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兇醫 見光
黃毛已經撥出第三通電話, 還是沒人接聽。
他躲在矮牆下,蟑螂似的溜邊往前躥,躥一段就停半秒, 豎著耳朵聽周遭的動靜。警笛的方位難以辨別, 四面八方都是,他希望離它越來越遠。
再往前, 就是一棟未拆遷的老樓, 灰黃色的骨架,窗戶玻璃基本沒了, 偶有殘餘一片半片的,掛在那幽幽地反光, 像只剩半邊的眼角膜。
第四通電話撥打出去, 黃毛吐了口痰, 嘴抖得厲害, 液絲滴落在衣襟上,他用袖子一抹, 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嘟……嘟……嘟……嗒。”
細微電流聲一震, 電話接通,黃毛眼睛唰地亮了,雙手捧著電話到耳邊,剛張開嘴:“是我,小點聲,警察被招來了, 我剛跑出來……”
他一邊壓低聲音一邊朝廢樓小跑,剛轉過院牆,看見充滿希望的一院子亭亭荒草,有半人高, 沒有被踩踏過的痕跡。他心下一鬆,剛邁開腿,忽而被斜裡飛來的一腳踹得側翻在地,手機摔在草裡,看不見了。
“操!”黃毛捂著腰,顧不得疼,手腳並用在地上撲騰。
踹他那一腳力道很大,不算最猛,但下腳極黑,踹得他眼冒金星,懷疑自己的腰子或肝至少爆了一個。對了,肝在哪邊來著?
劉川生轉了轉腳腕,髖側瘀傷被髮力牽拉,疼得也不輕。
黃毛昏濛濛看過去,一道黑影在半步開外,頭髮長到腮下,臉熟,他看過回照片,是那個清瘦的年輕女生,卻有雙充血的眼睛。沒看向他。
那部手機還通著話,白日下看不見亮屏,但能聽見荒草後窸窸窣窣的語聲。通話另一邊的人感到不對勁了,聲音一下子低下去。
黃毛和突襲者一同撲向那部手機。
對方更靈活,黃毛直不起腰但肌肉更蠻,他一把抓住越過臉前的腳踝,往後狠扯,對方滑摔在地。黃毛送出去一肘,連滾帶爬地去摸手機,肋側卻冷不丁吃了一黑拳,又是剛才受傷的地兒。他一口氣出不來,險些厥過去。
劉川生長出一口氣,正要爬起來,草叢外卻伸出一隻看不出本色的灰鞋,踩上那部手機。還未看清通話人的資訊,那鞋跟碾了碾,螢幕就隨著蛛網蔓延而熄滅了。
他抬頭,對上一張狐獴般的臉。
那人盯著他,一雙眼睛像油汙過的黑石珠子,沒甚麼人味兒,彷彿那陰沉視線不是眼珠發出來的,而是亂髮和深色臉皮後的那團混沌發出來的。
長得和日記的臉一模一樣。那本應該是他的臉。
劉川生以為他白日見了鬼。
如果他的魂兒不在自己的身體裡,那他的身體裡,現在又是誰?
恐怖的感覺從頭皮往下滲,一絲絲纏繞脊樑骨,直貫過兩腿穿透腳底板。劉川生有一瞬間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你是誰。”劉川生頭一次問了個蠢問題。
他像照鏡子似的看著對方,腳下後撤一步,不管對方是誰都來者不善。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只會讓他更加警惕。
那一個“劉川生”沒說話,劉川生髮覺對方的左手一直插在兜裡。“劉川生”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慢慢抽出來,露出到手腕時,劉川生本欲後退的腳步朝旁一偏。
他向側一倒,一道拳風擦著頭髮絲從上面揮過去,黃毛面帶凶煞,劉川生就地前滾,恰好躲過黃毛抓來的手和“劉川生”揮來的利器。
那利器竟不是匕首,而是一柄磨尖的螺絲刀,尖頭閃一點刺目白光,光是看見都覺得扎眼睛。
劉川生抓著荒草跳起來,往後一瞟,後路被黃毛和“劉川生”堵死,出口被擋得一絲不漏,黃毛的手也摸向後口袋,他倆果然是一起的!
他拔腿朝廢樓跑去。
廢樓裡光線灰暗,劉川生在樓梯口猶豫一瞬,還是一路狂奔上了樓。他停在一處牆角後,眼前是白晃晃的外界天光,身後是冰冷的磚。
一個冰冷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最後一級臺階,朝他藏匿的位置過來。
是他的身體來索命了嗎?劉川生顧不得想,一扭身,旁邊磚牆被襲來的螺絲刀擦出銳響,小石塊簌簌落地。劉川生回身一擋,左掌中的半塊板磚在螺絲刀尖下分為兩半。
“劉川生”一步步朝他逼近,如同走向羔羊的屠夫,在褲腿上蹭了蹭螺絲刀尖,留下兩道灰痕。
現在情況很明白了,這個“劉川生”不是來找他敘舊的,甚至也不是來搭救黃毛的。
對方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做掉他。
劉川生右手一招,一小把塵土揚向“劉川生”的臉,量太小了,只夠對方的眼睛眯了眯。在這一秒空隙中,劉川生給了他一腳,褲邊被紮下來的螺絲刀扯了下,他兜著一腿涼風逃竄,路過另一處牆根時腳一絆,跌了半跤,“劉川生”已然追到身後。
“叮——鐺!”
螺絲刀懸在半空,竟被格擋住了,一串火星迸發在空氣中。
劉川生左手抓著一截斷掉的鋼筋,螺絲刀順著鋼筋紋路“喀啦喀啦”滑下,在挑到劉川生手腕的前一刻,又被一旋一按拍開。鋼筋到底比螺絲刀長一些。
他站在原地,不再逃竄半步,喘著氣直視“劉川生”。“劉川生”又動了,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好似武林高手對決,但兩人的身形並不颯爽,更像是街頭混混鬥毆,沒有漂亮招式,只有拳拳到肉的狠辣。
劉川生髮現自己學東西很快,尤其是學對面這個“劉川生”的動作。
那些衝他使來的刁鑽的刺擊角度,還有陰險的偷襲路徑,他好像天生就會似的,稍一停頓就送還在“劉川生”身上。漸漸地,他開始咂摸出“劉川生”進攻的模式。
也是屬於屠夫的習慣。
“我記得你不是左撇子。”“劉川生”看了眼他持鋼筋的左手,虎口已經被磨得發白,有血絲滲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揮過來的鋼筋。
“劉川生”的神情終於惱怒,他面對的好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面鏡子,他只有最初的一會佔了絕對上風,隨後對面則像開了掛似的,看著磕磕絆絆,實則不吃大虧。而且這種勉強抵擋,漸漸有了平手的趨勢。
簡直不像個學生,倒像個和他一樣的老混子。像他自己。
“我不知道你為甚麼在這。”劉川生緊了緊手中的鋼筋,呸出一口血味的唾沫,“我比你聰明,兄弟。警察快來了,你比我更害怕吧。”
他說話的時候向下瞥了一眼,又勸說“劉川生”,“我們別弄出太大聲音,安靜地聊聊。”
“行。”
“劉川生”似乎心動了,向前走來,以示誠意般,手一鬆螺絲刀就要滑落。可下一秒,“劉川生”眼中奸詐的光閃過,突然攥住掉了一半的螺絲刀,暴起衝來。
他的身影剎那間在劉川生眼中放大到極致。
“別動!警察!”
一聲暴喝從後面傳來,高大影子持槍對準兩人,“劉川生”的整個後背暴露在射擊視野中,劉川生倒是隔在另一邊。
後者毫不猶豫,一蹲身躲過對方,小型野豬衝刺似的頂向“劉川生”的腿。
五分鐘前。
岑逆摸進了這棟舊樓。黃毛沒抓到,根據地形,小酒吧有條通往包圍圈外的路,他順著路來到了這棟舊樓。
他一上來就看見劉川生在打南釵,不,也是南釵在打劉川生。總之兩人互毆得有來有往,就連動作都有種違和的相似。這場面彷彿仇人血戰,可太過狠辣和下三濫,倒像是兩個惡人反目,在喋血方休地互相撕咬。
岑逆有一瞬間懷疑過,南釵是不是真的和劉川生一夥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他向上走,恰巧對上南釵的眼睛,對方的眼神變了很多,好像在短短兩天逃亡中蛻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但南釵沒有吭聲,任由他躡步上行,直至來到亂局邊緣。
他倆站得太近了。最壞的情況下,劉川生可以當場擊斃,但南釵絕對不行。
岑逆在心裡皺眉,他不做神槍手很多年了,感覺右肩裡不存在的齒輪生鏽似的跳了一格,骨節滯澀。他扳機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別動,警察!”
劉川生撞到“劉川生”的時候,就知道大事不妙。
對方——或者可能原屬於他的身體,霎時間爆發出十五年潛逃生涯濃縮的力量。“劉川生”沒再使那把螺絲刀,它總不可能快過子彈。
劉川生的肩膀被揪起來,幾乎是掄而不是拽向槍口的方向。他被迫擋在“劉川生”和槍口之間,下意識滾地脫身。但太遲了。那槍口一晃,在兩個目標中分辨的工夫,“劉川生”背影一甩,再度消失在轉角之後。
“人怎麼還沒到。”岑逆衝耳邊啞聲說了句,“快快快,封樓。兩個都在這裡。”他的眼睛盯準中年男人離開的方向,拔步追了上去。
路過南釵時,岑逆硬生生停下,低頭瞟了她一眼,手指一鬆,一副銬子吊下來,又收回去。
“南釵,你的事兒查得差不多了,相信警方。”岑逆拽住南釵的衣服,把人往上提,說:“跟在我後面,你到樓梯的地方下一樓,去出口找虎山玉。”
南釵卻沒理會他。
就像聽不明白自己的名字一樣,毫無反應。
南釵不知在想甚麼,冷著一張臉,表情和之前極為不同。半個字都沒說,手臂一轉,那條藏著的鋼筋驟然亮出,抽在岑逆小腿上。
力道不算重,像被紅隼啄了一口,不留傷但疼。剛好讓岑逆鬆手。他吸冷氣的功夫,南釵已經遠遠朝相反方向奔去,複製貼上劉川生似的不見了。
現在一棟廢樓裡有兩個在逃人員了。他要抓一個,再抓另一個,前一個可以槍斃,後一個現在也拿不準了。而且前一個和後一個還在互殺。
“靠。”岑逆端著槍,眼珠都快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