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檢驗(4)
“唐唐哥,你說…… 會不會真的有那麼一世,你是一位窈窕淑女,我是一個翩翩君子呢?”
“轉世之說,現在也只是傳聞,沒甚麼科學依據。”
“都這時候了還講科學?咱們都進入末日世界裡了,哪還有甚麼科學可言。”
唐歌點頭笑了笑,這話倒也沒錯。
“而且萬一咱們有一世轉成了同一個性別呢?你還這麼纏著唐唐哥嗎?”
緣莉瑤腳步猛地一頓,緩緩轉過頭,目光定定落在他臉上,一字一句吐出溫柔話語:“不管你變成甚麼模樣,甚麼性別,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我都想跟著唐唐哥,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哪怕是成為兄弟姐妹和家人。”
唐歌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話是很感人,只是對著你現在這張臉,我實在有點……齣戲。”
“這張臉怎麼了?”
宋臨樾滿是不服氣的聲音從緣莉瑤那隻正抓著他雙腿的右手裡顫巍巍地傳出來:“我這張去選秀都能穩拿第一的絕世美顏,你居然不喜歡?有沒有眼光啊!我以前可是我們學校公認的封面美男!”
唐歌和緣莉瑤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
“對了唐唐哥……”
緣莉瑤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嘴角挑起一絲壞笑:“等會兒到了超市,萬一要洗澡,我可不介意你看光我的身體。”
“……”
唐歌瞬間語塞,臉頰燒得滾燙,慌亂地推了推緣莉瑤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了好了,放我下來吧,我腳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哪裡是腳不疼,不過是兩人貼得太近,四周總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再加上緣莉瑤接二連三的撩撥,讓唐歌覺得越來越奇怪了,根本沒法冷靜思考。
他覺得必須拉開距離,讓自己,也讓這個傻丫頭冷靜下來。
可緣莉瑤半點鬆手的意思都沒有,反倒背得更緊,執拗地撒嬌道:“不放,不放~”
“求你了,緣緣,我真不疼了,我想自己走。”
背了十分鐘,燒話倒說了十二分鐘,唐歌只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不行不行~老婆你乖乖趴好,讓我揹你去咱們的‘新家’~”
“緣緣!”
此刻若是有路人經過,定會瞧見一幅詭異又滑稽的畫面:一個身形高大、將近一米九的金髮青年,正揹著一個嬌小的女生,帶著幾分嬌俏,在路上快樂地蹦蹦跳跳。一隻可憐的狗也在空中嗷嗷叫地被他甩動。
走著走著,緣莉瑤忽然抬眼望向前方,眼睛驟然一亮,興奮地喊道:“誒,唐唐哥你看!是公路!從這兒往下走,就能到公路邊了!”
唐歌順著她指尖的方向望去,果然見不遠的下坡處,蜿蜒的公路橫臥在荒蕪的大地上,像一條灰黑色的綢帶,沉默地向遠方延伸。
一時就見陡峭的下坡路上,一人揹著另一人,手裡還拽著一條小胖狗,歡快地奔跑著,不多時便在塵土飛揚之間抵達了公路邊。
此時已是傍晚,站在這裡往前眺望可謂一馬平川,不僅能望見昏暗的天光,還能看到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視野所到之處皆透著一股廢土世界的死寂。
感覺得出來,這片區域的交通維護很久不做了,路面坑窪龜裂,佈滿了碾壓的痕跡;路邊孤零零立著的指示牌不僅鏽跡斑斑,鐵皮扭曲變形,上面的字跡與圖案也被鏽蝕吞噬得模糊不清。
沿著公路再往前走沒多遠,兩人便瞧見了一處疑似廢棄的公交車站。走近細看,站臺的等候間還算完整,有頂有牆,勉強能遮風擋雪,只是一張木質長椅已經髒得快包漿了,玻璃牆蒙著各種汙垢,油漆大片剝落的牆面上還有詭異的紅色塗鴉,處處透著長期無人問津的荒廢跡象。
等候間旁的雜草也肆意蔓延,並散落著破舊輪胎、生鏽鐵皮和腐爛的雜物,一股混雜著黴味與腥氣的怪味若隱若現,刺鼻又壓抑。
至於站臺的時刻表,緣莉瑤湊近了些瞧,卻見上面竟寫滿了英語,她忍不住眯著眼睛瞅半天,嘟囔道:“不是吧,難道這個副本闖關還要懂英語?系統都不給翻譯一下?唐唐哥你幫我看看。”
“哎呀,真沒用,我招聘的時候明明要求英語四級的。讓我這個海外留子瞅瞅,快!”
在宋臨樾的催促下,緣莉瑤提著柯基走到公告牌前,經宋臨樾一解讀才發現,上面顯示公交車還在正常運營,而且十分鐘一班,比想象中要快上不少。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原地不動等待。
於是一行人先嫌棄地擦了擦那張長椅,然後坐下了。
等候的間隙,緣莉瑤蹲下身檢視唐歌的腳,見那裡其實是腫了個小拳頭那麼大的大包,她忍不住心疼地嘆氣道:“我怎麼這麼脆弱啊,讓你受苦了。很疼吧?”
唐歌輕聲道:“沒事,等到了超市熱敷一下就好,那裡應該有消腫的藥。”
“喂,緣莉瑤,那裡是不是還有一塊告示牌?你去確認下,別漏了。”
看兩人又要膩歪,吃夠狗糧的宋臨樾馬上提醒,緣莉瑤瞥向一旁,果然,在公交車站牌旁,還有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警惕陌生面孔,警惕偽人】,旁邊還貼著尋人啟事和懸賞令。
緣莉瑤先細細看尋人啟事,上面找的都是附近的居民,男女老少皆有,更令人心驚的是,還有一家幾口一起消失的,而消失之前,據描述所說,他們家中曾有一名或多名成員表現異常。
至於懸賞令,上面列的都是殺了附近居民的偽人,有的已被抓獲,照片上畫著大大的叉;有的仍在逃竄,名字旁標著數字,代表其至今殘害的人類數量。而偽人的面相說實話看著和普通人別無二致,只是細看有的有些恐怖谷效應,因為他們多數只會拉扯著皮肉假笑,沒有感情,和模擬機器人似的。
唐歌遠遠看了一眼,忙道:“按以往的套路,我們得記住這些臉,說不定在超市裡會碰到他們。緣緣,你看看這些公告能不能揭下一份複製件?”
緣莉瑤也正有此意,當即伸手去揭,卻發現揭下一張後,牆上還留著一張,他們不過是取走了一份備用的而已。而且撕下來的照片竟會自動收錄到他們的系統中,以便三人共享資訊——雖然這系統現在跟死了一樣,只能用來記錄。
如此一來,他們便能隨時看到公告欄上失蹤者和懸賞偽人的名單,一共十人。
至於公交車,來得比預想中慢得多,更糟糕的是,天空不知怎麼地突然飄起了雪,氣溫更低了。
宋臨樾的這具混血基因的身體體質倒是極好,耐凍得很,他來時還穿著很保暖的西服外套,所以讓緣莉瑤也不覺得氣溫變低了會怎樣;可唐歌附身的緣莉瑤的身體,作為女性本就氣血偏弱,此刻只覺手腳冰涼,寒氣從四肢百骸往身體裡鑽,一呼吸就忍不住微微打顫。
唐歌裹緊身上的衣服,心底暗暗嘆氣——若還是自己原來的身體,這程度的寒冷根本不值一提。他此刻才意識到,這個看似活潑開朗、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體質比他想象的還要弱。也提醒自己,以後,一定要多留意她這些不為人知的小細節,好好照顧她。
而就在他想著的時候,一件帶著淡淡體溫的白色西服,突然披在了他的身上。唐歌側頭,便見身邊的人抬手為他攏了攏西服的領口,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同時關切地問道:“唐唐哥,很冷吧?再等一等,車就來了。”
唐歌還未及開口,便被從身後緊緊抱住,緣莉瑤用借來的這具高大的身軀,替他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寒風,還不停蹭著他脖頸。
“別凍著了,我來給你保溫吧。”
從前都是唐歌這般護著緣莉瑤,為她驅寒保暖,如今角色互換,他心頭生出一種別樣的滋味。
“對啦,我找個東西喔~”
一時緣莉瑤低頭,伸手去解他身上的外套拉鍊,他心裡一驚,剛要拉住她的手,便聽她進一步解釋道:“我記得來前,電擊指環都在我身上了,現在掏出來給你一個防身用。別動,很快就能找到。”
她說著,便伸手往自己的軀體的外套內側近胸口的口袋裡摸索。
她的動作毫無歹念,純粹是想拿出防身的武器,可這般突如其來的曖昧親近,還是讓唐歌的心跳瞬間失控,加上緣莉瑤概念裡覺得這是在觸碰自己的身體,所以從上到下肆無忌憚,讓唐歌的臉上再次湧上緋紅,呼吸都急了起來:“緣、緣緣,慢一點……”
“沒事啦。”
“有點癢……”
“那我輕點。”
“……”
那內側的口袋深得很,緣莉瑤的手指疑惑地在衣服裡面摸索了半晌,才終於觸到兩枚冰涼的金屬指環。
一時,她將指環掏出來,一枚套在自己手指上,另一枚則小心翼翼地套在唐歌的手指上。兩枚設計簡約的銀色指環,戴在兩人手上,竟莫名般配,像極了一對婚戒。
唐歌早被她這一番舉動弄得差點虛脫了,甚至手腳都有點發軟,等她掏出戒指後才鬆了一大口氣。緣莉瑤抬眼望向他的臉,掛著天真又可愛的笑,輕輕地吹著熱氣道:“本來我覺得,自己的臉已經夠好看了。可你進入我的身體後,我才發現,原來這張紅撲撲的臉還能更好看一些,你好像把我的氣質都改變了,變得就像他們說的那種……高貴的女神一樣。”
唐歌對著她一臉認真的模樣,壓下對宋臨樾面容的抗拒,無奈地摸了摸那頭髮,喘氣道:“別逗我了好不好?我們緣緣,在這個副本里,有點興奮過頭了,要注意保持謹慎的心態啊。”
一旁的宋臨樾,看著眼前這旁若無人、花式秀恩愛的兩人,只覺得自己不僅要吃兩人走路揚的灰塵,還要被強行餵狗糧,心底憋屈到了極致,沒好氣地嗷嗷叫:
“還是你會撩騷啊緣莉瑤,你們倆乾脆在我面前就地睡一覺得了!秀甚麼秀,有甚麼好秀的!”
“你閉嘴!” 緣莉瑤頭也不回地瞪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嫌棄:“那公交車到底甚麼時候到啊?天都快黑了!”
她的話音剛落,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突然從遠方傳來,伴隨著“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聽得人牙酸。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輛破舊不堪的公交車,正從公路的盡頭緩緩駛來。
那輛車,真的破舊到了極致,紅色的車漆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暗沉的金屬底色,本就鏽跡斑斑的車身上沾著厚厚的泥土與水漬,一道道黑色的痕跡如同乾涸的血痕,蜿蜒交錯;車窗玻璃有幾塊還是碎裂的,被用破舊的塑膠布胡亂遮擋著,塑膠布在風中嘩嘩作響;車輪也很舊,行駛起來搖搖晃晃。
整輛車都活像剛從車禍現場撈出來的廢鐵,彷彿下一秒就會散架。
待公交車緩緩駛近站臺,三人終於看清了駕駛座上的司機。
那是個頭髮雜亂,面色鐵青的外國男人,雙手僵硬地扣著方向盤,以一種近乎機械的姿態操控著車輛。他的面板蒼白如紙,眼底空洞無物,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神采,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簡直和恐怖遊戲裡標準的開場NPC如出一轍。
看來,他們要搭乘去超市的,就是這輛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