘇袖找到某種反抗南釵的武器般,事實上她生這麼大氣,除了長幼尊卑的那點子糟粕,大約還有一種對南釵的長年積壓的情緒,她說:“包家山銅礦醫院的事,你不該問我。”
“南家珍,你媽,我表姐。她就是包家山銅礦醫院出來的。她在那實習過,後來趁著銅礦還有個架子,託關係調回醫大體系裡了。”
蘇袖冷笑一聲:“就是你外公的關係,嘖,你們一家人當年可真是了不得。”
南釵定定站在換鞋墊上,像被人點了xue,有些犯傻。
卻不只是聽進去蘇袖那些話。
剛才,南釵將換下的拖鞋收回了鞋櫃。
開啟門的一瞬間,她的視線驟然緊繃,又慢慢鬆弛,凝成一片冷霧。
玄關鞋櫃的幾道格子裡,除了精美高階的各式女鞋,唯獨最上面,有一雙歪放的男拖鞋。
蘇袖有整理癖,每一雙鞋的角度都直溜得嚴絲合縫,偏偏這雙鞋是亂的,是臨時匆忙被放進來的。
南釵知道,蘇袖這個人,如果新聞播報二十分鐘後地震,她會用前十五分鐘收拾出一個強迫症般美觀、體面、空間利用率最高的逃生包。
那雙男拖鞋,絕對是她剛進門前才放好的。
蘇袖和後面的整個空間都安靜下來,似乎情緒一瞬間被抽成真空。
南釵來之前,蘇袖家有別人!
南釵顧不及和蘇袖說話了,轉身飛步往下跑,腦子裡不斷轉著藍陽之前調侃過的話。還有警隊的那些會議。
“你小姨好像談戀愛了……”
“和那個接走柯欣野的中年帥哥……”
“有一個分支業務包含整形、非法行醫、賭博的地下醫療組織潛伏在西江……”
“羅叔就是跛腿男人的代稱,他是那個組織的核心成員,劉川生就死在他手下……”
南釵已經感覺不到邁過多少級臺階,她好像在繞著樓梯飛行。
最後一步落在一樓平地,南釵抬腿就往外躥,剛出單元門,又看見那輪椅,被一名樣貌普通的青年推著,父子倆歡聲笑語。
坐在輪椅上的人帽子不見了,陽光一打,照亮了蒼蒼白髮和藏青色老頭裝。
不對,南釵上樓時,坐在輪椅上的是個黑衣大叔,用帽子蒙著臉!
那輪椅她絕對不會認錯,左側扶手上貼著個褪色的奧特曼貼紙,像是小孩子頑皮搞的。就是那把!
南釵衝過去,拍了下青年,問:“請問你們是住那個單元的嗎?”她指向蘇袖的單元。
“是啊。”青年以為她是問路的,沒甚麼戒備心。輪椅上的老大爺更是分享欲十足。
三句兩句,南釵問出來了。
青年說這小區就他外公一個坐輪椅的。
老大爺說他外孫十分孝順,每次都先把輪椅搬到一樓展開,再把他老頭兒背下去。
老大爺說很怕輪椅單獨放著的時候被人推走,但一直都沒丟。
老大爺說多虧西江市人傑地靈,民風淳樸。
但兩人都說,他們單元裡沒有南釵形容的黑衣中年大叔。體貌特徵沒對得上的。
南釵謝過一老一少,一陣風似的向前跑去。
小區不大,有兩道門,一道是剛開進來的正門,另一道掩在反方向重重樹影裡,很隱蔽。
但問題是,那個人真的會走門嗎?
出事了。
絕對出事了。
之前坐在輪椅上刷手機的人,是故意掩飾自己的臉。南釵越想眉頭越緊。
她翻開手機,所畫的跛腿人羅叔的剪影,肩寬比例和身形,和那個假裝坐輪椅的人太像了!
正因為誤會了對方是殘疾人,她才沒有提高警惕!
忽然,南釵在一輛小轎車旁看到了人影,有個人趴在車側,不知在幹甚麼。
那道影子還在蠕動。
南釵提起心臟,假裝往另一個方向走,按下手機快捷鍵,撥通隊裡的電話……
猝不及防,南釵在即將離開停車位的時候,轉身繞回了小轎車旁邊。
那道人影還趴在地上,是個成年男人,十分眼熟。
凌霄捂著腹部,一臉痛苦,正在地上掙扎著爬不起來。
他的指縫間隱隱有血滲出來。
“啊……啊!”凌霄被南釵撥開手,驟然一驚,看見她,急忙說道:“快,快離開這,這裡有危險。”
他的上衣肋側被割破了,直接能看見面板,血液就是從那滲出來的。血量不大,應該沒傷到內臟器官和大血管。
南釵稍微鬆了口氣。
據凌霄所說,襲擊他的是一個戴帽子的黑衣男人。
“幸好主編組織過我們去學防身術……要不我真交代在這了……”凌霄被南釵扶起來,他頸側有一大片猙獰的淤青,齜牙咧嘴,“對方是個高手……快走……”
現在撥急救電話,反而沒有自己開車快樂。南釵架著他往銀車那走,問:“你怎麼下車出來了?”
“我下來透透氣,逛到那輛車旁邊,看見有個人朝我走過來。”凌霄指著那輛小轎車。
凌霄以為對方是小轎車車主,側身讓路,擦肩而過的瞬間,凌霄拿出手機,沒想到對方驟然朝他出了手。
“你拿手機是因為?”
“我,我餘光看到那人走路有點瘸……就想起你和我提過,小心瘸腿的中年男人……我想著偷偷拍他一張……”原來凌霄是記者病發作。
“看清他往哪跑了嗎?”
“看不清……我的腸子沒流出來吧……我看新聞上說人的腹腔有壓力,內臟容易一連串爆出來……還能提溜起來呢……”
南釵打斷凌霄的過度思維,“沒有,不會,傷口不算深。”
能從羅叔手底下活過來,凌霄也算九死一生了,是光天化日和那對在小區裡散步的祖孫倆間接救了他。
南釵給凌霄拉上安全帶,讓他捂好傷口,一腳油門朝最近的醫大附一院開去。
凌霄被送進急診,護士剪他衣服的時候,南釵專門看了眼。創口寬度和殺害海紅翠任天寶的那兩把刀的刃寬符合。
真的是羅叔。
凌霄尚不知自己多麼福大命大,忍著不適被醫生消毒縫合,腮都哆嗦,一眼都不敢往下看,還有閒心安慰南釵,“沒事的沒事的,當調查記者的,比這更大的事我都經過。”
南釵心道,這事怕是你真沒經過。
她心思煩亂,如果不是凌霄送她來見蘇袖,他也不會遭受傷害。
她,蘇袖,還有涉身其中的參與者,共同組成了一個厄運的漩渦,把無辜人員拉進來,平白陷入生命威脅。
“患者最好住院觀察24小時。”醫生說道。
南釵給凌霄辦了住院,外賣叫來粥和生煎包當晚餐,兩人對著吃完,凌霄瞧著她,手夾筷子一笑,心情很好的樣子。
外面天色將晚,病房窗戶外鍍上一層金桔和群青交輝的光芒,好像世界被油畫吞沒。而他們在氣勢恢宏的晚景中寧靜。
連病房冰冷的白熾燈光都顯得溫暖了。
“你……今天沒工作?晚上也沒有?”凌霄用紙巾抹嘴,拿手機下單,自己給自己訂了個病號果籃。
南釵無奈:“你明天就出院。”
“我吃不了兜著走。”凌霄還在看她,“你今晚留下來行嗎?”
他臉一紅,自己給自己說慌了,連忙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不是讓你照顧我,就是……就是不想一個人在這。”
凌霄變成這樣,的確是南釵的責任,她點點頭。
而且他現在處境危險,就是讓她走,她也不能走。
“行,我們可以聊天。但我先出去打個電話。”南釵說:“你有甚麼想吃的,發訊息告訴我。”
南釵把今天的事編輯成訊息傳送給岑逆和虎山玉。在醫院走廊靠了一會,她尋了個僻靜視窗,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號碼的歸屬地是瓶子山市。
“喂,您好。是郭麗芳女士嗎?”
電話另一邊是個蒼老和藹的聲音。
“我叫南釵。聽說您以前是西江市包家山銅礦醫院影像科的大夫,您認不認識眼科的蘇蘭護士?”
“有印象?太好了,我是蘇蘭的表外孫女。對,小外婆八年前過世了。我想和您聊聊她當年的事。”
郭麗芳老太太頭腦強健,又或許是人老了難忘舊事,一下子就把小外婆想起來,對待南釵非常親切。
從當年單位裡兩人一同用鋁飯盒熱過飯,到腳踏車棚裡她倆的腳踏車是一個牌子,全都和南釵說一遍。
郭麗芳老太太嘆息道:“可惜我老了,身體不太好,在瓶子山安了家,這輩子難坐火車回去。我的青春啊,全都奉獻在西江嘍。”
南釵默然。
郭麗芳老太太自己回不來西江,卻給南釵指了個別的人。
“小南釵,你姓南,你是南家珍的女兒吧?”
南釵有些意外,郭麗芳竟然知道她母親。
“南家珍那孩子,我記得她是普外科的醫生,當年在銅礦醫院實習的時候見過兩面,很不錯。”
“當年我家屬樓的老鄰居,也是銅礦的,後來去了醫大附屬醫院當普外科主任,家珍調走後也到了她手下。直到……哎,你別怪我說錯話,我老了。”
“你要是想問銅礦醫院和你母親當年的事,不如問問她。她現在還在西江呢,去年夏天我們通了電話,現在她應該還在。”
南釵再三謝過郭麗芳老太太,等著對方找到電話本,抄錄了那位原普外主任的聯絡方式。
電話依依不捨地結束通話,南釵深深撥出一口氣,這位郭麗芳老太太讓她想起小外婆。
正凝眉沉思,走廊裡人來人往,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南釵旁邊。
“你怎麼出來……”南釵抬起頭。
岑逆提著只暖水壺,衝她一笑,笑意有點烈,只是眉頭稍蹙。
“你出甚麼事了?”
“你出甚麼事了?”
兩人異口同聲。
南釵先抬了下手機,“凌霄送我去看小姨,出了大狀況住院,我發訊息給你們了。”
岑逆鬆了口氣,“沒看見,忙著照顧病人來著。”
病人?
南釵以為是岑逆的親屬,正巧後面走來個提著飯桶的短髮中年女人,滿面疲憊,朝岑逆說:“小岑,快來吃飯啊。”
“來了,嫂子。”岑逆轉過身,讓出南釵和女人之間的目光,說:“這是我們隊裡新來的法醫學生,南釵。”
他又轉回南釵這,說了句南釵怎麼都想不到的話:“這是我們隊長陳汛的夫人,叫嫂子就行。”
短髮中年女人朝她點頭:“我姓童,童濤。”
南釵曾經問過虎山玉一個問題。
為甚麼市局刑偵支隊的一大隊,從早到晚從秋到冬,只有岑逆這個副隊長一個帶隊的連軸轉。
他像鐵打的,他就是鐵打的,但……正隊長呢?
一開始,南釵以為正隊長出差,像胡法醫一樣外出學習,像成新一樣借調。虎山玉沒回答南釵這個問題,當時的氣氛即便是南釵也能感覺到,她不該問。
牛蘭珠之前點破岑逆要提拔的時候,虎山玉的反應就有些複雜。就連小賈那樣活潑的大嘴巴,也絕口沒提過正隊長半個字。
現在南釵知道了,一大隊隊長陳汛,從前年開始,住在醫大附一院裡。
活著,但一直沒睜開過眼睛。
他是因公受傷,英模代表,和隊員們感情深厚。全隊上下都巴望著陳汛有一天能醒。但這樣症狀的病人,醒不醒不靠科學,靠玄學。
命運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並沒有垂憐於所有人的心。
岑逆不多的空閒時間裡,更是基本都來醫院報道,支應有本職工作的童濤照顧陳汛。童濤本身在電業局工作,也很忙,還要打點孩子的生活。
局裡多次研討過,要提起岑逆當正隊長,他早該是正隊長級別,不是一隊的也是別的隊的。他一直坐著副職的位置,兼任正副隊長兩人的工作。
而且工作得很出色。
共有兩次書面上的正式任職,全被岑逆拒了,趙局和葉志明咬牙替他扛了壓力。組織上考慮到陳汛的個人犧牲和家庭狀況,以及他們彼此的同志情誼,於是前兩次都放過。
但有再一再二,不能有再三。這點誰都清楚。
一大隊正隊長的位置上終究要有個人。
岑逆請童濤先去吃飯,和南釵走到醫院樓下。傍晚的樓影像一座黑沉沉的大山,壓在岑逆肩上,他仍然站得挺拔。
南釵呼了口氣。
“陳汛隊長昏迷不醒,是因為甚麼受傷?牛教授和呂教授可能認識相關的專家……”南釵說。
“該請的都請過了。趙局、老葉、虎山玉家……哪怕省裡都沒少幫忙請人。”岑逆抬抬嘴角,語氣沉甸甸的,“能不能醒,就看老陳自己的了……”
他忽而輕鬆起來,一笑:“我信他行……”
南釵遞了張紙巾過去。
“幹甚麼,我又沒哭。”岑逆怪相瞧她,把紙巾搓成一個球,顛在手心裡玩。
他玩了兩下,猴一樣把小紙球擲出去,精準擊中南釵的額頭,彈回來,被他的手穩穩接住。
南釵“嘶”了一聲,眼神不善。
“眉頭擰成麻花了,鬆鬆。”岑逆吊兒郎當,皮夾克的小翻毛領襯在頸側,南釵幾乎能聽到頸動脈裡流淌的聲音。
他悠遠道:“老陳出事,是2X25年的七一四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