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事重提 孩子
男孩又要跟父親坐車出門。
千禧年代, 桑塔納在本地仍然金貴,停在有電梯的市中心商品房樓下,和石膏框大幅婚紗照一起, 撐起一家人的體面。
體面的一家人卻從不說話。真皮沙發上斜靠著母親沉默的影子, 像一尊冰雕,不看電視也不笑, 似乎她坐在那僅是為了撐住肩上的真絲睡衣, 或者當一個端莊的佈景。
父親笑了聲,和善地, 朝他的妻子開口:
“我出去逛逛,別多心, 帶著兒子呢。等我們回來, 你想買些甚麼嗎?”
沙發上的女人沒有回應, 仍僵坐著。
父親看上去像家裡唯一一個會說會笑的大人。
男孩拖拖拉拉穿著鞋, 父親催促一聲,他陡然利索起來。腳蹬進鞋裡, 魔術貼歪著, 和未整理好的褲沿難分難合。他跺一跺,低聲:“好了。”
父親笑眯眯拉開門,衝妻子道別,很體貼,也很儒雅。他扶著男孩的後腦勺,輕輕關上了門。
男孩的母親始終坐在沙發上, 看都沒看過來,沒管男孩歪掉的鞋褲。
父親也沒管。
男孩下階,褲腳發出唰啦啦的扯聲;男孩出樓,褲腳發出唰啦啦的扯聲。父親一開始走在前面, 等男孩走到陽光底下,走向那輛桑塔納,父親又落在他後面。
身後飛來“咣”的一皮鞋大腳,男孩短短的腰和腿被屁股帶領向前,超出了重心的範圍。他撲出去,摔在地上,摔在自家車子的輪胎前。
掌心刺痛還未開始辣,先聽到一聲低沉暴喝:“鞋穿好!再這個樣子,你栓在車後面跑!”
樓上還好脾氣的父親怒目圓睜,他一見陽光,體貼和儒雅都被曬化了。父親鑽進桑塔納時,沒過三秒,引擎瞬間轉起來,車輪緩緩移動,與趴倒的男孩拉開毫厘之距。
男孩爬起來,利落地跳上車。車門還沒關上,車子就“鞣”地一聲向前駛去。
樹影從窗外拉過去,像一團綠色的掛麵流過車窗,夏日燥得厲害,鳥鳴蟲鳴都聽不見了。男孩貼著車玻璃看,屁股還疼著。
開車的父親突然溫和地說:“兒子,你熱不熱?爸爸給你開空調。”
空調真的開了,怡人的冷意灌滿車廂,連帶男人的脾氣也怡人起來。他談論路上的風景,開始逗男孩笑。
男孩習慣於每天犯下數個“天大的錯誤”,被懲罰,又被迅速原諒。他咯咯直笑。
他的家就是這樣。母親不打他,也不理會他;父親則完全反過來,暴力和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當他切水果手指流血時,痛呼很難喊來母親,而他哭得太大聲的話,父親會給他一巴掌,再帶他去醫院包傷,路上夾著肯德基的幾大張優惠券。
男孩分不清哪個更好些。
他的確習慣了,因為他感覺都不太壞。他們起碼一個從不打他,另一個給他回應。
桑塔納停在城市另一端,當年的平房區,其中一座小窄院門口。院門邊上有自家的小花壇,開著粉粉的五瓣花,花莖長直碧綠。男孩蹲過去看。
父親連車都沒鎖,院裡就伸出一雙柔軟的胳膊,環住父親的脖子。
胳膊的主人有一頭披瀉到腰間的頭髮,像花一樣香,兩人目光黏在一起笑著。父親眼裡充滿不一樣的東西,很溫和,男孩確信和對自己的溫和不同。父親溫和過後,肯定不會突然打她。
這是一個會笑的女人。跟男孩的母親不一樣。
父親攬著女人進院,生怕她摔了似的。對花壇邊的男孩說:“你在這等著,看著車,晚上帶你去吃好東西。”
女人感到可憐地望著男孩,但臉上仍是笑,仍被環著腰,將半身曲線搭在男孩的父親身上。
他們進了院,院門鎖了。男孩蹲在院外,用上回藏在壇裡的小樹棍畫畫。
院裡傳來很輕微的聲音。
一絲絲一縷縷,穿過兩道不隔音的門,連笑帶暱,鑽進男孩的耳朵。
他一味地畫畫,畫旁邊花壇裡的蜜蜂擁抱花朵,還有兩隻蛾子似的蝴蝶。最邊上趴了只超多腳的大長蟲,像火車,開過來把他帶走。
他不懂,他還太小,他不該懂。
男孩這樣想著。
突然,一隻腳踏在他的土畫上,男孩嚇了一跳。
那隻穿運動鞋的腳碾了碾,把蜜蜂蝴蝶和長蟲子蹭掉了。男孩抬起頭。
他看見一個更大的男孩,十多歲,穿著半舊的短袖運動開衫,裡面的白背心被汗蒸騰出花香氣,和院裡的女人一樣。
男孩認得他,他是女人的弟弟。
第一次見面時,男孩父親摟著女人,拍了下男孩,“喊人啊。”
這是完完全全錯誤的。按照道理,他的輩分是“小舅舅”,身份是尷尬的陌生人。可那時男孩父親下了定義,隨手一揮,“叫哥哥!”
女人笑著沒反對。
男孩父親著實不在意這些,舅還是哥,那又是甚麼東西。女人的花銷,女人爸爸的醫藥費,女人弟弟的學費和吃穿,都是他錢包裡抽出來的。他是養活人的那個,他說甚麼就是甚麼。
此刻蹲著的男孩叫道:“天天哥哥。”
“甚麼天天哥哥,膩歪。”女人的弟弟一哂,“叫天哥。”
“天哥。”男孩聽話。
天哥揉了把男孩的腦袋,把他拎起來,往院裡一望,甚麼都沒聽見似的,笑:“你又在這曬鹹菜乾呢?走,咱倆吃雪糕去。”
他說完就把書包往院牆裡一甩,手挎著男孩,像提著另一個包。一高一矮走向小賣部。男孩的心輕盈起來,不是因為雪糕。
天哥很厲害。
在男孩的世界裡,天哥是最厲害的大人。十幾歲對男孩來說已經是大人。
天哥是附近兩條街的王。
他愛笑,很少明著打架,女人會罵他,但沒人不服天哥。照面的其他大男孩,全都要和他勾肩搭背一會。
遊戲街機、桌球撲克,還有籃球場,都是天哥的王國和領地。每每只要花幾塊錢入場,他便君臨天下了。
這樣君臨天下的天哥,對男孩依然很好,既理他,又不打他。兩人站在小賣部的冰櫃前,天哥摸出錢,給男孩買了一元的奶油雪糕,給自己買了五毛的香蕉冰棒。
男孩手上滴著奶油湯,一點一滴吮掉,街對面飛來一輛腳踏車,車筐擔著顆籃球,騎車的瘦猴呼哨:“天哥!打球去啊!”
天哥回答:“不去!你喊別人吧!”
騎車的瘦猴走了。男孩的目光追隨著那顆籃球,奶油冰棒徹底融化,他發現時已經太遲,低頭舔自己的手,被天哥彈了下後腦勺,“喂,你剛摸過土。”
男孩全身發暖,嘿嘿直笑。他鮮見地不必擔心,在天哥面前犯錯誤是被允許的。他依然望著籃球離去的方向。
天哥察覺到這一點,問道:“你想打球?”
他比著男孩的身高,笑:“你才這麼矮,還沒球架一半高。”
男孩默默垂下頭,奶油香精的氣味在夏季甜得發膩,他搖頭,“不想打。”
“你想打。”天哥雙手捧他的臉,把他拔蘿蔔似的往上抬。
男孩想笑,但被某種悲傷裹住了,表情很奇怪,他不說話,想看看天哥能把他的脖子抻長多少。
天哥濃密的眉毛微微蹙著,有種大人般的認真,那雙捧他臉的手很糙也很燙,“這是怕甚麼?你想就說出來。”
天哥重新問:“你想打籃球?”
男孩的呼吸打在天哥掌根上,過了半晌,他小聲說:“我想打籃球。”
這是男孩今天最後悔的一句話。
天哥鬆開眉毛,又像拎包似的挎著男孩。五分鐘後,男孩被帶到豎著籃球架的一片水泥地旁邊,地上用石灰畫出白線。
瘦猴已經在打球了,還有幾個一樣大的高矮胖瘦的人。他們互相撞擊,發出打雷似的吆喝,讓人眼花繚亂。
男孩等著天哥幫他說,或帶他走。
把他扔在這,天哥獨自上場也可以。他都接受。
然而天哥推了推他,“你自己去跟他們說,你也要一起玩。”
男孩感覺腳被粘在地上,他多希望自己能向下紮根,變成一棵樹,樹是沒法走過去說話的。他不想打籃球了。
天哥沒耐心陪男孩磨蹭太久。男孩知道自己不會捱打,這正是他恐懼的事。
如果不去,他會不會失去這個不打他的人?
“放心,我在這呢。你得會跟別人交流,見面客氣些,但別求人家,知道嗎?”天哥說。
男孩僵硬地往前走,瘦猴他們停下來,看他,他忘記自己說了甚麼。
後來想來,可能是遠處的天哥起了效果,瘦猴他們哈哈大笑之後,那顆籃球被遞到了男孩手裡。
他學會打籃球,和一群比自己高半身的人。那天他在眾人的起鬨聲中,投準了第一次籃筐。
讓男孩失望的是,他交到了新朋友,過了最快樂的一天,可天哥一直沒上場。他站在野球場邊,面色不明地等甚麼事情發生。
瘦猴笑嘻嘻地說,天哥在等他的“愛情”。
甚麼是愛情?
是男孩的母親和父親,還是男孩的父親和天哥的姐姐?
如果是前者,那麼愛情會結出男孩一樣的果實嗎?似乎不太妙。
天哥等了很長時間,終於有個穿背心裙的女孩經過,她手腕很細,環著一隻鮮紅的手錶。女孩走過來,女孩經過籃球場,女孩走遠了。
天哥站在那,露出一種忐忑的笑容,一直沒說話。但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背影,很久很久。
男孩好像明白了,愛情應該是自己的爸爸和天哥的姐姐。
這天之後,男孩三不五時地跟來平房區。蹲院門,被天哥撿走,和天哥打籃球……
這樣幸福的時光足有兩年之久。
男孩像一條綠藻缸裡的缺氧魚,每一次來院子都是探出水面,鰓很疼,氧氣也很新鮮。
可兩年之中,不知從哪一天開始,變成了從院門口直接去球場,和瘦猴打籃球。
天哥匆匆經過一次,身邊沒那個女孩,男孩跑過去說話。天哥還是沒打他,但也沒理他。
天哥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不許他跟著。
好像徹底會打籃球后,天哥再也沒理過他。
其中的某一次秋日,男孩攔到天哥,從下往上怯怯地看,拉住天哥的袖子。院內還是傳出男女喘息的舊聲音。男孩拽著天哥不鬆手。
那聲音越來越大,天哥甩開他轉身就走,像躲避甚麼恐怖的東西。
天哥大步走出兩條街,回頭一看,男孩站在後面。
男孩解開揹包,捧出一部遊戲機。天哥沉著眉盯他。男孩可憐巴巴地捧著那塑膠玩意,不敢遞,又不肯放,像捧著一顆怕人不要的小心臟。
他退了半步,又想起天哥教過他的話。
——得學會和人交流。
男孩擺開一張笑臉,“天哥。”
——客氣些。
他勇敢地走過去,“你玩嗎。”
——但別求人家。
天哥的臉色一軟,竟然沒走。男孩跑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求你了。”
男孩有些後悔,但他忍不住哀求。天哥的嘴唇顫抖著,手抬起來,像是要放到男孩頭頂。
恰巧,街邊路過三五個大女孩,其中一個長相干淨的被圍在中間,她抬手掖頭髮,露出一截紅手錶。
女孩們看向男孩和天哥,朝紅手錶玩笑,又被紅手錶木著臉搖搖頭。她們嘰嘰喳喳地跑遠了。其中有兩句傳出來。
“哎,那不是之前那個……他帶的是誰的孩子?”
“快別說了,多嚇人呢,那樣的人家……”
天哥的臉色難看起來。
他再次甩開男孩,轉身就跑,也背離著紅手錶的方向,消失了。
聽說這事以後,瘦猴捂他眼睛,神神叨叨,“別管,他在痛苦於他死掉的愛情。”
男孩不明白,天哥的“人家”怎麼了?為甚麼嚇人?
他隱隱覺得,這件事和自己有關。但他不敢講。母親仍是不搭理他,只一天天衰敗下去。父親不管這些,依然按時去天哥姐姐那報道。
只是男孩再長大了些,天哥的姐姐說了甚麼,他就不再被帶來院子了。
再一次聽到天哥的訊息,天哥進了醫院,和天哥自己的父親在同一家住院。
說是騎摩托車摔壞了。女人很急,從男孩父親那要來很多錢。
男孩求瘦猴,瘦猴帶他去醫院偷看,兩人從病房窗戶往裡看。
天哥靠坐在床上,出奇地瘦,出奇地蒼白,好像他倆一開窗,呼啦啦的風就會把天哥吹走。
瘦猴說胡扯,天哥還是那麼壯,大小夥子,容不得這些酸話。
男孩看見,天哥眉毛破了一塊,女人坐在一旁削水果,遞給他,他躲開。用眼神排斥女人般。女人低吼起來。
天哥應該是很想逃出去的,但他逃不掉。
因為他的一隻腳打了厚厚的石膏,拔毛鵝似的,牢牢吊在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