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勇者就下100層(6)
約定的時間到了,司徒亦澄將情義堡附近的結界偷偷開啟一角,靜等馮蘭婭前來。
可沒等對方現身,他竟毫無徵兆地靠在一旁的樹幹上,昏睡了過去。
昏沉間,夢境翻湧而來。
夢裡的逆像鎮本是一派安穩祥和,卻在頃刻間被熊熊烈火席捲,轉眼化為焦土。
昔日居民安居樂業的人間樂園,剎那間淪為人間地獄。
火光之中,一道熟悉的背影緩緩浮現,不是旁人,正是唐歌。
司徒亦澄心頭猛地一緊,暗忖:難不成,他詐屍了?
待他猛然驚醒,心底的懼意翻湧,壓過了所有思緒。
他一時也不等馮蘭婭,藉著挖寶得來的隱身穿牆道具,趁晚飯時分緣莉瑤等人不在的間隙,穿牆繞過監控,悄悄溜去了地下十層的冰室。
他在冰棺旁,對著唐歌,壓著聲音絮絮叨叨:
“唐兄,我總覺得你快要醒過來似的……你不會真的詐屍吧?我也幫了你們這麼久,真不是故意要害你的。你人都不在了,身體怎麼樣應該沒關係吧……?”
話音落下,冰棺裡毫無回應。
【要不,趁著這個機會先把他搬出去燒了,免得夜長夢多?】
但他細細打量著唐歌,掂量一番後覺得實在不行,便暫時放棄了念頭。
又繼續道:“其實我也是為你們好。你天天像個手辦似的躺在這裡,小緣的精神狀態卻一天比一天差,你若是看得見,定然心疼壞了。我相信你肯定盼著她好好活著,另覓良偶,絕不會願意她為你殉情的,是不是?所以我做這些,也算是幫你一把。”
司徒亦澄說著,竟真的被自己這番說辭說服了,甚至被自己感動了。
他又掏出挖寶時意外得到的一束花,道:
“好兄弟,這個送你了,不管你有甚麼怨氣,都別找我,去找害你的人。等把你處理完,我在這個副本估計也呆不下去了。下一個副本,你可別變成怨靈跟著我,求你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將花擺在冰棺旁。
剛要轉身離開,他手臂上的咒符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他心中一驚,只覺身後有一道人影步步逼近。
猛一回頭,卻見馮蘭婭的身影赫然立在眼前!
是的,他掀開的那一角結界,讓她先一步潛了進來。
此刻的馮蘭婭,正怔怔地望著冰棺中的唐歌,神色複雜到了極致——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永失所愛的悲慟,更有難以言說的悵然與失落。
學霸大多帶著幾分自戀與偏執,馮蘭婭更是其中的極致。
她總錯將唐歌昔日些許溫和的示好,當作對自己有情的訊號,以為自己終究還有機會守得雲開見月明。
可她從未想過,唐歌竟牴觸自己到了甘願以死解脫的地步,也唯有他的離世,才讓偏執的馮蘭婭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不愛自己,連一絲一毫的機會,都不願給她。
此刻面對唐歌的遺體,她身上那股慣有的盛氣凌人全然消散,只剩最真實的失落的自己。
她對著冰棺中的人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隨風飄散的嘆息:
“對不起,勉強你做了不想做的事,讓你變成了這樣……我本意,只是想保護你而已……可後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會想辦法的,一定會……”
話音落,她緩緩伸出手,催動空間術,想以空間之力將唐歌的遺體帶走。
淡白色的光暈瞬間緩緩籠罩住冰棺,可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驟然劃破寂靜,她的空間術,竟被甚麼屏障硬生生阻隔了。
馮蘭婭還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猛地回頭,她看到緣莉瑤的身影就立在不遠處,還有人陸續跟著她走來。
緣莉瑤目光冷冽如刀,望著馮蘭婭時,帶著刺骨的寒意。
司徒亦澄心頭一沉,暗道不好,暴露了。
他慌忙低下頭,不敢與眾人對視。
七劍當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司徒亦澄,道:“沒想到,你竟是叛徒!你們,想對唐歌做甚麼?”
海風也上前一步,對著馮蘭婭冷聲喝道:“馮團長向來英明神武,沒想到也會做這偷雞摸狗的勾當。”
馮蘭婭的聲音淡漠如冰:“我只是來取回,屬於我的東西。”
“你真是不要臉……馮蘭婭。”
緣莉瑤的聲音響起,眼底翻湧著到幾乎要溢位來的恨意。
馮蘭婭目光落在緣莉瑤身上。
她的面貌,和緣莉瑤之前所見早已大不相同,印堂似有發黑的跡象,眼神也變得冰冷無情。
“小緣,末日後,我一直在找你。你剛到這個副本時,我一心想讓你做我的左膀右臂,也希望你們都留在這個副本,不必再受外界的苦楚。甚至那時,我已經認了你和唐歌的關係,哪怕你們在我眼皮底下恩愛一生,我都能接受。只是……世事多變,沒想到我們最後,會走到這一步。”
“我又何嘗不是?”
緣莉瑤的聲音冷硬如鐵:“但現在,我特別後悔,一直和唐歌說希望能找到你……讓他心中抱有了期待,卻因我錯誤引導的這份‘期待’,讓我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
話音落下,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其他人都不敢插話。
“我真的一直想再見到你,親口問問你,他不愛你,你就不擇手段要得到他的人,這種事,居然是你做得出來的……認識你這種人,我真是瞎了眼了。”
“既然你知道,他早已是我的人,那就把他還給我。”
馮蘭婭的語調依舊冰冷,沒有半分波瀾。
“他手腕的圖騰,因我而生,這便是我們締結關係的證明。我知道你也想復活他,可在這個副本里,你的能量遠不如我。讓他復生這件事,還是由我來做比較好。”
緣莉瑤突然笑了,笑聲裡裹著難以遏制的怒意:
“好厚顏無恥!如果不是你,他怎麼會死?而且唐歌心裡,自始至終只有我一個人。就算真的有萬億分之一的機率能讓他醒來,他寧願再死一次,也絕不會留在你身邊。他根本就不喜歡你!你守著的不是他,只是你自己的執念,你想要的也只是一個屬於你自己的玩物,這和偽人操縱傀儡,有甚麼區別!你這不是愛,是徹徹底底的霸佔欲而已。”
這話,狠狠刺中了馮蘭婭的死xue。
旁人說她甚麼,她都毫不在意,唯獨唐歌不喜歡她的這個真相,是她拼盡全力也不願忍受的。
她的雙眼瞬間因激動變得赤紅,語氣也愈發陰鷙:
“哼,你怎麼知道,我得到他那天,他是反抗的心態呢?也許他也享受得很。這裡人多,我不想說得太露骨,給大家都留點體面。”
緣莉瑤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還要造謠!如果不是不能接受你那些卑劣的手段,不能接受你做的那些齷齪事,他怎麼會自盡?!他走前說,他會永遠愛我!他讓我要活下去!他就只想回到我身邊而已!你還不肯承認,就是你害死的他嗎,你真是個卑鄙的人渣!”
馮蘭婭縱然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承認,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她終究辯無可辯。
唐歌愛緣莉瑤,這是刻在骨子裡的事實,無論她如何狡辯,都無法改變。
可馮蘭婭向來高傲,絕不肯落於下風。
更何況,此刻她的一部分思維早已被穆赫蓮干擾,終於決定撕開所有偽裝,露出最猙獰的面目。
她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似是報復一般,微微翹起嘴角:
“好,很好。那就讓我開啟一部分的心念屏障,讓你看看,我當時有多卑鄙,也滿足你對他最後的念想……”
話落,她抬手撫上自己的額頭,讓系統解鎖了一部分記憶屏障。
屏障開啟的瞬間,唐歌曾經被困在100層的種種影像,清晰地呈現在緣莉瑤眼前。
她看見,唐歌日日蜷縮在冰冷的沙發裡,硬氣地拒絕和馮蘭婭交流,又常常孤獨地望著窗外,甚至不惜用絕食的方式,換取離開的機會;
她看見寂川像施捨一般,一點點將關於她的零碎資訊丟給唐歌,而唐歌,只要一聽見她的訊息,就徹底被對方掌控,靠著這些可憐的只言片語,一點點被騙取信任,喝下了那碗摻了迷藥的藥湯。
她從未見過,自己的唐歌這般任人擺佈的樣子,心疼得像是心臟被生生撕裂。
影像繼續流轉,她看見唐歌從昏迷中醒來,發現手腕上多了那圖騰時的眼神——那是震驚、憤怒,甚至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害怕。
他拼命地擦拭著手腕,可那圖騰卻怎麼都擦不掉,直到手腕被蹭出片片血色,他才停下動作,眼神早已變得支離破碎。
他對著馮蘭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決絕地拒絕她的靠近,可對方卻能借著祀零族的羈絆壓制之力,逼他屈服。
在那股力量之下,他只要稍有反抗,便會渾身脫力、噁心欲嘔、心跳紊亂。
起初,馮蘭婭還會刻意剋制,生怕他受傷,一開始的親吻和擁抱,只要他表現出拒絕,她都會停下。
可漸漸的,看著他滿心滿眼只有痴想緣莉瑤,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馮蘭婭的理智開始一點點脫線。
後續他每一次的抵抗,換來的都只是她帶著懲罰意味的、更激烈的親近,雖然因為他的拼命躲閃,那些親吻終究只能落在髮間和身上,可對馮蘭婭而言,這已然足夠。
她對控制他這件事,漸漸上了癮。
她開始研究祀零族的習俗,偏執地按照自己的心意為他打扮,每日一遍遍地逼他看鏡子裡頭髮肆意生長的自己,逼他看手腕上那枚刺眼的圖騰,妄想讓他就此認命。
甚至,她還對他說出諸多不堪的言語羞|辱。
【如果緣莉瑤看見這樣的你,她會怎麼說?你再也不是她可以拿來炫耀的存在了。你已經和其他人締結了伴侶關係,卻還三心二意,只想著逃跑,這是多麼敗壞的事情?你在你的族裡抬不起頭,在其他人眼裡,也只會淪為笑柄。】
日子一天天過去,唐歌對馮蘭婭的存在,產生了深深的PTSD,甚至只是聽見她的腳步聲,都會控制不住地顫抖。
為了緩解那些無盡的痛苦,他骨子裡的堅硬開始瓦解,他開始認不清自己是誰,開始只要有人靠近就會用力推開,開始不肯聽人好好說話。
直到他生命的最後那天,馮蘭婭得知緣莉瑤和她的朋友們成了逆寒嶺的一方領主,預感到她遲早會反攻,來搶走唐歌后,徹底失去了所有耐心。
那時的她,也早已被邪念完全掌控,情緒徹底失控,對唐歌的反抗,再也沒有半分包容,並且做出了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