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6】 “心一點點的往下墜。”
《小鎮記事》006
==第六章：葉寧==
張慧琴一怔，“這不是想著你那會兒在忙，就想晚點再告訴你。”
周永塵緊盯著妻子漆黑平靜的眼睛，語氣微微上揚，“是嗎？”
“是。”張慧琴點了點頭。
周永塵不置可否，上床之後直接關掉燈開關，背對著她，“那睡覺吧。”
張慧琴看著他背對自己的寬厚背影，嘴唇抿了下，她能察覺到他在生氣，但是她確實沒有甚麼跟他解釋的。
她最近也很累的。
***
冬天，農村的天空要到早晨七點多才會亮，周勝博因為在讀高三，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他拿著水杯，揉著眼睛下樓，結果看到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甚麼的爸爸，在周勝博的心裡，爸爸永遠是最厲害的，因為他就像大山一樣，能給人帶來依靠跟安全感，而且爸爸的脾氣很溫和，但今天早上的爸爸好像跟平時不一樣，顯得有些頹唐。
周勝博有些奇怪，以為自己是看錯了，周永塵聽到動靜，收斂了神色，“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這不是今年就要高考了嘛，所以想起來做做題。”周勝博撓了撓頭，還有些不好意思。
周永塵站了起來，他身高很高，比周勝博高半個頭，“你有想讀的專業跟學校嗎？”
其實張慧琴剛懷孕那會兒，周永塵是盼著能有一個女兒，但生出來的是兒子，他對這個兒子一向放養，因為男孩子就該獨立，做個小男孩子漢，要是兒子也跟圓圓那一個養法，那肯定不行，好在周勝博非常獨立，從來沒讓家裡操過心。
準確來說，是沒讓周永塵操過心，因為小孩子天性就是這樣，誰對他好，他跟誰親近，周永塵對待孩子嚴厲，妻子對孩子溫柔，周勝博有甚麼話都喜歡跟張慧琴講。
“我想考江城大學。”周勝博語氣毫不猶豫，眉梢中帶著意氣風發。
周勝博從出生到現在，去的最遠的地方便是江城，還是小姨跟小姨夫帶他去的，江城跟平浮村完全不一樣，小小的他那時就有一個願望，一定要去江城上大學，在江城安家。
周永塵忽然笑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爸相信你。”
周勝博咧開嘴角笑了，“謝謝爸。”
陪兒子聊了幾句，周永塵去廚房準備早飯，周勝博突然喊住他，“爸。”
“嗯”周永塵腳步一頓，偏頭看他一眼。
周勝博下巴抬了抬，問：“要是我去江城讀大學，你跟媽會過來嗎？”
周永塵的五官很深邃，眉毛又深又濃，他說：“我跟你媽會去江城看你。”
“一言為定。”周勝博徹底放心了。
***
跟昨天一樣，盧萍還是不理人，張志文朝張慧芳擠眉弄眼，張慧芳端著碗白米粥上前，短短一天，她面龐已經憔悴了不少，她喊了聲，“媽。”
這次，面靠著牆的張慧琴終於有了反應，她自己坐了起來，“老頭子，你們都出去吧，我想單獨跟阿琴說會話。”
“誒。”張志文招呼女兒女婿都出去。
周永塵看了妻子一眼，低聲道，“我在門外等你。”
病房門被帶上，病房中只剩下張慧琴跟盧萍兩個人，還不等張慧琴開口說話，盧萍搶先一步開口，“阿琴，你是不是想勸媽同意阿芳跟徐言離婚”
張慧琴確實是這樣想的，她驚訝於盧萍的態度，卻以為她是真想通了，“我知道媽是為三妹好，可三妹有她自己的人生要過，她離不離婚，想過甚麼樣的生活，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可盧萍情緒明顯有些激動，反問一句，“那要是她將來後悔了呢？”
張慧琴：“阿芳已經二十幾歲了，她不是小孩子，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就算後悔了那也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她自己也會承擔起這個後果，不是嗎？”
“阿琴啊，媽知道你從小就很懂事，你看你對我跟你爸是那麼孝順，對玫玫還有阿芳這兩個妹妹也很疼愛，所以玫玫跟阿芳有甚麼事情，你都會從她們的角度去思考，但你也得為我跟你爸著想啊，平浮村就這麼大，我跟你爸因為這輩子沒有兒子不知道被村裡多少人瞧不起，直到你們一個個嫁到好人家，咱們家生活也慢慢變好之後，我跟你爸才挺直了腰板，如果阿芳這時候離婚，我跟你爸還要怎麼做人”
盧萍這時候全然忘了她的小女兒是平浮村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而是想著要是小女兒離婚，她會遭受很多議論。
“媽，別人的看法是別人的事，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難道媽活一輩子是為了街坊鄰居去活的嗎？”張慧琴的眼裡帶著深深的無奈，不知道盧萍為甚麼有這麼深的執念。
盧萍清晰忽然變得激動，聲音大得連病房外面的人都能聽見，“可是人活著一輩子，不就為了爭一口氣嗎？要是我和你爸跟你想法一樣，那我跟你爸每天混吃等死不就行了。”
張慧琴心一點一點往下墜，明白了盧萍的用意，她是想利用她去勸說張慧芳不要跟徐言離婚，“媽話裡話外，不就是不想讓三妹離婚嗎？”
見她看明白了，盧萍索性冷下臉，跟她攤牌了，“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難道你跟永塵之間就從來不吵架嗎吵架吵架，也是一種加深夫妻感情的方式，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阿芳是因為徐言對她不好而要離婚，那我肯定二話不說的答應，但要是她是因為耍小女孩脾氣而離婚，那隻怪我跟你爸沒有把她教好。”
“媽。”張慧琴聲音也跟著提高了好幾倍，甚至覺得有些寒心。
“你叫我媽也沒用，反正我是不同意你妹跟徐言離婚，你要是一個勁的支援，我還要懷疑你不是嫉妒你三妹嫁的太好了，所以不想她過上好日子。”
張慧琴氣笑了，她第一次有這麼強烈的情緒起伏，她對著盧萍開口：“身為大姐，我只想玫玫跟芳芳過得要比我好，芳芳是我們平浮村第一個走出的大學生，畢業之後找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工作，這些都證明你跟爸教好了她這個女兒，至於其他的，那都是她自己的選擇，你無權干涉，你們要是覺得我們做女兒的不夠貼心，那以後逢年過節，我們不回去就是了。”
一向懂事的大女兒忽然說這話，盧萍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你……”
張慧琴表情頓了下，直接拉開病房的門出去，
見她出來，張慧芳上前幾步，“大姐。”
“你進去看媽吧。”張慧琴看她一眼，輕聲道。
說完，張慧琴直接轉身走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通聊天不是很愉快，周永塵進去跟盧萍打了個招呼，下樓找妻子。
張慧琴正抬頭仰望天空，將熱意逼了回去。
“阿琴。”周永塵走到她面前，看著妻子微紅的眼角，濃眉緊皺，張慧琴早已調整好心情，還衝他笑了笑，“我們回去吧。”
周永塵臉色微微發沉，濃眉微皺，擒住了她纖瘦的手腕，阻止了她想要走的動作，“阿琴，我們是夫妻，有甚麼話你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用自己撐著。”
張慧琴在他堅決的態度下漸漸軟化了神情，周永塵拉著她上了貨車，他這輛貨車已經開了十幾年，早就舊了，而且男人活得糙，車上也沒甚麼裝飾品，周永塵將水倒在保溫杯的蓋子裡，遞給她。
張慧琴便將剛剛病房中與盧萍的對話告訴了他，周永塵沉默了下，“要是媽一直不妥協，你打算怎麼辦”
那這就是一個無解的答案了。
張慧琴偏頭看向車外光禿禿的枯枝，沒說話，周永塵見狀也沒繼續開口，因為他跟妻子感情再好，張家始終是她的孃家，岳父岳母家的事，他不好干涉太多。
他擰動鑰匙，將車發動，從鎮上的醫院到周家村，開貨車四十多分鐘的路程，車開到半路，張慧琴閉上眼，周永塵放低了速度。
四十多分鐘的路程成了一個半小時。
周勝博沒想到二人這麼快就回來了，以為是外婆的病好了，但看到爸媽的神情都不怎麼好，便意識到情況不妙，他比較關心媽媽心情怎麼樣，便偷偷問周永塵，“爸，媽她怎麼了？是外婆身體還不好嗎。”
周永塵：“外婆已經沒事了，你這兩天沒事可以多陪你媽說會話。”
周勝博“噢”了一聲，他猜測媽媽肯定又跟外公外婆吵架了，因為每年外公外婆家都會吵架，所以他現在已經不喜歡去外公外婆家玩了。
今年他就沒去，他只是喜歡跟二姨家的妹妹玩罷了。
***
張慧琴原來多請了一天的假，但下午她就去了工廠，大組長將她叫過去，問：“阿琴，你們家情況怎麼樣了？你媽身體好些了嗎。”
“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
張慧琴剛回自己的位置，旁邊的文涵悄咪咪地湊過來，“慧琴姐，你可算回來了，你都不知道大夥兒這兩天有多累，昨天晚上我們八點多才回去，你來我們可以輕鬆好多。”
張慧琴忍不住笑了笑，她的長相是那種溫柔型，但因為臉頰線條流暢，所以不失大氣，按文涵的話說，就是她這種長相不怎麼看得出來年齡，文涵還想再說點甚麼，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拿著本本的中年男人進來了，他環顧下四周，將喇叭放到嘴邊，“大家暫時停一下手頭的工作啊，剛剛上頭打電話下來，待會兒咱們廠長家的小兒子、也就是咱們的小李總會帶他女朋友葉寧來參觀一下咱們服裝廠，大家可要打起精神，廠長的意思是大家按部就班做好手頭上的事情就好，不用整那些花裡胡哨的。”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來啦～
下一章後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