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蟑螂 金錶鏈
南釵站在刑偵支隊辦公樓門口。
“請問你找誰?”
“你好, 你們支隊一大隊的虎山玉在嗎?”南釵揚揚手機,“我打她電話打不通。”她又補了句,“我在刑偵技術研究所實習。”
她身前吊著可笑的胸牌, 一般只有生瓜蛋子才戴的那種。對面的警察放鬆了些, “哦,我不是一大隊的。你直接進去吧, 上二樓右轉就行。”
南釵謝過走入, 警察的目光跟了她一段,可能看她眼熟。一大隊辦公區一派繁忙, 她觀察片刻,沒發現虎山玉的影子。
岑逆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走出來, 迎面撞上, “你怎麼在這?有事?”
南釵看一眼他, 低頭看一眼手機, 毫無反應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哎哎哎。”岑逆伸手攔了下,“跟你說話呢。”
南釵確認般地重新看了眼手機, 日記顯示岑逆那一頁, 就一個滑稽兮兮的手繪頭像,旁邊記了幾條岑逆的身份資訊,字小如蠅,附在一排標紅加粗的大字下:
不要和他說話。
南釵堅決執行這句指令,視岑逆如空氣,靈活地從他的阻攔下閃出去。岑逆疑惑地回頭看她。南釵攔住一名更年輕的男警察, 問:“我找虎山玉,請問她在嗎?”
“你找她甚麼事啊?”
“我有點情報想彙報給警隊。”
小賈端了杯五黑豆漿,正摸髮際線的手一停,說:“不在, 她今兒外勤。你有事跟我們隊長說唄。”
有道理。
南釵點點頭。
“那也行吧,謝謝。”
岑逆嚴肅以待,朝她站正兩步,等待她的彙報。
南釵卻從小賈和岑逆身邊飄然離去,不曾看見他倆似的,繼續在辦公樓裡遊蕩。東張西望地趟過半條走廊,正當岑逆要攔她時,她停在了一扇門前。
門牌刻著:支隊長辦公室。
小賈張嘴:“不是這個隊長啊!”
太遲了,還沒等岑逆把她從門口掠走,辦公室門開了。葉志明從裡面出來,看見走廊三人,“吵甚麼呢?”他目光移向南釵這個異類,“你……你叫南釵吧?哦,是陳掃天案和劉川生案的那個涉過案的醫學生。又有新情況了?”
“我有線索交給警隊。可能和這兩起案件有關。”南釵說:“您有空嗎?”
小賈的下巴快掉到地上,岑逆急上前兩步,正要說他來就好的時候。葉志明竟破天荒地答應了:“好啊,歡迎。那到我辦公室來吧。”
南釵過度坦然地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葉志明落座第一句卻不是問線索,輕掃一眼南釵的工牌,說:“聽說你轉法醫了,目前在刑技所實習?”
“是的。”
“學校的手續走完了嗎?”
“還差一點點,快了。您怎麼知道的?”
葉志明呵呵笑兩聲,聲音和藹,但他笑時臉部肌肉運動不明顯,像板著表情,只有眼尾細紋證明他在笑。葉志明沒接茬,轉言道:“好了,說說你的線索吧。”
南釵交出手機照片,窄巷裡花臂大漢匆忙離去,耳包紗布,腰間那把摺疊刀兇意橫生,“昨天這個人從文化橋附近的黑診所離開。”
“哦?”
“我昨天晚上回去後,對照日記,才發現他和之前見過的一個人有血緣關係。”南釵點點手機,切出張速寫畫,也是一條大漢,沒花臂,但手持一柄風格類似的彈簧刀,朝著畫外刺扎而去。
葉志明挪過手機,細觀兩眼,抬眼直直看向南釵,神色仍斂,“這個人是……”他故意停頓下來。
“泰羅曼水療中心的員工。”南釵說:“泰羅曼被收網的那天,我在水療中心後院看見他追殺一名調查記者。他和我昨天拍到的花臂男有血緣關係,二者外表存在多種相近特徵,譬如單眼皮下垂、顳骨弧度類似、面部面板有粉瘡、腓骨小頭突出外翻等。”
“在這個基礎上,二者年齡相差不大,社會形象類似,且一個落網一個負傷。有理由推斷這名花臂男和陳劉案的幕後真兇有關。可能是與非法醫療有關組織的低階人員。”
葉志明聽進去了,可話題再次跳躍,“之前你被內部通報協查期間,有過一段時間的隱匿行蹤。”
“……是。”
“安定路喜上福燒烤的老闆娘在審訊時提起過你。”葉志明換了個坐姿,“她提到被你持械威脅過。現在我們知道那是一隻開瓶器。但你當時的行為作風甚至思維邏輯極似於犯罪分子,可以說是在危險的邊緣踩來踩去。”
南釵剛想說話,葉志明抬抬手,“你的嫌疑已經被排除,但我想問的是,你是怎麼做到的?”
兩人臨桌對坐,似是教導主任和問題學生的談心。
氣氛與之一樣凝重,但他們不該是類師生的關係。就算是嚴師和差生,也會有一定的責任連帶,他們之間難道有甚麼連帶關係嗎?
葉志明那語氣,像在對同一屋簷下共事的下屬說話似的。
支隊長辦公室的天花板很潔白,方方正正的,像個即將蓋下來的意味不明的大印章。
“我有失憶症。”
“每天的我,都被日記定義著。”
南釵說完套詞,抿抿嘴唇,轉向一處未曾吐露過的秘密。
“逃亡的那天,我成為了劉川生。”
“他的經歷、性格、思維習慣,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變成那一天我的自我設定。我透過扮演劉川生,來接近案件的真相。”
葉志明難得沉默片刻,終於,他說:“最後你用劉川生的眼睛,發現了安定路的秘密。”
南釵本以為接下來是批評教育環節,葉志明思考良久,甚麼都沒說,只是讓人接收了照片。他的態度變幻莫測,居然輕鬆起來。他沒起身送南釵出門,也沒道別,但對她說了句話。
甚至,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微微戲謔。
“牛教授是個好法醫,從她手下畢業不太容易的。”
“臨床醫學也演算法醫崗位招聘的對口專業,本科就行。你要不要試試直接考公安?”
“我看你行。”
南釵滿頭疑惑,然後支隊長辦公室的門被帶上。一個陌生警察說:“走吧,送你出去。”
重新路過一大隊辦公區,全是空椅子,虎山玉沒回來,岑逆和小賈也不見了。
“他們人呢?”南釵問。
陌生警察把她送到樓門口,“你說一大隊啊?外勤任務去了。”
小巷背後。
岑逆在和瘦猴說話。
趙老四的身份資訊已經查明,原名趙勞士,男,四十四歲,戶籍居住地在西江市另一頭,人早不住那了。因為騙賣售假進過兩次宮。就是他在文化橋收了純金錶鏈。
小賈看見他原名的時候,嘿了一聲,“這名起的,還真天生就是倒騰手錶的啊。”
被收為線人的瘦猴老實了不少,還是那條油彩牛仔褲,兩手插兜,殷勤地說:“我打聽到了,趙老四大前天晚上碰了那單大生意,天剛擦黑就收攤回家。然後這兩天再沒來過文化橋。”
“他最近住哪。”岑逆說。
“知道知道!橋洞那邊沒拆乾淨的平房,幸福巷子……第二排的五號!”
幸福巷子距離文化橋不到一公里,像是貼在建設規劃成果中的一塊灰癬,矮而密集,在藍天白雲下低賤地簇生。每每從高樓大廈之間瞥見它,都令人心生沮喪。
這裡沒甚麼煙火氣,更非樸實美滿的衚衕人家,窗戶大多貼了塑膠布,裡外骯髒,隔成小單間租給流動人員。有些本錢的人都不會住這。
瘦猴說,趙老四是出了名的摳門。
岑逆帶人包圍了幸福巷子二排五號,通口關隘有人把守。屋子裡靜悄悄的,反著模糊灰光的塑膠窗布內看不到人影,只有傢俱的起起伏伏。
窗佈下緣的一顆釘鬆脫了,一撬就掉,落進岑逆的掌中心,他掀開窗布一角。
“看不見人。”
他打了個手勢。小賈繞到後窗,防著趙老四突然跳起奪窗而逃。岑逆趟到門口,側耳靜聽,抬手敲三下。
“你好,社群發放居民補貼,請問有人在家嗎?”
依舊無人應答。
門是老舊的,方盒十字鎖搖搖欲墜,一根鐵絲就能開啟。他們走進屋子,岑逆不抱有找到贓物的希望,說:“搜搜。”
這屋衣櫃都沒有,幾件舊衣服一直掛著,岑逆聞了下,沒有洗衣粉味。他臉一皺。能藏東西的地兒就兩處,床底的紙殼箱被小賈拽出來,全是泡麵。
岑逆看見茶几缺個腿,下面有隻鐵皮盒,一掀開,“得,攢了幾十來雙一次性筷子。”
另一邊的警察說:“在門檻的縫隙下找到一張過期彩票。”
電話打給附近的體彩站,一查號,彩票居然中了獎,金額五十塊,兌獎時間是大前天,已經作廢了。
有人中五十塊彩票可能拋到腦後,但趙老四不可能錯過兌獎。這更加印證了反常。賬本被從床墊下翻出來,勾勾劃劃,會速算的警員瞧了眼。
“入手壓價出手翻番,他做的生意不僅違法而且暴利。不過沒找到最後那一筆。賬本是重要物證,趙老四沒帶走它,估計跑路不是為了躲警察。”
岑逆猜到了。摳門的人大多怕露富。看來趙老四真發了筆橫財。
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停在一桶吃剩的泡麵前,晃晃紙桶,麵條一根不剩,湯完全乾了。他觀察桶壁乾涸的高度,半腰處凝結一圈厚重湯漬,帶有網狀龜裂條紋。
“泡麵吃完後湯底基本變涼,蒸發速度減慢,會逐漸和熱湯蒸發時留下的湯漬形成差異。粗略估計下來,這桶面可能是趙老四大前天的早飯。”
“可能出門時不小心,也可能開大單後他折回來一次,但很快離開。直到那批貨出手落袋,他才會重新露面。”
“好推理,副隊!”小賈問:“但趙老四能去哪呢?”
岑逆站在屋子中間,目之所及,唯一的大件是臺能當凳子坐的灰電視機。瘦猴口中的趙老四,是個沒甚麼興趣追求的人,老單身漢,最大的愛好是數錢。對了,他的財物藏哪了?
就算現在用網銀,貨總要存吧?
他腦子裡冷不丁蹦出瘦猴那聲笑:“老光棍,這麼多年捨不得找女人,怕花錢啊。”
岑逆大步走向衣架,挨個掏兜,摸進一件灰綠破外套時,指尖碰到一卡片,拿出來,上面印了個趴在床上的人影。卡片都褪色了,起了毛邊,像是隨身揣在兜裡,還不時拿出來看。
卡上有字。
“逍遙花休閒會所。”
“電話”
岑逆和小賈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測。
“查一下這個電話號碼,時間久遠,會所的號碼可能換了。聯絡通訊公司,直接調取註冊身份資訊。同時聯絡治安,問問他們的掃黃記錄裡有沒有這個名字。”
晚九點。
逍遙花休閒會所。
趙老四用牙籤紮了顆小番茄,進嘴一嚼,一道混著瓤籽的黃湯從齒縫飆出來,落上白床單,染成一斑泛紅的水漬。他沒管,用腳跟蹭蹭,愜意地靠在床頭,對旁邊的女人說:“給我點根菸。”
空氣裡飄浮著香薰、人體和沒洗透的床品的混合氣味,他深吸一口,只覺如在雲端。
女人摟摟衣服,探頭去開門叫煙,被趙老四攔住,“拿我襖子裡的就行。”他點點扔在地上的外套。
趙老四捨不得買會所的煙,只吃贈送果切。床對面本來有面鐵腳鏡子,他感覺瘮得慌,移到斜對面去了。那裡面照出女人略帶無奈的臉,見他望過來,又轉成甜笑,乖乖去撿他的衣服。
他是一般客人裡較受歡迎的那種,就算沒菸酒抽成,女人也樂意陪著他,一連幾天也不掛臉。他猜測是個人能力的緣故,他還很會說話,能贏得哪怕這種女人的歡心。
發那筆財之前,他視逍遙花會所的夜班小姐如吞金貔貅。而現在,他從容地稱她們為“這種女人”。
趙老四想起身,走到鏡前觀摩一下自己的體魄,想當然是不減年輕時的雄健。站起來的一瞬間,他膝蓋窩一軟,兩條腿沒長在胯骨下面似的,向前一撲,跪了。
女人側過頭,忍笑不去看他青黑的眼袋,還有兩扇掛在肋側的老皮,遞來煙盒火機,撒嬌:“老闆自己點嘛,我好累,全身都痛的。”
趙老四笑起來。
其實趙老四隻猜對了一半。他的確受歡迎,雖然事兒多,還愛瞎侃吹牛,但工作量著實不累。
女人這麼想著,隨便捧了趙老四兩句吹水,無聊到快睡著的時候,惦記起來,最近身上又不對勁了,得請假掛號去做個複診。
她閉眼養覺,聽見門外一陣腳步聲,忽地又靜了。
又過五分鐘,房門被敲三下,是值班經理的聲音,“到鍾了,您現在補還是先記著?還訂飯嗎。”
一望趙老四,他像電視機前的老人似的秒睡了,張嘴呼吸均勻。女人生怕他被吵醒後又開腔說話,一骨碌爬起來,給經理開門,“小聲點……”
經理神情僵硬,側後露出幾道人影,亮了下證件。還沒等女人出聲,一個黑衣男人虛點下房間裡,又在脖前比劃一刀。那隊人無聲地衝了進去。
岑逆帶人一進房間,就被冷風砸臉,窗戶剛被開了,半`裸的中年人跨出半條腿,窗內窗外的腿一齊抖,像練過多年霹靂舞。
他箭步衝過去,人還沒等他拽就往後一栽,差點掉岑逆懷裡,岑逆往後一躲,制住他的手臂,說:“你叫趙老四?”
樓下虎山玉傳訊歸隊,她專門在樓根附近防範趙老四。
趙老四不知嚇得還是脫力,抖得站不住,若不是脈搏尚可,眾人險些以為是心衰前兆。
小賈摸出張身份證:“趙勞士,對,就他!”
趙老四被帶到醫院,結結實實喝了一瓶葡萄糖,又歇了十來分鐘,才在車裡接受初步問詢。岑逆問他,他甚麼硬氣都沒了,軟得一戳就破,說:“哎呀,你們救我一命啊。”
“你大前天收了條金錶鏈?在哪收的,跟誰。”
趙老四的腦子轉不動似的,半晌才答:“文化橋附近吧,一小年輕來賣的。我看著像賊贓,就壓價要了。”
“甚麼性別?”
“男的,是男的。歲數不大,長得老老實實的。”
“東西在哪?”
趙老四卡了卡,眼睛左右亂看,最終在岑逆嚴厲的目光下捂住心口,呻`吟道:“哎喲,我不舒服。”
“不舒服是吧?我說你聽。”岑逆緩緩道:“你收贓的那個人,是一起殺人案的主犯,那錶鏈就是死者家裡拿出來的。你現在被帶上了警車,說了甚麼沒人知道。要抵賴也行,按掃黃拘一星期。但是你想好了,等你從看守所出來,你猜那個人找不找你。”
趙老四捂胸的手掉下來,瞪大了眼睛。
二十分鐘後,夜色濃沉,一行人站在寶泉路一間倉庫門口。
小倉庫被開啟,飄出一股布料陳腐的味道,裡頭衣服堆積如山,全是扔大街上都沒人偷的舊衣服,髒兮兮的,用長塑膠帶捆紮。岑逆手電一照,回頭問:“你還倒騰洋垃圾啊?”
“假的。藏東西用的。”趙老四說。
他縮手縮腳地走到一捆衣服前,抽動捆繩,活釦鬆脫幾分。趙老四探胳膊進去,扭了半天,揪出一隻迷你鎖箱。箱子落地時重重一咣。
裡面裝的是散碎黃金,兩塊手錶,還有些別的首飾。
趙老四顫巍巍揀出一條金錶鏈子,呈到岑逆面前。這也是箱內唯一的金錶鏈。
是真金,純得不能再純,黃蛇一樣蜿蜒在趙老四的虎口。
在場的警察臉上卻沒喜氣。
岑逆皺起眉,盯向趙老四。
“女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