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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兇醫 靈堂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6章 兇醫 靈堂

南釵前後眺望兩回,別家喪禮門口的親屬中並無劉川生的身影。她向前走去。

別家的靈堂也賓客滿站,是個藏人的好地方,混進去轉一圈需要三分鐘。南釵步伐不停,兀自掠過,大門那兒的保安便衣看過來了,他被引起了注意。南釵一轉身,推開電梯旁邊的鐵門。她看見保安便衣摸向對講機。

消防通道比靈堂還要陰涼,南釵幾步跨上樓梯,踩大理石地磚的聲音格外明顯,而她頭頂上卻一點響動都沒有。鐵門隔絕外界,這安靜有些不同尋常。

要麼劉川生沒來這,要麼劉川生已經從某層離開,要麼……他一聽到她就站住了,此時此刻靜立在南釵之上,可能用他陰沉的目光盯著她。

她之前瞥到過的劉川生的樣子,他差不多是健康的,能搬起東西,她不一定能打過他。

樓上某扇窗開著,風吹進來,不知吹到甚麼東西,帶起不屬於大理石的沙軟聲響,很輕。

南釵拔掉腳上的矮跟皮鞋,將它藏在背後,貼著牆根往上躥。白天消防通道沒燈,天陰得厲害,昏暗極了。她不得不卡著死角時時觀察。

上到開窗那層時,視線內突然撞入一團陰影。

她全身都繃緊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退下兩階,皮鞋差點就砸了出去。

那團陰影無聲無息,匍匐在二層半的消火栓下面。它是一對滅火器,只是擺在壁櫃式消火栓正下方,中間只隔了一段白牆,才像個白褲子的人貼牆站著似的。

南釵走過去,從滅火器後掏出一隻鼓囊的塑膠袋,印著連鎖商場logo,袋口沒系,裡面的東西滑落出來。

是一身衣服。

南釵毫無疑問見過它們,尤其是馬甲和帽子,印象非常深刻。

二十分鐘前,唐汝文在走廊跌倒的時候,她瞥見過一眼,但沒有在意。

那個搬花圈到靈堂門口的派送師傅。

花圈被唐汝文撞得散了一地,也沒說任何話的那個沉默的工具性人員。

不屬於賓客,也不算殯儀館的員工,沒人注意的來過即走的第三方。他比想象中要難對付得多。

那麼,劉川生就此離開了嗎?靈堂門口遠遠一瞥的角度,連水晶棺都看不真切。他逃亡十五年,那一瞥就是他和老母最後的告別嗎?

南釵牙齒反覆摩擦嘴唇,原地踱步兩圈,忽地跑出鐵門,掃了眼樓層圖。這裡是頂層三樓,辦公區,走廊比一層靈堂區短小很多。電梯顯示停在二樓。

這不對,她從一樓上來時,電梯原本停在三樓。劉川生始終快她一步。

她沒回消防通道,那裡可能已經有人在搜尋,直接乘電梯下到二樓,二樓走廊盡頭,一扇沒有標識的米黃色大門半掩著,如同死者微睜的眼皮。

殯儀館有兩條互相獨立的動線,員工區域在那扇門後,隔絕無需被賓客目睹的一切,比如工作人員的衣食住行,再比如遺體的取送與火化。

倘若劉川生想徹徹底底陪送方A巧最後一程,不一定非要在靈堂,還可以在焚化爐旁邊。

南釵回頭看了眼電梯和消防通道,緊緊衣襟,安撫發冷的身體,快步走向那扇米黃色大門。

岑逆站在能看清所有人的靈堂一角,禮儀師已將方A巧一生的勤勞善良頌讀到最後幾句,聲音蓋過耳機裡的各路彙報。他緩緩環視四周,目光一頓。靈堂裡少人了。

那個接電話的黑衣服胖婦女,始終沒有回來。外面的布控點八分鐘前說她進入消防通道,他們只在二樓半處找到一套派送員的服裝。監控室也傳來訊息,疑似劉川生和南釵的兩人先後潛入員工區,可惜攝像頭覆蓋不全,只拍到運屍車旁一閃而過的影子。

“保護現場群眾,避免在靈堂與劉川生正面衝突,防止他挾持人質。”岑逆低聲對旁邊的虎子說。他說話時嘴唇不動,眼睛瞧著黑白大奠字旁的側門,幾名殯儀館人員把方A巧的棺材搬到靈車上,每個人都戴口罩,其中一雙眼睛是小賈。

“那南釵呢?”虎子問。

“先管劉川生。”附近兩名便衣聚攏過來,岑逆帶他們靠向靈車,“如果發現南釵和劉川生在一起,一併實施抓捕。”

然而直到方A巧的遺體被推走,靈堂賓客齊齊鞠躬,在禮儀師的號令下敬送逝者往生時,劉川生仍是沒有露面。

“靈車這邊一切正常,劉川生會不會已經走了?”小賈在耳麥裡壓著嗓子。

頻道又響起監控室點位的聲音,“副隊,那名婦女摸進了員工休息室,接著又有個年輕女職工離開休息室去往焚化區。現在員工休息室是空的。疑似是同一個人。”

已經過去七分鐘,賓客大多疏散到下一個等候點,堂內只剩散落的奠紙和白花,岑逆沒管旁人詫異的目光,帶人追入側門。虎子心領神會地站到劉蕊英一家旁邊,劉蕊英紅眼看過來,被唐成剛扶住胳膊,最終甚麼都沒說。

後臺通道曲折而漫長,沒開窗戶,卻有陣陣冷風吹來令人不安的味道,上到二樓後尤為刺鼻。

岑逆剛經過員工休息室,先被派來的便衣和對接的館內領導走出來,說:“丟了兩套衣服。”

南釵身上的制服不太合身,化纖黑西裝的標籤讓她頸後刺癢。推開焚化區不鏽鋼門時,裡面傳來呼呼的氣流聲,三號爐內有另一具並非方A巧的遺體在焚化。心理作用讓她感到全身冷熱交替,好像也被烈焰舔舐。這裡卻不見其他人員,只有個佝僂的鍋爐工在擦拭骨灰臺,左手攥一小方抹布,小指微微內彎。

一把鐵鍬立在牆根,牆壁與儲物櫃的陰影之間露出半道鞋幫,有雙鞋橫放在那似的。南釵前移一步,餘光看見鞋幫之上有平伸的襪子和腳踝。

“姓方的靜思廳的遺體要送來了,準備一下。”南釵在口罩後公事公辦地說。

鍋爐工沒看她,自顧自一點頭,按鈕開啟另一扇爐門,目光自黑洞洞的焚屍爐洞口轉向南釵,似是比量南釵身高和焚爐深度的短長。

“你是女警。”鍋爐工徹底轉過身,眼皮浮腫,身材幹瘦。

劉川生的臉仍殘餘病容,但南釵沒法再懷疑他殺不死人。

“你記得南家珍和趙一斌嗎。”話說出來,南釵自己都嚇了一下,她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是這一句。她被私心操縱著往下繼續,“十五年前,黃粱區二一三案。”

從休息室順的螺絲刀藏在袖管裡,已經沒用了,劉川生有一把長長的鐵鍬,可能還有別的武器。劉川生提起那把鐵鍬,隨腳踢開櫃邊伸出的橫鞋,那鞋軟彈地動了下。他朝南釵走來。沒回答任何問題。

“為甚麼殺陳掃天。”南釵邊退邊問。

這次劉川生開口了,用一種刻板腔調回答:“陳掃天……哦,對,聽說他死了。但不是我殺的。”

“你覺得是誰?”南釵手肘碰到門邊,門虛掩著。她的聲音並不顫抖,“誰介紹你和陳掃天認識的?”

劉川生望著她,答非所問,“你是警察嗎?你不像。”

南釵背後的手指攥住門,預備用不鏽鋼門接住第一擊,然後再亮螺絲刀。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金屬摩擦聲,員工通道大門被開啟了。

不知先到的是警察還是方A巧的靈車。

劉川生抄起鐵鍬向南釵擲來,南釵閃身一躲,不鏽鋼門發出淒厲的一嚎,劉川生上手擰了門鎖。旋即猛然轉身,揮臂一道寒光掃向南釵的頸部,被她用螺絲刀格開,一柄拇指長的小刀險些脫離他手。

門是全封閉式,誰都看不見門外的景象。

他怨恨地看了南釵一眼,微喘一口,發足疾奔到窗邊,一縮身翻了出去。這裡是二樓。

南釵撲過去往下看,只見劉川生像只碩大的蟑螂,順著水管迅速向下爬,在距地面一人高時鬆手跳落,朝著停車場西邊溜走了。她咬咬牙,跑到儲物櫃邊檢視那具“屍體”,那額頭帶血的老頭閉著眼,幸好還有一絲脈搏。

她看見對方腰間有串鑰匙,而空間另一端有道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的廢棄窄門。

南釵旋開正門反鎖,鑰匙扔回老頭身邊,聽著電梯方向的腳步聲,迅速鑽進了那扇窄門。

幾秒鐘後,岑逆帶著小賈推門衝進來,槍口對準焚化間,裡面已經沒有南釵和劉川生的影子。只窗戶四敞大開,另一面牆根底下抖落了膩子粉,原是抹進一道窄門縫裡的。他看見被拖出半邊身子的老頭子,“快救人!”

確認老頭沒有生命危險,他跨過地上的鐵鍬和小刀,透過窗戶看出去,殯儀園停車場早就沒了劉川生和南釵的身影。園外布控的人說甚麼都沒看見。岑逆眉頭緊鎖,等監控再次排查到他們往哪跑,人早就飛出靜華路了。

南釵的確已經離開靜華路。

那扇廢門通往整座殯儀館主樓的後身,一段已經被封鎖的外樓梯。從那裡跳入一片荒草橫蕪的磚地,西向那道老殯儀園改建前的舊門,如今被砌作一道敷衍了事的矮牆。那個方向和劉川生溜走的路線大致相同。她跑過去。

矮牆腰處有兩處新鮮的斑駁,鞋跟踢蹬過的痕跡。南釵眼睛一亮,扒著牆沿爬上去,又險些掉下來,牆頭用水泥糊了一排碎鐵皮和玻璃片。

定睛一看,鐵皮尖端勾了一絲線頭,灰白色,和鍋爐工衣服一個顏色。

南釵想了想,脫下黑西裝外套往上一甩,西裝從牆頭搭下來,女鬼頭髮似的,在寂靜的園邊異常醒目。她翻牆時感到鞋底被碎玻璃割壞了。

劉川生可能消失的地方是條同樣荒涼的街,沒甚麼車,稀疏兩三間門店牌匾都摘了,貼著旺鋪招租,只街角有家殯儀用品店,也大門緊鎖。街面上久久不經過一輛車。這地兒唯一有生氣的是個公交站臺。

公交站臺只經停兩路線車,二十三路和城市機場大巴,南釵開啟手機地圖,前一輛機場大巴經停是半小時前,而前一輛二十三路剛剛離開五分鐘。

殯儀園是二十三路車的第二站,坐東向車會進市中心,坐西向車則去往始發站通鄉。通鄉是西江市羅浮區與周邊鄉鎮的交匯地帶,前幾年開發失敗的新商業圈,還未按規劃冉冉升起就隨配套樓市一道崩殂了。那地方魚龍混雜。南釵決定賭一把。

風吹不來劉川生的氣味,但南釵一下公交車,就感覺這地方藏著些甚麼。

通鄉商圈現在樓比人多,人一少,再高的樓廈也罩著一股死氣。這地方像是殯儀園後身那條街的超級加倍版。裝潢精緻的店鋪大半關著,倒是有車進出關卡,保安懶洋洋地在亭內抽菸,還有穿毛絨睡衣的住戶出來買章魚丸子小吃。好像人人都沒了信心,消費者的錢不往這裡面流,最大的資金流動是產權人們甩不脫的房貸。彷彿晨間升起的暮氣,麻木又平和。

南釵展望貼滿樓窗的自印租售聯絡方式,有的號碼都殘了,還貼著。這地方比平西路更適合藏人。她往小區裡面走,保安看都沒看她一眼。

“打擾一下。”南釵站在保安亭前面,“我來找我叔叔,他五分鐘前說他快到家了,我再打過去就關機,您看見他了嗎?”

保安掀起眼皮,不耐煩,“啊?”

南釵比劃一下,“我叔叔這麼高,很瘦,四十多快五十了。臉這裡有皺紋。可能五分鐘前從這門進去了,您看見了嗎?”

“我哪記得住。”保安換了邊二郎腿,目光下意識飄向南釵身後。

玻璃反光中,一道男人的身影從南釵身後躥出去,被畸變到看不出體型。南釵回頭,那人已經向斜一晃,轉瞬間消失了。

南釵手機按下報警電話,保持未撥出介面。她跑進那小區,卻全然找不到目標的蹤影。對方就像消失在空氣裡。

她心下一跳,穩步向前走去,如果劉川生進了這裡,那也算一個結論了。

可沒走出幾分鐘,南釵直覺感到微微寒意,背後有些發癢。這次寒意就是打後面來的。

南釵揹著天光行走,路面上投的一道影子是她的,餘光倏然瞥見另一道影從旁側閃出,與她的影子擦了過去,迅速抻長又縮短消失。

旁邊竟然沒有行人,只有小區裡生意不太好的奶茶店和洗衣店,看不見人。

不知為甚麼,南釵總感覺那人在背後跟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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