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兇醫 泰羅曼
是威懾嗎?對方沒有現身。那人是不是劉川生呢。
南釵突然很想知道,假如她執意一條路走到黑,對方會不會在僻靜的小區深處解決掉她。
她向前走了一段,遠離任何可能將她拖拽進去的岔口和門洞。經過地庫入口時,被注視的壓力消失了。難道是她過於敏感?南釵腳下一轉,攥緊手機,回頭看去,卻是一輛白色吉普車從後路駛來,越過南釵,在前方轉彎消失。
原來是輛車。
可它為甚麼不開進地庫裡呢?
南釵沿著往裡走,在與小區相接的廣場旁重新看到那白吉普。它停住了。司機剛下車,是個面貌普通的男人,腆著大肚子,走兩步都會喘的體態,正往廣場旁一處大牌匾下面去。
“泰羅曼水療中心。”南釵用手機記下。
水療中心大約是商圈繁華時期的歷史產物,被遺忘在多層住宅區和別墅區之間。門臉兩側的美人魚裝飾柱像回事似的,只是比正常尺寸小了兩號,石膏臉蛋灰撲撲的,沒人擦。
南釵正要過去,聽見身後極其細微清脆的一聲“喀嚓”,有點像骨折的聲音。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回來了,她猛地向後轉身,逮住一個猝不及防的影子。那影子鬼鬼祟祟地蹲在行道樹後,手裡舉著的不是刀,而是長焦相機,鏡頭顯然對準了她,指頭搭在快門上。
大鏡頭後是一張男人的臉。
南釵頭皮發麻,那男人估計也被嚇了一跳,往後退兩步,作案經驗不多的樣子。南釵箭步上前擒住他的胳膊,亮亮手機螢幕,沉聲說:“我報警了!不管你們打甚麼主意,最好別在這動手。”
男人卻沒害怕,仔細瞧她兩眼,嘴角一撇:“雖然不知道你妄想了甚麼,但我沒拍你。我有證。”
“甚麼證?”
“記者證。”男人比南釵亮手機更快速地立了下證件,又馬上收回口袋。
水療中心那邊門開了一下,是白吉普司機走進去了,裡面有人往外看,男人一縮腦袋,閃電般往樓影后避去,還衝她反招招手,“看你不是那邊人,快走快走,別暴露我。”
南釵跟上去,“你叫凌霄?記者?之前小區門口那個也是你吧。你拍甚麼呢。”
“跟你沒關係。”凌霄被連問一串也不惱,把相機塞回包裡,打了個呵欠,打到一半又僵住,眯眼看她,“我沒見過你。你快走吧,別在這惹麻煩……你不會是同行吧?”他目光變得狐疑。
他約莫三十歲,穿得像個上班族,衣服皺巴巴的,雙眼熬得微紅,不知在這蹲守了多久。他肯定知道點甚麼。
“我不是。”
凌霄這才打完剩下半個呵欠,“我猜你也不是,就你這樣,最多是個實習生,還是實習不透過那種。”
兩人蹲在陰影下,凌霄從揹包裡拿出個塑膠袋,剝出只白扁泡沫盒,開蓋露出半份盒飯。他背靠牆蹲著,用一次性筷子扒了兩口冷飯,才注意到南釵,“你還有別的事?”
南釵朝水療中心揚揚下巴,“你為甚麼調查那裡,你覺得裡面有甚麼?”
“你再不走,這次該我報警了。”凌霄說話一股青椒肉絲味,一粒米飯從嘴角躍出來,拋物線落在地上,又被他用一截衛生紙撮起,紙團指向遠方,“請你離開。”
“我知道一點裡面的訊息。”南釵站起身,一句話點住凌霄,“你也知道一點。咱們換換?”
“還套話呢。我沒時間跟你玩遊戲。”
“那裡面可能有逃犯。你快走吧,別在這惹麻煩。”
凌霄抬起頭,略高的顴骨和胡青組合成木楞的表情,他眨眨眼,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南釵拿出劉川生的照片,在他眼前晃過去,“見過這個人嗎?”她躲開凌霄捉搶的動作,滅掉螢幕,很幼稚地舉高手機。
“你到底是做甚麼的?”
“抓姦。”南釵眼睛一轉,抱住胳膊,“我男朋友經常接觸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我怕他被帶壞,就查到這嘍。”
凌霄瞧了她的臉好幾秒,像看到甚麼怪東西似的,嘴唇抿了又抿,把盒飯一放,欲言又止,“那你還是分手吧。世界上男人那麼多,何苦呢。”
“我們曾經感情很好。除非親眼看見,否則我不會甘心的。”
話音未落,水療中心方向傳來唰啦啦的響動。一個女店員按住遙控器,提包露出半邊桑拿服,電動捲簾門向下蓋住店門口,咔嗒一聲鎖住了。
剛才那輛白吉普也重新發動,大肚子司機摟著女店員上了車,路過南釵二人的藏身點揚長而去。
泰羅曼水療中心居然在大白天閉店了。
南釵被凌霄拉著走上另一條路,她忽地看見樓角攝像頭明顯歪了,衝著牆而不是路。凌霄左右看了看,低聲慢語:“這個小區的監控都被人搞掉了。”
見南釵還一副思索樣子,凌霄語氣帶了點對戀愛腦的恨鐵不成鋼,隱晦地說:“你還不明白嗎。那裡面就不是個正經地方,來的也不是正經人。你男朋友去過一次啊,包準沒救。你死心吧。”他還沒忘順杆爬,“現在該你了,你剛說甚麼逃犯?”
南釵回過神,給他看劉川生那張老狐獴臉,“這人你在附近見過嗎?”
“這是你男朋友?”凌霄全身一激靈,“沒印象了。我回去翻翻照片。”
南釵看神經病一樣看他。
“哦,是你說的那些不三不四。你男朋友人脈挺廣啊。”
兩人在快到小區門口的地方分別,她收下凌霄的電話號,凌霄比了個噓,“我去那邊鑽檢修口了,那邊保安懶得去。有緣再見哈。”
凌霄走了。南釵卻沒離開小區,在兩棟樓間隙站了一會,摸向褲腳,翻出另一部手機。
老式直板按鍵機,插的非實名電話卡,綠底黑字,上一條通話記錄是西江小展昭。她按下保安亭窗貼的電話,嘟了足足六聲才接通。
“喂。”那個不敬業的保安的聲音。
“是物業嗎?五號樓一單元裡面有濃煙冒出來,好像誰家著火了!我剛報了火警,你快來看看吧!”她壓著嗓子叫道。
“X的,別亂報火警啊!我現在過來。”保安罵了句。
五號樓正是水療中心旁邊那棟,保安緊張著火不奇怪,偏偏他不想鬧大的原因是怕招來火警。
南釵快速拔下手機卡,防止被回撥電話。等保安騎電瓶車飆進小區,她才跑到保安亭,門果然沒鎖。
南釵關掉電腦遊戲直播,開啟車輛門禁管理終端,在錄入表格裡敲了七個字元。
江A-B4X50
陳掃天那輛SUV的車牌號。
系統顯示“已登記VIP車輛”。
當南釵搜尋歷史門禁記錄時,卻發現一片空白。她又輸入剛才那輛白吉普的車牌號,依然是已登記,沒有任何時間記錄。
白吉普半小時前來的,十分鐘前走的。
這個系統被故意設定成不存檔車輛出入時間。但陳掃天確確實實來過這,可能還是常客。
來不及多想,南釵復原電腦遊戲直播,一路遠離了保安亭。直到坐上公交車,窗外街景長膠片似的向後拉去,才發覺通鄉已被拋在身後。
鄰座乘客換了兩三回,南釵的姿勢卻一直沒變,被點了xue般,隔著面巾紙的那塊玻璃都被焐熱了。
她想給警方打電話。
劉川生必須被抓住,還有水療中心和陳掃天,事情已經大條了。雖然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有資格做熱心市民。
但對警方從哪裡說起呢?從那個被她藏匿的藍塑膠袋,還是那張便利貼?
握著手機鬆了又緊,最終還是放下,電子日記顯示岑逆的速寫畫像,旁邊是“警察”、“離他遠點”和“左撇子”幾個詞。她把手機拿遠了些,螢幕一側,畫像的表情冷晦下去。
顯靈似的,手機突然震起來。
接起來是個清亮的女聲:“你好,南小姐。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虎山玉。請你明天下午三點到隊裡,說明一下關於今天殯儀館的情況。”
“好,我知道了。”南釵記下這個名字,她日記裡沒記過姓虎的警官。
虎山玉說:“感謝配合。”然後嘈雜的背景音陡然寂靜,伴隨著“咣”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遠處有人砸了東西,隔層門板似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
為甚麼是明天下午?南釵想。警隊肯定出事了。
經今天一回,風聲會愈發緊,那個被藏起來的塑膠袋說不定得動動地方。南釵一想到那張便利貼就頭疼。
樓下布控的車果然多了一輛。
回到老屋,南釵坐下敲了敲腿,這兩天氣溫如冰面上的鴨子一般滑下去,澀意鑽進骨頭縫,她的中藥卻喝完了。最後一袋的空皮在陳掃天遇害的前夜進了垃圾桶。屬實無藥可醫了。
對了,垃圾一直沒時間倒呢。
南釵給泡麵倒上開水,蹲身去提書桌旁的垃圾袋,袋子塞太滿了,擠著桶一起被拎起來,她晃掉垃圾桶,幾顆黃紙球被最上面的空中藥袋子一滑,掉在地板上。
撿起來,隨手展開,是上週提醒買菜的便利貼。
南釵把它們扔回去,剛要繫上袋口,手驀地僵住。一個滑稽的念頭忽然擊中了她。她衝進衛生間,出來時拿著大盆和膠皮手套,翻起垃圾裡的廢棄便利貼來。
都是她的筆跡,寫著日常提醒事項。差不多翻到一半,黃紙球沒有了,開始變成尺寸更大的淡藍紙球。
最後南釵翻到一隻塑膠包裝袋,右下角印著字,新款便利貼,工藝升級不留膠,生產於今年初秋,每本六十頁。半個月前的購物小票也證明,她買且只買了這一本便利貼。
她快速點過書桌上貼的那些張,和黃紙球們加起來共二十一。抽屜裡剩下的半本黃便利貼也被拿出來,南釵數了兩次,都剩三十九張。
二十一加三十九等於六十。
一本六十張,一張不差,不多也不少。
南釵靜靜站起來,掌心紙團被攥得咯吱作響,外面天將黑未黑,老屋冷得厲害,傢俱輪廓隱沒在陰影裡,她撬開手機殼,從裡面取出另一張折起的黃便利貼,呼吸聲在暗室裡清晰可聞。
她將它擺在已數過的六十張便利貼旁。
黃昏殘餘的光灑在上面,吝嗇到剛好讓人看清字形。
藏起來,別報警。
筆跡和其他買菜寫報告的便利貼如出一轍。
這張原本貼在藍塑膠袋的黃便利貼,是不屬於這本的第六十一張。
它是從哪來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