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籠之雀(15)
唐歌和緣莉瑤之間情深意篤,加上他是一個邏輯思維極強的成年人。
甚麼突然不告而別,這種俗套的人造狗血橋段,於他而言全然無用。
他心裡清楚事出有因,故而其有意的躲閃,已然表明了態度。
馮蘭婭其實也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可真切面對時,本就紛亂的心緒還是愈發焦躁。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一心只想靠近他,而不是遠離。
從前的她,雖是天之驕子,對上更加優秀的他,骨子裡就莫名刻上自卑,表白的底氣蕩然無存。
於是只能將所有心思斂藏,從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如今不同了,她有了十足的護他周全的能力,也攢夠了直面心意的勇氣。
重新審視兩人的關係,她心底只剩一個念頭——從頭來過。走到他身邊,靠近他,觸碰他,擁抱他。
可他偏在躲,甚至流露出以往從未有過的明確排斥。
這份疏離,讓她心頭髮緊。
但,縱然不安如藤蔓般從心底瘋長,馮蘭婭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冷硬。
“學長,你知道,我不會害你。”
她的聲音裡沒有半分懇求,只有直白的陳述:
“一進入末日,我就想找到你,甚至不止於在這個副本里。我的想法很簡單,只要你……”
話到嘴邊,只差一句直接的表白。
“夠了,蘭婭……”
唐歌的打斷乾脆利落。
她口口聲聲說要救他,說到底,終究藏著別的心思。
從前他確實未曾察覺,可後來種種細節,他都看在眼裡。
但他的拒絕始終謹慎而有禮。
只因他不願讓一個未嘗情愛、涉世未深的女孩過分難堪,從此情路受挫。
可這一次,她做得太過分了。
“緣緣到底怎麼樣了?”
唐歌的聲音裡染著難掩的焦急:“你把她送去哪了?讓她回來,我們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不會回來了。”
馮蘭婭的語氣冷硬如鐵,如一盆冷水澆滅了唐歌心中所有的希望。
“就算回來,我也絕不會再讓她踏進這座城鎮半步。”
“你!”
唐歌氣急攻心,胸口一陣翻湧,劇烈的咳嗽又驟然襲來。
馮蘭婭慌忙上前想檢視情況,他卻下意識躲閃。
可這一次,極度緊張他的她,沒有容許他的拒絕。
她單手扣住他的肩膀,不容掙扎地迫使他與自己對視,檢視他情況。
“蘭婭!”
唐歌動了怒,馮蘭婭卻只是目光沉沉,凝望著他那雙漂亮澄澈的眼眸,近乎沉溺。
彷彿要從那片清澈的星海里,尋得一絲屬於自己的生命慰藉。
“我們要走了。”
她輕聲道,心裡也清楚,自己的做法他定然無法接受,可為了他的性命,她只能硬著頭皮堅持。
唐歌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拼盡全力想要推開,可臥病多日的他身子早已孱弱不堪,根本無法與此時如戰神一般的馮蘭婭抗衡。
他心底重重一嘆,痛恨此刻這般無力的自己。
這是馮蘭婭最不願見的。
她不想看到他眼裡的排斥與自厭,可她依舊沒有打消念頭,只是壓下心底的酸澀,耐著性子解釋:
“我看過你的病情記錄,你這陣子反覆發燒,一直不見好轉。這裡的醫療條件雖不差,但沒有做好隔離防護,見效太慢,只會拖垮你的身子。我已經在狩獵團指揮部,為你安排好了一個絕對安全的休養空間。”
她語速平穩,字句清晰,繼續耐心告知:
她要帶他去狩獵團四十層上一個,從未對外人展露的樓層。
那是她親手創造的,獨屬於他的、罕見的末日奇蹟空間。
在那裡,不僅有足以保障他休養的優越環境,如先進的空氣淨化系統,依託頂尖三階醫療能力的醫者團隊打造的醫療條件,還復刻了精緻的都市人工景觀,與現代的時尚豪宅及周圍居住區,別無二致。
他能擁有一間空間極大的視野極好的屋子,站在裡面,便能俯瞰整座城鎮的風光。
更重要的是,那片空間有著層層把關的完美過濾機制,能絕對保證他不會被二次病菌感染。
她還會將屋裡的一切,都佈置成他習慣的模樣,建造他喜歡的研究室、遊戲室、泳池、健身房……等等,讓他住得舒心。
此外,空間周圍佈下了無人能破的結界,在那裡,無人能傷他分毫,各種物理的非物理的邪惡力量也無法侵入,他會無比安全,定能早日康復。
聽得出來,這是馮蘭婭耗盡心神,細心打造的,堪稱新“空中花園”的奇蹟之地。
可這些話落在唐歌耳中,卻透著說不出的可怕與壓抑。
他看著馮蘭婭,嘴角扯出一抹無力的笑,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真是個精緻又漂亮的鳥籠……”
“不,不是的。”
馮蘭婭急忙否認,握緊他的手,低聲道:“我的本意絕不是禁錮你,只是想為你創造一個延續生命的守護領域。”
她頓了頓,又耐心地道:
“每個人從孩童時代起,就有過害怕醫院的經歷,尤其看見針筒會害怕、會抗拒……但是,少量的代價付出,就能獲取近乎絕對的生命安全,這是值得的。我理解你的不安,但是唐歌,不這樣做,你根本活不下來。”
唐歌垂眸,沉默地偏過臉,拒絕了與她的繼續溝通。
不管如何解釋,她的底層邏輯,始終沒有變。
他的建造理解能力甚至比她強,她花了這麼多心思做這些,怎麼可能輕易放他離開?
更何況,他在狩獵團指揮部短暫的住宿期間,就粗淺研究過了,四十層以上,根本沒有通道可以下來。
一旦踏入,便很難再自由離開。
他的絕頂聰明,讓馮蘭婭的所有藉口都無從施展,如同一拳拳打在棉花上。
那無聲的抗拒,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馮蘭婭的心,讓她難受得無以復加。
溝通無果,馮蘭婭心一橫,不再猶豫。
指尖凝起淡金色的光芒,一道無形的空間幕牆驟然在唐歌周身形成,將他牢牢包裹。
瞬移術瞬間開啟,耀眼的雪色光亮將兩人的身影徹底吞沒。
唐歌被她緊緊攥著,掙不脫,也逃不掉,眼底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失望與疲憊。
***
馮蘭婭口中的守護領域,確實極盡奢華。
耗費大量精力打造這樣精緻的地方,本不符合她一貫的習慣——她本是個秉持極簡思維的工科女,可只是為了留住唐歌,她願意做許多違背本心的事。
這片領域,藏在狩獵團指揮部的第一百層,整層足有千餘平米。
上下幾層,還被她打造成了如正常都市一般的商業購物娛樂場所,方便居住者隨時散心。
雖只有NPC充當熱鬧的背景板,卻也足見其用心。
唐歌被安置的房間,建造地更堪比頂級豪華私邸。
三層縱高被打通的開闊大空間裡,配備著智慧的家居環境。
裝潢也很精緻,冷調的高階金屬與溫潤的大理石交織相融,輕奢擺件錯落擺放卻不顯繁雜,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精心雕琢的奢華與現代時尚感。
而貫穿整個居所美學核心的,是那面三層樓高的巨型落地觀景窗。一塵不染的玻璃,將窗外的世界盡數攬入視野。
雨天時,細密雨絲敲在玻璃上,會蜿蜒出晶瑩透亮的水痕。當整座城鎮被濛濛雨霧籠罩,街燈次第亮起,暖黃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時,畫面朦朧又溫柔;
晴夜時,萬家燈火霓虹閃爍,整座城鎮的繁華盛景盡收眼底,那是許多人在現實裡,刷直播影片時,最想窺見的極致神聖的美景。
這也是馮蘭婭自己,也曾心生嚮往、想和愛侶一同居住的地方。
可這般美景,卻有著致命的缺憾——它會讓身處其中的人,孤獨感愈發強烈,讓人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這世間隔著一層堅不可摧的屏障。
而且,這裡甚麼都有,唯獨沒有自由。
所以,縱然這幾千米的空間被劃分得妥帖至極,專屬的研究區、遊戲區、康復區……還有各種娛樂街區,一應俱全。
可唐歌心裡,半分歡喜都無。
他每天只蜷縮在沙發上,目光定定望著窗外的日出日落、雨絲與燈火,一言不發,對她精心準備的一切,碰都不碰。
馮蘭婭總找機會想跟他溝通,可唐歌的態度無比堅決——只要不提及緣莉瑤的下落,他便始終緊抿著嘴唇,拒絕任何形式的交流。
而緣莉瑤,恰恰是馮蘭婭最不能鬆口的事。
尤其是,自唐歌進入這守護領域後,在她的空間隔絕術作用下,緣莉瑤的主線劇情對他的影響,似乎漸漸減弱,他的身體狀況確實好了不少。
至少,他不再像剛來時那般,連站都站不穩。
馮蘭婭為此更加堅信,自己的做法是對的,她絕不會再讓緣莉瑤,回到他的身邊。
寂川,是為數不多得到馮蘭婭特許,能登上這一百層的人。
他每次進門,總能看見唐歌安靜坐在落地窗前沙發上的背影。夕陽落在他清瘦的輪廓上,襯得他周身縈繞著一股絕望的孤寂。
到了晚上他也不主動開燈,只是靜靜抱著自己,融入無盡黑暗中。
他甚至開始茶飯不思——那並非刻意絕食,只是他心口堵得發慌,任憑馮蘭婭讓人準備多少他往日愛吃的飯菜,他都一口也咽不下,藥也不肯喝。
寂川看著,真是心底升起一股無名火。
對他而言,這裡堪稱人間極樂之地。
除了失去自由,唐歌幾乎擁有了世間所有的美好,還有馮蘭婭那顆毫無保留、強勢交付的真心。
他在這裡得到的,是寂川一直想要,卻從未擁有過的一切,可他卻始終對馮蘭婭冷臉相對,甚至不惜作踐自己的身體。
寂川本就是個除了對馮蘭婭之外的存在都保持著無情和淡漠感的男人,他實在無法理解唐歌的執拗。
不過是失去一時的自由,能換得一條性命,難道不好嗎?何必把自己弄得這般悽悽慘慘,反倒顯得矯情。
【果然金絲雀,比別的寵物難養多了,極度敏感,單養容易抑鬱,還不像貓狗那般會認主人,能高貴冷豔到死。】
於是,奉命來送藥的寂川,前兩次都只是冷著一張臉,將藥碗擱在桌上,看都不看唐歌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樣,轉身便走。
直到第三次,見他果真粒米未進、滴水未沾,療程中斷,馮蘭婭徹底急了,讓寂川務必想辦法勸服,他才端著藥碗,站在唐歌身後。
半晌,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沒死,活得好好的。那個緣莉瑤。”
寂川的嗓音雖帶著幾分玩味的涼薄,卻扔出了唐歌最想知道的訊息:“聽說,那小鬼這會兒正琢磨著,怎麼鑽進來找你呢。”
聽到這話,唐歌凝滯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寂川,眼底雖藏著警惕,卻難掩急切。
寂川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再次勾起一抹陰佞的笑,直言道:
“據我所知,她被送去了當初那個超市。是團長念及舊情,送她去了離家最近的入口,可她,沒走。你再等等,說不定她就到了。當然,我們接到命令,不會讓她有辦法接近你。可誰知道呢,畢竟她還蠻強的。”
這話像一道光,驟然點亮了唐歌黯淡的眼眸,那是重燃的希望,是支撐著他撐下去的唯一念想。
“所以,想見到她,先活下來吧。”
寂川話鋒一轉,將藥碗遞到他面前,指尖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唐歌的軟肋,遠比馮蘭婭的千言萬語管用。
但其實,唐歌不肯進食,睡眠很少,也藏著幾分戒備。
寂川見狀,繼續威逼利誘:“我有KPI在身,兄弟,幫個忙。我知道你滿心都是那個女孩,只要能見到她,就算是毒藥,你也會喝下去。但這不是毒藥,只會讓你康復。等你喝完,我再告訴你一些訊息,當作交換,如何?”
唐歌心知,到了這個地步,想繼續聽到緣莉瑤的訊息,只能做出讓步。
更何況,僵持了兩天,他的身體也確實撐不住了。
終究,他還是慢慢接過了藥碗,一飲而盡。
寂川看著他喝完藥,滿意地點了點頭,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還真得多虧她,把超市副本設定成了最簡單的難度,幫了很多人,也算是幫了自己。所以,你應該懂,她或許能絕地重生的。至於別的,等你下次乖乖喝藥,我再告訴你。”
他頓了頓,又道:“其實,我比誰都想讓你早點走。”
唐歌抬眸看他,觀察著他的面部神情,對比他往日的說話的習慣,知道他這話並非謊言。
於是他輕聲問:“你為甚麼,要幫我?”
寂川嗤笑一聲,語氣直白又涼薄:
“別誤會,我只是不想看著團長因為你,喪失往日的風采。她現在只要一上來和你說完話,回辦公室就要發火。她自己本也在做感染治療,但現在看來,效果不盡人意。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讓她‘道心破碎’。”
他頓了頓,繼續道:
“她現在,已經快失控了。你最好近期,別再跟她硬著來,人的耐心總有耗光的時候。
以前的團長,我可以肯定,你是安全的,可現在的她……每天為了自控都要耗費大量精力。別把她惹急了,做出你不想看到的事,到時候再後悔,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