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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程青山送姜寶意離開

第58章 第 58 章 程青山送姜寶意離開

第58章

姜寶意又重新看了一遍公告。

紅紙黑字, 墨汁在路燈的光暈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剛剛貼上去不久,邊角還帶著漿糊的溼痕。她的眼睛重新從那一個個毛筆字上掃過去, 再次確認時,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舞蹈類,錄取兩人——祁歡、姜寶意。

祁歡。

姜寶意對這個名字不陌生。第一輪基本功考核的時候, 祁歡是第一名,後來第二輪舞臺表演, 姜寶意給祁歡伴舞的時候也能感受到她的能力出眾。姜寶意當時站在後面看著她, 心裡又佩服又羨慕。

但姜寶意沒想到的是, 她也真的考上了。

姜寶意的手指在玻璃框上輕輕蹭了一下, 像是想摸摸那張紙, 但其實隔著玻璃,她甚麼也摸不到。

姜寶意被自己沒來由的行為逗笑了。

程青山站在她身後,一眼就看見了她的名字。寫著“姜寶意”三個小字的筆跡工整一氣呵成,想來寫公告的同志並沒有半分猶豫。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攬住她的肩, 輕輕握了一下。

程青山幾乎是把她整個人都半罩住,姜寶意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滲進來, 她原本微微發抖的肩膀忽然就穩住了。

她回過頭,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 把他的半邊臉照得明亮又溫柔, 另半邊隱在暗裡,卻映照得他的眼睛格外清晰。

“程青山。”姜寶意叫他的名字,聲音有點抖,“我考上了。”

“這是你應得的。”程青山臉上沒有出現太過的驚喜表情, 但是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和上下滾動的喉結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姜寶意看著他那張沒甚麼表情卻讓她無比安心的臉,忽然鼻子一酸。

她一頭扎進他懷裡。

姜寶意把臉埋在他胸口,鼻腔內瞬間湧入來自於程青山的極淡的松柏味道。他抬起手將她抱得更緊,擁抱裹挾著深重的情意,不講道理般的將她完全籠罩。

“我真的考上了。”姜寶意聲音都啞了。

程青山的手落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現在放心了?”

“嗯。”過了好一會兒,姜寶意才抬起頭。

她的眼睛溼漉漉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亮晶晶的兩道,鼻頭也紅了。可她笑得像一朵開在春天的花,燦爛得讓人挪不開眼。

“咱們回家!”姜寶意說,聲音又脆又亮,“我要告訴爸媽!”

她拉起程青山的手就往車站走。

程青山被她拽著走,步子邁得很大,跟上她的節奏。他的唇角揚起極淺的弧度,聲色低沉而悅耳:“好。”

兩人坐上回程的公共汽車。

車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人,都沉默著休息。姜寶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程青山坐在她旁邊,姜寶意的心情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時不時就捧著臉傻笑一會兒。

程青山看著她這個樣子,實在是壓抑不住,唇邊溢位一聲笑。

姜寶意轉過頭瞪他,他馬上就收了笑,表情淡定得不行。

“程青山,你嘲笑我。”姜寶意輕聲嘟囔,“你是不是覺得我還在夢裡沒醒過來。”

程青山看著她,沒說話,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掐了一下。

“哎喲!你幹嘛!”姜寶意叫了一聲,又笑了,“疼疼疼!不是在做夢!”

姜寶意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兩隻手一起攥著。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手指長長的,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她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摸過去,最後也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掐了一下。

“疼嗎?”姜寶意睫毛輕顫了下,問他。

“不疼。”程青山猛地握住姜寶意作亂的手,撬開她的手指,兩個人十指相扣,“你也不是在做夢。”

“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姜寶意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車窗外的光一閃一閃地掠過他的臉,明明暗暗的,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好看。她的心跳忽然又快了一點。

“程青山。”姜寶意輕輕叫了一聲。

程青山轉過頭看她。

“沒事。”姜寶意笑了笑,把臉靠在他肩膀上,“就叫叫你。”

程青山的肩膀動了動,像是想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讓她靠著。他的頭微微側過來,臉頰輕輕貼在她的頭髮上,就那麼貼著,沒再動。

車晃晃悠悠地開著,姜寶意靠在他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的味道,以鼻尖代吻,趁著沒有人注意到他倆的時候在程青山柔軟的臉龐輕蹭兩下。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子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門裡透出來,照在晾衣繩上還沒收進去的衣服上。程母正在院子裡收衣服,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一眼就看見姜寶意那紅撲撲的臉頰,“甚麼事這麼高興?”程母問,手裡還拿著一件程父的舊襯衫。

姜寶意鬆開程青山的手,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媽,我考上了總政文工團!”姜寶意的聲音又脆又亮,她湊在程母耳邊,邀功似的跟她講。

程母被她抱得一愣,手裡的襯衫差點掉地上。聽到姜寶意的話,她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她拍著姜寶意的背,“我們家出大幹部了,那我們家以後豈不是能在收音機上聽到你的節目?”

姜寶意從她懷裡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媽,還沒正式入伍呢……”

“肯定會有的,我聽說文工團待遇可好了,你以後肯定比青山更有出息!”程母比姜寶意還高興,她手舞足蹈地把襯衫往聽到動靜出來的程父臉上一扔,挽著姜寶意就去廚房,“等著,媽給你做好吃的!”

程母走了兩步,終於想起來她還有個兒子,於是火速又回頭:“青山吶,跟你爸把衣服收了。”

程青山“嗯”了一聲,把姜寶意的事說了。

程父的動作頓了頓,臉上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好,好,寶意給咱們家長臉。”

他把衣服往旁邊一放,拍了拍程青山的肩膀,拍得挺重:“你這小子有福氣,我聽說寶意她們這種入伍以後最低都是副連級幹部,比你的級別高,你可要向寶意好好學學,將來部隊要是分房,你不會還要蹭寶意的名額吧!”

程青山:“……”

這話要是被姜寶意聽見,她肯定會說:“那你就住我的房,我分給你一半!”

程青山想象了一下那樣的畫面,突然覺得也沒甚麼大不了。他又沒有大男子主義,能沾寶意的光是他的福氣,說明他媳婦心裡有他,要不然寶意怎麼不讓別人住她家呢……

程父不知道程青山心裡所想,拍拍他的肩膀又給他傳授了一點“夫妻心得”。

程大江好奇地探出頭來想聽,被程父一掌按回了原位。

程大江:“……”

不聽就不聽,哼!他可以去找隔壁的安安玩!

之後,程母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蔥燒雞蛋,還有早就為他們倆準備好的雞湯。雞湯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飄得滿屋子都是,饞得姜寶意直咽口水。

程父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他們一家人都很少喝酒,那酒瓶上都落了一層灰,一看就放了很久。程父用乾淨的手帕把灰擦了擦,擰開蓋子,給程青山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是透明的,倒在白瓷杯裡,晃一晃,能看見細細的酒花。

“來,”程父舉起酒杯,看著姜寶意,目光裡帶著笑,也帶著點別的甚麼,“敬咱們家最優秀的幹部姜寶意同志,讓青山替你喝。”

姜寶意一直記得程青山不喜歡喝酒,連忙擺手:“爸,不用,我自己喝就行……”

程青山擋住姜寶意想要舉杯的動作:“我來吧,這酒太烈。”

“可是……”姜寶意還想說甚麼,程青山動作卻迅速得很,直接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只喝了一杯,程青山面不改色,程父倒是直接上了臉,他的臉立刻就紅了。但程父高興得很,還想給程青山倒酒,兩個人就又喝了一杯。

兩杯下肚,程青山看著倒是沒甚麼變化,程父已經徹底醉了。

程大江剛剛被老父親老哥嫌棄,現在看到程父有些醉醺醺的樣子,有些無語地感慨:“爸,你酒量不行還學人喝酒,算了吧!”

程父說話都有點磕巴:“我女兒、兒媳婦、寶意、考上了、文……文工團,我高興!”

程大江幽幽地說:“那是嫂子有本事!”

程母嫌程父丟人,趕緊給他煮了碗醒酒湯喝了。

姜寶意聽到家裡人的話,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她的公公婆婆是真的把她當親人,甚至是當更親近的女兒照顧。

“爸,媽。”姜寶意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謝謝你們。”

程母看著她,摸摸姜寶意的頭,心疼地說:“傻孩子,謝甚麼謝,是你自己爭氣。”

姜寶意的努力他們一直也看在眼裡,她為了自己的事業不斷拼搏,看到姜寶意受傷,他們比她更心疼;看到她成功,他們也比她更高興。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程母不停地給姜寶意夾菜,碗裡堆得跟小山似的。程青山話不多,但臉上一直帶著笑。程大江在旁邊嘰嘰喳喳,問這問那,說嫂子以後就是軍官了,他可要跟周圍的鄰居好好炫耀。

吃完飯,姜寶意和程青山回了東屋。

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就隔開了。堂屋裡程父程母低聲說著甚麼,聽不真切,收音機裡噝噝啦啦的響,像是某個戲曲頻道,程母愛聽的那個。那些聲音隔著門傳進來,變得遙遠而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程青山站在門口,沒動。

姜寶意從他身邊走過去,想去點燈。她剛抬起手,程青山的手臂驟然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溫熱地噴在她耳後。

帶著輕微酒味的氣息並不難聞,程青山的動作很輕。此刻不需要言語,姜寶意就知道他想做甚麼。

素了好多天的兩人藉著月光描摹彼此的眉眼,程青山修長健壯的手臂從姜寶意的腋下繞過,另一隻手抱起她的腿窩, 姜寶意同時摟住程青山的脖頸,把他拉下來親吻。

程青山十分溫柔地銜咬著她,十分細緻地用舌尖勾勒著姜寶意的唇瓣,其間有潮溼的熱意氤氳開來,姜寶意情不自禁抬頭迎合著他,身體的變化比他們以為的更加明顯。

“關……關門。”終於一吻停歇,姜寶意輕喘著說。

程青山用腳把門帶上,屋裡徹底陷入了黑暗。姜寶意甚麼也看不清,但黑暗卻好像將她的感官放大了無數倍。

沉重的呼吸在彼此的耳邊縱橫,姜寶意溼漉漉的,嗓子裡溢位一聲又一聲的輕.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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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後的工作日,總政文工團的電話打到了紡織廠傳達室。

姜寶意正在宣傳隊排練,傳達室的人來喊她:“姜寶意同志,電話!”

她跑過去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的男聲:“姜寶意同志,我是總政文工團幹部科的。你的錄取手續已經辦妥,我們需要去你單位調取檔案,並與廠裡協商轉單位事宜。你方便的話,我們明天派人過去。”

姜寶意連忙說:“方便方便,我明天在廠裡。”

掛了電話,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真的被錄取了。

第二天上午,兩個穿著軍裝的同志來到紡織廠。廠長親自接待,把他們請到辦公室。

姜寶意也在場。

一個同志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廠長:“廠長同志,這是總政文工團的調令。姜寶意同志已被我團錄取,我們需要調取她的個人檔案,辦理相關手續。”

廠長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遍,笑著對他們說:“謝謝兩位同志,我們廠能出這樣的人才,也是我們廠的光榮。小姜同志工作認真,業務能力強,這次能考上總政文工團,是她自己的本事。我會全力支援組織要求的工作,儘快幫助小姜同志辦完轉移手續。”

他轉頭看向姜寶意,目光裡帶著欣慰:“小姜同志,好好幹,給咱們紡織廠長臉。”

姜寶意站起來,認真地說:“廠長,謝謝您一直以來的栽培,不管走到哪裡,我都不會忘記咱們廠。”

廠長擺擺手:“行了,手續的事你放心,你也回去收拾收拾,準備去新單位報到吧。”

那兩個同志也站起來,和姜寶意握了手,又交代了幾句後續事宜,便告辭了。

送走他們,姜寶意站在廠門口,看著那塊“國營紡織廠”的牌子,心裡忽然有點酸澀。

她在這兒待了大半年,從財務科到宣傳隊,從新人核算員到得了全市團體第五名的獨舞演員……這裡的每一寸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足跡。

“小姜!”身後傳來喊聲。

她回頭,看見夏寶花跑過來,後面跟著宣傳隊的其他隊員。

“聽說你考上了總政文工團?”夏寶花一把抓住她的手,興奮地問她。

姜寶意點點頭。

夏寶花哇的一聲叫出來:“太厲害了!你以後就是部隊的人了!”

孫愛芳走過來,看著她,目光溫和:“小姜,好好幹。你是咱們宣傳隊出去的,以後我們宣傳隊可就指著沾你的光了。”

姜寶意眼眶有點熱,用力點點頭。

下午,宣傳隊的姐妹們非要給她辦個歡送會。就在排練室裡,大家湊錢買了些花生瓜子,又去食堂打了幾個菜,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

席間,夏寶花非要她跳舞。姜寶意也不推辭,站起來,就著收音機裡的音樂,跳了一段《青年友誼圓舞曲》,跳著跳著,夏寶花也沒忍住上臺跟姜寶意一起跳。然後是徐蘭、李寧玉……最後所有人都加入了進來,她們在排練室拉著手轉圈,臉上是笑著的,但很多人的眼睛都紅了。

姜寶意看著她們,心裡又暖又酸。

十月底,所有手續終於辦完。

這期間,還有一件大事——姜寶意正式入黨了。

支部大會上,全體黨員投票,全票透過。廠長親自做她的入黨介紹人,握著她的手說:“小姜同志,以後你就是黨員了,要時時刻刻以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

姜寶意鄭重地點點頭。

入黨那天,她特意給程青山打了個電話。程青山在電話那頭說:“好。”

就一個字,但姜寶意知道,他替她高興。

十一月初,姜寶意正式到總政文工團報到。

團裡給她發了軍裝,草綠色的,領章紅豔豔的。她穿上站在鏡子前,看了又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她也穿上軍裝了。

和程青山一樣的軍裝。只不過她比程青山級別高,她現在是副連級。

得到正式的入伍書面通知,姜寶意看到上面的工資待遇是六十一塊一個月,還有各種補貼,比程青山還要多!

姜寶意非常驕傲地拍拍程青山的肩膀:“這位同志,你有甚麼想要的,我買給你啊!”

程青山猜到姜寶意肯定會在看到工資待遇的時候小小震驚一下,但沒想到她的話與他的構想這麼相像。

程青山沉吟片刻:“最想要剛考入文工團的寶意同志,多少錢能買到?”

姜寶意:“……”

姜寶意氣呼呼:“反正你買不起!”

程青山沒忍住,抱著她撲倒在床上。

接下來的一個月,姜寶意一直在緊張地排練。

這次去川南的慰問演出,任務很重。要去十幾個縣,幾十個村,有的地方連路都沒有,得靠腳走。節目要準備三套,一套主要是給當地駐軍表演的,一套給當地的父老鄉親表演的,還有一套應急的,萬一遇到特殊情況能隨時調整。

姜寶意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一直練到天黑。新排的舞蹈有好幾個,她得一個一個學,一個一個練。腳磨破了,貼上膠布繼續跳。腰痠得厲害,晚上回去讓同宿舍的戰友祁歡幫忙揉一揉,第二天接著練。

祁歡和姜寶意在這種高強度訓練下很快熟悉起來。兩個人被分配的還是同一間幹部宿舍,只不過祁歡的級別是正連級,她能直接擔當獨舞,每次表演有三首曲目,而姜寶意只有一首或者兩首,最多是領舞。

姜寶意也不氣餒,她知道祁歡的業務水平比她高,所以祁歡當獨舞是能力使然,她也在一日日的練習中不斷進步。

姜寶意被分配到的指導老師就是選拔考核坐在最左邊的女評委,她叫傅春琴,一直對姜寶意的編舞能力讚不絕口,並且因著姜寶意一直很勤奮,私下裡也給她開過不少小灶。

也是透過傅老師,姜寶意才知道原來當初第二個名額評委投票時並不屬意她,是傅春琴發起了二次投票想要讓她入選。

姜寶意聽到這個訊息,心裡又失落又有點慶幸,她追問傅春琴:“為甚麼?”

“因為你很主動。”傅春琴說,“我觀察了在場的所有人,只有你主動提出來願意跟隨部隊下鄉,這很難得。”

她沒說完的話是,有些時候,態度或許能決定一個人到底能走多遠。

而一開始投票得出的第二名,傅春琴仍記得她在聽說要去下鄉表演以後驟變的臉色。

姜寶意可能沒有她那麼優秀,但傅春琴相信,這樣真誠堅韌的女孩一定會比其他人走得更遠。

十二月初,出發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姜寶意就起來了。她把東西收拾好,穿上軍裝,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穿著草綠色的軍裝,領章紅豔,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得很。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出門。

團裡的大卡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同行的有二十幾個人,傅春琴是他們的隊長。唱歌的同志有十人,其中兩名幹部也是這次選拔考核新入伍的。跳舞的文藝兵有十人,再加上她和祁歡兩名幹部,說快板的兩人還有後勤保障的幾個同志都是男性,跟她們不在一輛車上。大家把行李裝上車,說說笑笑,等著出發。

姜寶意站在車邊,四處張望。

程青山說好要來送她的。

可人呢?

她等了一會兒,有點著急。馬上卡車就要發動瞭如果他再不來,就真的趕不上了。

姜寶意焦急地看著手錶,就在離發車時間還有不到三分鐘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大院外跑過來。

是程青山!

他跑得很快,一路大步狂奔跑到她面前,停下來後,還在重重地喘著氣。

“我以為你不來了。”姜寶意埋怨他。

程青山看著她,目光很深。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說:“怎麼會。”

他把手裡的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軍綠色斜挎包塞到姜寶意手裡:“給你帶了點東西,應該能用上,如果需要,寫信或者打電話給我都行。”

姜寶意眼尾紅了。

這是她第一次要跟他分開這麼久。

快到時間,車上的人開始喊:“小姜,快上車,要走了!”

姜寶意回過頭,應了一聲,又轉過來看著程青山。

“我走了。”她說。

程青山點點頭:“嗯。”

姜寶意看著他,忽然有點捨不得。她咬咬嘴唇,小聲說:“你會想我嗎?”

程青山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一個轉瞬即逝的擁抱。

然後他快速鬆開,說:“我會。”

姜寶意抹了一下眼角,轉身上車,程青山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車啟動了,慢慢往前開。姜寶意一直回頭,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姜寶意靠在窗邊,眼眶熱熱的,但沒哭。

她開啟程青山給她的挎包,裡面裝了很多壓縮餅乾和糖果,還有可能會用到的傷藥,以及一套用紅色毛線織成的圍巾手套。

圍巾和手套上面都有兩個圖案,一個是用深綠色織成的三瓣彎彎形狀的小山,還有一個就是用黃色線織成的太陽花。

應該是程青山自己織成的,這些禮物他從來不假手於人,只不過程青山應該是新學不久,兩個圖案都織的有些歪歪扭扭,姜寶意還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竟然是個小山丘。

姜寶意試了試手套,發現剛剛好。她伸進去的時候,摸到了裡面還有一張小紙條:“入冬了,天冷的時候戴上。”

她看著小紙條,抹了抹眼角剛溢位的淚珠,最後把它整整齊齊地貼起來塞進了軍裝左上角的口袋裡。

——那是離她心臟最近的地方。

半年很快就過去了。

姜寶意對自己說,很快她就會再見到程青山。

從首都到川南的第一站,坐火車要兩天一夜。

姜寶意和戰友們擠在硬座車廂裡,說說笑笑,時間倒也過得快。

第三天凌晨,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

“到了到了!”有人喊。

姜寶意跟著大家下車,站在站臺上,看著四周的青山綠水,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熟悉且親切的感覺。

川南。

她回來了!

姜寶意接下來的日子,比想象中還要忙。

他們先是在縣城演了幾場,然後就開始下鄉。有的村子在山裡,不通車,只能靠腳走。姜寶意揹著行李,踩著山路,一走就是大半天。

山路很難走,彎彎曲曲,坑坑窪窪。有的地方窄得只能過一個人,旁邊就是懸崖,祁歡第一次走的時候腿都在抖。姜寶意這樣的路走多了,就一直牽著她的手讓她看向另一側。後來每到這種比較險峻的地勢,大家都會手牽著手互相照顧彼此。

到了村裡,顧不上休息,就要搭臺、化妝、準備演出。臺子有時候是村裡的曬穀場,有時候是學校的操場,有時候就是一塊平地。沒有燈光,沒有音響,甚麼都沒有,只有他們自己和來看演出的老鄉。

可每次演出,臺下都坐滿了人。老人、孩子、年輕人,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拄著柺杖,有的從幾十裡外趕來。他們坐在臺下,眼睛亮亮地看著臺上,看得那麼認真,那麼投入。

姜寶意每次跳完,聽到臺下的掌聲,看到那些笑臉,就覺得再累都值得。

有一次,他們去一個特別偏遠的村子。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到的時候天都黑了。村裡的人聽說文工團要來,早早就在村口等著,舉著火把,照亮了路。

那天晚上,他們在曬穀場上演出。沒有燈,就點起火把。沒有音響,就純靠嗓子唱。姜寶意跳的是《軍民魚水情》,跳到一半,她看見臺下有個老奶奶,眼眶紅紅的,一直在擦眼淚。

跳完,那個老奶奶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說:“姑娘,你跳得真好。我活了七十年,頭一回看見這麼好看的舞。”

姜寶意眼眶也紅了。

她忽然明白,這就是她想要的東西。

每到一個縣城,姜寶意都會擠出空閒的時間去郵局給程青山打電話。

每次打電話,都要走很遠的路,還要排隊,但姜寶意從來不覺得麻煩。聽到程青山聲音的那一刻,她只覺得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儘管每次他們通話可能連五分鐘都沒有。

“程青山,你今天吃了甚麼?”每次接通電話第一句,姜寶意都會這樣問。

“食堂今天做了茄盒,還有你最喜歡的糖醋排骨,晚上吃的炸醬麵。”每次程青山也都會把自己今天吃了甚麼告訴她,然後問姜寶意吃了甚麼。

“今天在公社社員家裡吃的,我和祁歡一起,她終於不吐了……”說到這,姜寶意嘆息一聲,“你們首都人是真的不太能吃辣,祁歡前幾天吃壞了胃,也是受了好大罪,但她還一直堅持著給大家跳舞,我看了都心疼……”

姜寶意在川南雖然過得比在首都苦很多,但她每天都是滿足的,每次表演完都會有村民主動請他們去家裡吃飯,但是傅春琴每次都會讓他們找機會把糧票和錢偷偷還給村民。川南也很大,每處的口味都不太相同,但因為是家鄉菜,姜寶意吃得很開心。可是水土不服的其他團員就不是了,姜寶意於是會分享她的壓縮餅乾。

團員都很感激她的大方。

“我昨天又去一個新村子,走了四個小時的山路。”姜寶意說。

“累不累?”

“累,但是高興。臺下坐了三百多人,比上次還多。”

程青山說:“糖吃完了嗎?”

姜寶意:“沒有,我每四天吃一顆。你給我拿了四十五顆,我正好吃六個月,等快吃完的時候,我也就快回來了。”

說完,姜寶意還不忘跟程青山偷偷說:“這個我沒有跟任何人分享。”

程青山知道她會很大方的把壓縮餅乾分享出去,他雖然覺得有些遺憾但是也並不計較。畢竟姜寶意能在當地吃得習慣是最好,能幫助到別人他也很高興。

之後,姜寶意又跟他說了些這幾天的事,說那些老鄉和演出。程青山就在那頭靜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讓她安心。

五分鐘的通話時間快到了,姜寶意看著手腕上那個陪伴了她一年多的表,突然說,“程青山,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程青山的聲音傳來,姜寶意聽見他的吐息都沉重了幾分:“我也是。”

“再下一站就是我老家了,我真想跟你一起回家看看。”姜寶意捏著電話線,低低地、有些遺憾地感慨,“不過沒關係,這次是我先回去,下一次你就要跟我一起來哦!”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發現□□是pbc,那個年代應該不叫老師叫□□,為了閱讀體驗改成傅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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