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 “爭吵。”
《小鎮記事》002
==第二章：爭吵==
他的胸膛很寬厚，很結實，摸起來硬硬的，可能是中午喝多了酒，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張慧琴眉頭一擰，在他懷裡掙扎了下，拿手扇了扇鼻子，“一身酒味。”
都老夫老妻了，也不講究那些有的沒的，周永塵笑了聲，“我去洗澡。”
“趕緊去。”張慧琴催促。
周永塵去了一樓，張慧琴注意力重新落回到她手裡的書上，那一頁有她畫的橫線——
“世界雖極廣大，人可總像近於一種宿命，限制於一種範圍內，經驗到他過去相熟的事情[1]。”
張慧琴將書合上，放回床頭櫃，拉開窗簾，玻璃窗上的雪花凝結成冰，硬硬的，張家左右兩邊鄰居家都是並排的小院子，右邊鄰居家的小院子有一個堆好的大雪人，有半個人那麼高。
男人洗澡總是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周永塵一手擦著溼發，一手擰開房門，房間的佈置其實很簡單，一張床，兩個紅漆木床頭櫃，一個放衣服的小木櫃，妻子沒注意他進來了。
周永塵眼神暗了下，喉結滾動，擦頭髮的動作跟著慢了下來，他知道妻子性格安靜，可不知甚麼時候起，妻子會開始不受控制的發呆，尤其是每一次回孃家之後。
今年兒子要高考，需要在家複習，他告訴妻子要不今年拜年他一個人過來，她就在家待著，妻子卻不願意。
他們的婚姻生活很和諧，和諧到十幾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他從來都沒有懷疑妻子對他，對兒子，對這段婚姻有甚麼不滿，可隨著妻子身上的不對勁越來越明顯，他有些懷疑了。
農村的天黑得比較早，尤其是冬天，才四點外面的天空就已經暗沉到不行，周永塵的眼神也是，一片濃稠，只是他的表情很平靜，沒在妻子面前表現出他真實的情緒。
他將毛巾扔到一邊，朝妻子走了過來，“今晚是回家，還是在這睡一晚”
張慧琴不知道他甚麼時候進來了，扭頭看他，“三妹今天晚上才回來，我們明天上午再回去吧。”
三姐妹中，屬張慧芳嫁的最遠，平時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也沒機會聚聚，難得有時間，張慧琴當然想借著這個機會跟妹妹聚聚說說話。
“好。”周永塵毫不猶豫的答應，問她要不要睡一會兒。
張慧琴本來是不想睡，但從除夕開始，她每天幾乎就沒有喘息的空間，難得這會兒沒有甚麼事，她睡意也湧了上來，閉上眼。
張慧琴是被爭吵聲吵醒的，接著是孩子啼哭的聲音。
她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子睜開眼睛，手下意識地往旁邊摸，旁邊一片冰涼，張慧琴馬上翻身而起，外面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了，臥室一片昏暗，她拍了下床頭上的拇指按鈕開關，白熾燈的亮度讓張慧琴拿手擋了下眼睛。
她匆匆忙忙地穿上紅色呢子，拉開房門，張若玫正準備進來喊她，見她出來鬆了一口氣，她跟做賊似的小聲說，“大姐，三妹回來了。”
張慧琴聽著就覺得是她三妹的聲音，後面應該是圓圓在哭，這會下面還在激烈的爭吵，張慧琴問：“她怎麼跟爸吵起來了？”
“三妹她是一個人回來的，她說她要跟三妹夫離婚。”張若玫嘆氣，“大姐，你還是快過去看看吧。”
張慧琴加快腳步下了樓，一樓客廳，所有人都在，張志文臉紅脖子粗，盧萍捂著胸口，張慧芳像是喘不過來氣，紅著眼盯著二老，周永塵跟林新哲兩位女婿一個在勸岳父，一個在勸岳母。
張慧琴定了定神，“爸，怎麼了？”
“你問她吧。”張志文看到張慧琴跟張若玫姐妹兩表情才沒有那麼難看，他努了努嘴。
張慧芳一臉委屈地望著大姐，不太肯開口，一邊的盧萍已經開始抹淚，“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辛辛苦苦將你們三姐妹拉扯大，好不容易看到你們一個個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跟你爸也想好好安度晚年，結果這一個個的都不讓我跟你爸省心。”
張慧芳一咬牙，梗著脖子，“姐，我想跟徐言離婚。”
她越說，張志文就越來氣，“徐言哪裡不好了，人家學歷高，家裡有錢，對你還好，這種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你要離婚，你還想幹甚麼”
張慧琴最開始是震驚，但震驚之後她覺得這裡面肯定存在甚麼隱情，張家三姐妹，張慧琴跟周永塵結婚是張志文跟盧萍一手撮合的，張若玫跟林新哲是媒婆上門介紹的，唯獨張慧芳跟她老公徐言是自己談的，本來張家二老是不同意，但看徐言家裡有錢，談吐也不凡就答應了，她們才剛剛結婚一年，按理說正是感情最好的時候。
張慧琴：“爸，媽，你們先冷靜一下。”
一直沒有發表意見的張若玫問：“三妹，你怎麼突然想離婚，你們感情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嗎？”
張若玫跟張慧芳之間只隔了六歲，但這六年的發展是極其迅速的，張慧芳出生時候家裡條件已經慢慢好了起來，剛好那時大姐張慧琴也出去打工了，可以補貼家用，張慧芳不用像二姐張若玫那時候沒錢上學，當然，她在學習上有那個天賦，是平浮村第一個走出去的大學生，現在在鎮上的衛生院當護士。
張若玫最羨慕的就是自己的小妹，工作穩定，自身條件好，另外一半也不差，家裡物質條件很好，還在縣城有房子，張若玫原以為她會過得比誰都幸福，因為她不用像她的兩個姐姐還要為生活而奔波。
張慧芳看了張若玫一眼，一臉的委屈，“二姐，徐言想去花都發展了，我不想去。”
花都……
張若玫跟大姐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有驚訝，但驚訝之後她們是理解的，因為徐言也是大學生，他有那個能力去大城市打拼，去了大城市，將來前程肯定會更好，但張慧琴的工作在平浮鎮。
張若玫跟張慧芳一時沉默下來。
可二老卻不能理解。
“你不想去可以關著門跟徐言商量啊，嘴巴是用來幹甚麼的，你說我們把你培養這麼大容易嗎，五年前，你說你畢業之後想當護士，我跟你爸答應了，兩年前，你告訴我跟你爸你有了喜歡的人，想跟他結婚，讓我跟你爸不要給你介紹物件，我們是不是也答應了，妥協了，但是你呢，你就是這麼回報我跟你爸的嗎”
“媽，你口口聲聲讓我為你跟爸考慮，那你們怎麼不為我考慮考慮呢，他為了他想要的將來可以放棄我，我就不能為了我喜歡的工作跟生活放棄他嗎”盧萍情緒激動，張慧芳情緒比她更激動，直接吼出聲。
盧萍還想再勸，“這老話說得好，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夫妻之間不就是要相互磨合，相互商量……”
張慧芳聽不下去了，“我跟他就商量不下去，我先上樓了。”
她捂著耳朵上了二樓，“哐嘡”一聲關上房門。
“這孩子……”
張慧琴已經知道了原因，她覺得她妹妹跟妹夫都沒有問題，只是在未來的發展上發生了分歧，她臉色冷靜，先安撫盧萍跟張志文，“爸，媽，你們冷靜一下，身體要緊。”
“慧琴啊，還是你最懂事，最讓爸媽省心，你看看你妹妹，讀書讀的最多，還最不讓人省心。”盧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欣慰。
張慧琴：“媽，芳芳她為自己考慮並沒有甚麼錯，她要是跟徐言一起去了花都，那她在鎮上的工作怎麼辦，難道都不要了嗎？”
張志文吹鬍子瞪眼睛，向盧萍抱怨，“你就不該這麼慣著她，你看把她慣成甚麼樣了，都結婚了，還整天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
張慧琴皺眉，“爸，你少說兩句。”
張若玫看了一眼客廳情緒各異的家人，撩了下頭髮，去了二樓，她先是去自己房間看了眼還在熟睡的女兒，然後敲了張慧芳的門，直接開門見山，“徐言怎麼突然想出去發展了？”
張慧芳趴在枕頭上，將自己整個人都埋起來，悶悶地說：“他說在鎮上發展沒有甚麼前途，說不定一輩子就那麼過去了，所以他想去外地闖一闖，可是他結婚的時候明明就答應我會一直跟我在一起工作生活，絕不分居兩地，他現在想走，那是他不對。”
“那他沒有說讓你跟他一起去花都嗎？”張若玫在床尾坐了下來，問。
“二姐，我知道你說的是甚麼意思。”張慧芳對兩個姐姐還是親近的，她將頭抬起來，眼神是堅定的，“可是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能因為我嫁給了他，我就不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的工作了吧，反正我跟他又沒有孩子，離了就離了唄。”
張慧琴在門外站了許久，最終還是將揚起的手放了下來，回了房間。
周永塵在下面勸了二老好一會兒才上樓，見妻子就在房間，他問：“三妹怎麼說”
他知道剛剛岳母讓她上樓勸一下張慧芳。
張慧琴搖了搖頭，“要不我們今晚就回去吧”
周永塵眼裡有幾分意外，卻沒有問她具體是甚麼原因，“好。”
他們去一樓跟張志文跟盧萍打招呼離開，二老正被小女兒的事情氣得不輕，也沒甚麼心思管大女兒跟大女婿了，只讓她們路上騎車小心一點。
周家村跟平浮村中間隔了好幾個村，因為路上有積雪，騎車比平常多花了二十來分鐘，等他們回到家，發現家裡沒有人，就知道兒子是被周父跟周母接過去了，因為太晚了，張慧琴沒打算去婆婆家將兒子接回來，周永塵挽起衣袖，他的手臂很粗，青筋暴起，不管是年輕的時候還是現在，他一隻手就能將張慧琴抱起來，就像他能時時刻刻撐起這個家，他對張慧琴說：“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這個時候農村安裝空調並不普遍，室內很冷，但只要周永塵在，張慧琴每晚都會被熱醒，睡到半夜，電話響了。
張慧琴睡得迷迷糊糊，伸手在床頭櫃上摸手機，憑著本能按了接通鍵。
這個電話是張若玫打過來的，“大姐。”
以為家裡還在爭吵，張慧琴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坐起來，“玫玫。”
電話那頭的張若玫說：“大姐，我跟新哲明天想去一趟鎮上，這幾天能不能麻煩你跟姐夫幫我們帶一下圓圓”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來啦。
【1】：出自《湘行散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