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檢驗（11）
“還能為甚麼，無非是覺得狩獵團搶了他們的風頭。”
客人撇了撇嘴，帶了幾絲嘲諷：“軍方從前可是民眾心裡對抗偽人的唯一指望，可他們根本撐不起這份期待，鎮上的人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偽人也依舊沒完沒了地冒出來。更氣人的是，最近軍方正從我們這，還有周邊大大小小的城鎮裡，大批調走食品和藥品，嘴上說著要供應給他們在甚麼世界庇護的‘安全區’，可這裡面能真落到那些普通民眾手裡的，能有十分之一嗎？呵呵，大家面黃肌瘦，只有他們腦滿腸肥。”
他話音未落，站在旁邊的另一個女客人便湊過來插嘴：“這話可說到點上了。狩獵團冒出來之後，行事幹淨利落，軍方擺不平的那些偽人麻煩，他們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聲望一天比一天高。他們越壯大，軍方的根基自然就越被動搖，換誰心裡都不痛快。”
“是啊，於是軍方說內部出了叛徒，還一口咬定叛徒就藏在偽人狩獵團裡，如今處處針對他們。現在兩邊的關係緊張得不行，誰也說不清最後會是個甚麼結局。別到時候雙方拼個你死我活，最後遭殃的是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普通民眾。”
聽著鎮民們七嘴八舌的議論，緣莉瑤心裡掠過兩道清晰的感受。
首先，《偽人檢驗》副本與以往截然不同，這裡應該是一個嵌進現實的世界。副本內的物資皆是真實可用，能對外供給，生存者也可長期留在狩獵團，以獵人的身份在此常駐和求生。
其次，她的心頭覺得有些可惜。眼下正是最需要齊心協力對抗偽人乃至製造了末日的惡勢力的時候，軍方與狩獵團卻生出嫌隙、走向分裂，這絕非甚麼好兆頭。
只是，狩獵團究竟值不值得信任，軍方又是否真如鎮民所說那般不堪，眼下僅憑這些道聽途說的話，根本無從判斷。緣莉瑤壓下心頭的思緒，決心到了城鎮之後再自行判斷。
於是她稍作思索，開口問道：“那這位狩獵團的女團長，到底叫甚麼名字？我們到了鎮上，該怎麼找她？”
起頭的客人湊了過來，帶著幾分神秘：“她的名字，我們這些普通人可不敢隨便亂說，生怕汙了其名諱。若是真的感興趣，到了鎮上走一趟自然就知道了。”
聽到這話，緣莉瑤猜想來是他們還有相關任務尚未解鎖，所以這些NPC才不肯明說，也就不再多問。
等送走這些客人後，他們又迎接來了新的一波客人，忙碌間，一天的時間轉瞬即逝，他們順順利利完成了當天的所有任務。
到了第三天，三人一如既往認真巡查超市的每一個角落，溫和接待每一位客人，仔細清理潛藏的所有威脅，全程沒有出半點差錯，穩穩當當完成了當日所有任務。
入夜後，又有偽人試圖闖入超市。這一次來的一共有三人，前兩個靠近時，在監控畫面裡都出現了明顯的光影閃爍，緣莉瑤都沒有放人進來。唯有第三個靠近時，監控畫面毫無異常，緣莉瑤判斷是真人，便放了他進來，對方進門後，遞上了5美金作為報酬，算是對他們守護的認可。
緣莉瑤在心裡細細盤算了一筆賬：這幾日，他們認認真真完成了超市的所有工作，對每一位客人都和善相待，從未放任何一個偽人踏入超市半步，還將超市裡的所有異常和威脅都清理得乾乾淨淨。這般表現，就算是出色完成了這個超市生存任務，想來應該能得到一個不錯的結局。
她的猜測果然沒錯。他們來到這個副本的第四天的清晨，三人從休息室的睡夢中悠悠醒來，推開房門走出的那一刻，都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驚住了。只見壓抑霧霾，還有連日肆虐的狂風暴雪，全都戛然而止，窗外金光萬丈，朝陽耀眼的光芒鋪天蓋地灑向整個超市，溫暖而璀璨。
而之前來過超市的各色客人，此刻都整整齊齊地列隊站在店外，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們，紛紛鼓掌。
“哇喔，這是結局了嗎？”小柯基宋臨樾還在嘴裡美美嚼著早餐時的牛排，嫻熟地準備上收銀臺，突然就被這一幕驚呆了。
唐歌和緣莉瑤對視，看到她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而是的，他們完成了三日的求生考驗。這就是結局了，還是個很好的結局。
一時，此前來拜訪的客人裡，有人贊他們行事沉穩，有人誇他們心思縝密，有人嘆他們配合默契，一句句真誠的話語，在晨光裡格外動人。
而之前在超市裡到處嘔吐、看著毫不起眼的那個客人，此刻竟然身姿挺拔，神情莊重，熱情友好地和他們打起了招呼：“哈嘍，你們好啊，我是你們的老闆。”
聽見這話，唐歌和宋臨樾都很震驚，但是緣莉瑤早就知道了，所以只微微一笑：“老闆你好，你總算現形了。”
“呵呵，你們的表現簡直讓我吃驚！自這個超市設立以來，我們已經接待了幾千名生存者，你們是第一波以‘無瑕’成績通關的人。”
“‘無瑕’通關？原來你們的通關還分等級。” 緣莉瑤確實不記得還有這種評價體系，怕又是副本新加的內容。
“沒錯。” 老闆點了點頭，緩緩解釋：“通關等級一共分為‘極差、普通、優秀、卓越和無瑕’五個等級，你們毫無錯漏的完美表現，直接拿到了最高的評級，同時，你們的優秀成績也已經傳遍了隔壁的城鎮，軍方和偽人狩獵團都注意到了你們，接下來，你們恐怕會成為雙方爭相拉攏的香餑餑，回頭可得認真篩選，想好要加入哪一方。”
“噢，是嗎？我們非選不可嗎？如果頭腦清楚的話，是不是都應該選擇軍方？”緣莉瑤試探地問著。
“不得不說，就目前的局勢來看，軍方依舊佔據著絕對的優勢，兵力、物資都遠非狩獵團可比。”
老闆頓了頓，又補充道：“但狩獵團裡藏龍臥虎，有許多獨樹一幟的奇才，潛力無窮。另外，你要知道，軍方和狩獵團都極其厭惡牆頭草，絕容不下左右搖擺的人。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兩邊都不加入，獨自成軍。若是你能成功闖出一片天，那一定會成為這個世界的傳奇。”
最後一句話，老闆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笑過之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精緻的黃銅鑰匙，遞給緣莉瑤，笑容誠懇而真摯：“好了，不開玩笑了。現在，這家商店是你的了。這店面，我正式送給你，往後你想怎麼處理，都由你做主，無人干涉。”
緣莉瑤接過鑰匙，略一思索，問道：“那我可以調整這個關卡的難度，讓它變得更簡單一點，以方便後面的闖關者嗎？你們設立這個超市，本質上是不是就是為了篩選有足夠實力進入城鎮的人？但我覺得，能活到第三個副本的，都絕非泛泛之輩，不如不要這麼刁難人。”
“當然可以，這是你的權利。” 老闆毫不猶豫地點頭：“你們通關時系統給你們選擇的是困難難度，全程不允許有任何失誤，容錯率為零。如今你成了店面的主人，自然有重新設定難度的資格。”
“那我以後就把它設定成最簡單的難度吧。” 緣莉瑤脫口而出，這幾天的困難模式，實在讓她身心俱疲，她不想再讓後來者經歷這般煎熬。
這邊話音剛落，一道清脆的系統通知音便在三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
【宋臨樾，親愛的宿主，因本次與隊友攜手以‘無瑕’成績通關超市生存任務，你的合作值50任務已圓滿完成。
您的運氣很好。若本次未能達成‘無瑕’通關，你原本還需開啟另外一場副本闖關任務，現在不用了，心情是不是格外愉悅？】
宋臨樾聽到這話，瞬間激動得無以復加，他轉頭望向緣莉瑤，眼中滿是感激：“謝謝你，小緣。要是沒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完成這個任務。”
緣莉瑤點了點頭，對著系統問道：“那既然我們通關了，你可以把我們的‘人質’釋放了吧？”
【當然可以。】
系統的語音落下的瞬間，三道柔和的白光同時籠罩了緣莉瑤、唐歌與化作柯基的宋臨樾，一時卻見緣莉瑤的靈魂歸位了，宋臨樾的身形漸漸舒展，重新變回了原本一米八九的高大身形；唐歌的靈魂也與空中緩緩凝聚而成的實體身體融合，徹底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一旁的柯基犬也吸收了自己的魂魄，眨眨眼醒了過來。
重新站回自己原本的身高，感受著久違的正常視角，宋臨樾一時高興地幾乎要當場跪地嚎啕。這幾天以柯基的視角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生存後，那種渺小、壓抑與憋屈，他算是體會得淋漓盡致，也終於明白它為何會抑鬱了。他暗暗發誓，往後一定要多給它開闊的視野，並與它視線平齊，溫暖它敏感的內心。
緣莉瑤則滿心滿眼都是唐歌，她快步走到唐歌身邊，上下仔細打量著他，無比緊張地問：“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唐歌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我沒事，別擔心。能恢復原來的視角，真好，這樣我就又可以好好保護緣緣了。”
緣莉瑤看著他溫柔的眉眼，故作嘆息道：“有點小可惜呢，我還以為你可以多做我的‘老婆’一陣子。”
唐歌的臉頰瞬間染上一抹淡淡的緋紅，他輕咳一聲，認真道：“不管我是甚麼身份，不管我變成甚麼樣子，永遠都是你的守護者。”
緣莉瑤伸手拉緊他的手，輕聲道：“唐唐哥，我也是。往後，我們互相守護，不要分開。“
接著，她轉頭對著系統問道：“喂，我們已經完成了一階任務，接下來是不是要開啟二階任務了？”
【是的，親愛的宿主。】
系統的聲音準時在腦海中響起，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接下來，請你們前往隔壁的城鎮，與軍方和偽人狩獵團的相關人員進行一次會面，並選擇加入的陣營。切記，會面期間，除非你們已經確定加入其中一方，否則不要與雙方的任何一方發生衝突，以免影響後續任務。】
終於，要去和軍方，還有那個神秘的狩獵團碰面了。
但要怎麼去呢？坐公交嗎？
緣莉瑤正想著，突然，不遠處的公交車站那裡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引擎聲，氣勢十足，打破了周遭的寧靜。
緣莉瑤循聲望去，卻見不知何時，數輛造型凌厲、線條流暢的豪華超跑，排成整齊的佇列駛來了。這些車每一輛都是價值不菲的限量款，光是那氣勢，便讓人望而生畏。
車隊穩穩停在路邊，車門同步開啟，身著黑色定製西裝、身姿挺拔的管家和保鏢們，動作整齊劃一地從車上走下來。
他們列隊站在車旁，脊背挺直，神情肅穆，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宋臨樾，恭敬行禮：“少爺！”
宋臨樾抬手理了理衣領，身上瞬間散發出與生俱來的富豪氣場，與之前化作柯基時的模樣判若兩人。他輕笑一聲，對著緣莉瑤和唐歌揚了揚下巴：“走吧，我的人來接了，坐我的車去城鎮，比擠公交舒服多了。”
“原來是你的人。”
在宋臨樾的熱情邀請下，緣莉瑤和唐歌坐上了其中一輛寬敞的豪車，座椅柔軟舒適，內飾奢華精緻。車子緩緩啟動，朝著城鎮的方向駛去，三人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超市。那座承載了他們三天難忘經歷的建築，在晨光裡靜靜佇立，成了他們一階任務的終點，也成了二階任務的起點。
緣莉瑤靠在車窗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慶幸終於順利完成了這裡的任務。可對於即將開啟的二階副本，她心中卻毫無頭緒，也不知道接下來要面臨的挑戰會是甚麼，但聰明的她已在暗中，默默盤算起來。
而宋臨樾儼然一副東道主姿態，殷勤地為緣莉瑤與唐歌遞上茶飲，又擺上精緻鮮果。坐在副駕的管家看得心頭一震。他追隨宋臨樾多年，從未見過這位向來高高在上、性子傲嬌的少爺，對誰如此低聲下氣、百般殷勤。他一時怔在原地，暗自驚疑這兩位來客，究竟是何等身份。
至於唐歌，則靠在另一側的車窗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公交車站牌上，腦海中不斷閃那個穿著風衣、手持法杖的女孩。整個副本從開始到結束，她只出現了這麼一次。
很顯然，現在可以確定了，她並非這個副本的NPC。
【五年了，唐唐哥，我好想你。】
他不自覺望向身邊正喝著奶茶、與宋臨樾鬥嘴的緣緣，再看向車窗外不斷更疊的風景，某個毫無預兆的瞬間，指尖觸到眼角一絲微涼。抬手輕拭，一滴溫熱的淚水，悄然落在掌心。
他眼睫微顫，望向窗外蜿蜒伸向遠方的道路，眼底翻湧著濃重的迷惑，還有一絲無從訴說、亦無人能懂的空落。
但他很快收斂起這陣莫名的情緒，輕輕一笑，伸手接過緣緣遞來的水果。
豪車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道路上回蕩，朝著城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在車隊後方的陰影裡，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正靜靜佇立，死死盯著他們。
更多的兇險與挑戰，也正在未來，靜靜等候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