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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程青山看向她的目光深沉……

第28章 第 28 章 程青山看向她的目光深沉……

第28章

第二天是休息日。

姜寶意起了個大早, 趁著程青山還在外間看書,悄悄把壓在枕頭底下的工資和票證又數了一遍。三十二塊,存了二十, 剩十二塊。她上個月轉正,實際沒幹滿整月,拿的是半個月的工資。這回是頭一回領全月, 錢揣在兜裡,心裡踏實得很。

吃過早飯, 程青山說要到農機站加個班, 九月底是秋收比拼的時候, 農機站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姜寶意應著好, 把他送到院門口, 等人走遠了,立刻折回屋,換上身乾淨衣裳,把那十二塊錢仔細疊好,塞進襯衫內側的口袋裡。

縣百貨大樓九點開門。姜寶意在文具櫃檯前足足站了二十分鐘。

玻璃櫃裡陳列著好幾種鋼筆,永生、金星、英雄, 黑杆的、灰杆的、墨綠杆的。她一支支看過去,讓售貨員拿出來, 在備用的白紙上劃拉幾筆,試筆尖順不順滑。

“同志, 是買給物件的吧?”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 見她試了又試,笑著問。

姜寶意臉一熱,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指著櫃裡那支銀灰色筆帽、黑色筆身的英雄牌鋼筆:“這支多少錢?”

“七塊二, 帶墨水的話一共八塊五。”售貨員取出那支筆,“這是英雄100型,銥金尖,寫字很順,好多同志都愛用這款。”

姜寶意接過筆,擰開筆帽。筆尖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筆身不重不輕,握在手裡剛剛好。她在紙上寫了個“程”字,筆畫圓潤,一點不劃紙。

“就要這支。”她從內袋掏出錢和工業券,數了兩遍,才遞給售貨員,“有沒有信紙或者卡片之類的小物件?”

“有的有的。”售貨員深知很多在這裡買東西的人都有送禮需求,很快就拿出一疊信紙。

姜寶意抽出一張,想了想,在上面鄭重寫了一行字,然後把信紙規規整整地疊好交給售貨員,“麻煩您包好看一點。”

“好的。”售貨員手腳麻利,找出一個印著紅花的硬紙盒,把鋼筆和一小瓶藍黑墨水裝好,又扯了截紅繩,繫了個精巧的蝴蝶結。

姜寶意捧著盒子走出百貨大樓,一路上小心避開人流,生怕擠著碰著。太陽明晃晃掛在頭頂,她把盒子往懷裡收了收,不讓陽光直曬。

回到家,程青山還沒回來。姜寶意把盒子藏在枕頭底下,壓了壓,又拿出來看看,再藏回去。來回折騰了三趟,姜寶意覺得怎麼藏都看不順眼,索性不藏了,就擺在桌面上,壓在一本程青山常看的書下面,只露出一角紅繩。

傍晚程青山進門時,姜寶意正圍著圍裙炒菜,鍋鏟翻得飛快,耳朵卻一直豎著聽院門的動靜。

程青山推門進來,放下工具袋,習慣性地去洗手,目光掃過桌面,在那露出的一角紅繩上停住。

“這是甚麼?”

姜寶意背對著他,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你自己看嘛。”

程青山走過去,從書下抽出那個盒子。盒子被裝飾的很簡單,但包裹的卻很鄭重。他拆紅繩的動作很慢,慢到姜寶意忍不住回頭偷看,正對上他低垂的眉眼。

盒蓋開啟,鋼筆和墨水並排躺著,除此之外,還有一封摺疊得很正式的信件。他緩緩開啟,上面只有完全按照信件格式寫的六行字:

程青山同志:

你好!

謝謝你的禮物,你收到我的禮物也要說謝謝。

祝你進步!

姜寶意

1973年9月29日

程青山看完信件,沒說話。

姜寶意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炒菜的火都忘了關:“你之前那支筆寫起來有點劃紙,我看見好幾次了。這個筆尖很順滑,你試試?要是不喜歡這個顏色或者款式,我明天去換……”

“不用換。”程青山的聲音比平時低,他走過去,非常鄭重地對姜寶意說,“寶意,我能抱你一下嗎?”

“哎你幹嘛!”姜寶意匆匆忙忙關上火,她的手腕被程青山輕輕一拉,整個人就撞到了他懷中。

程青山虛攏著她的後頸,灼熱的掌心緊緊地握著她腕骨凸起的地方,姜寶意一隻手還拿著鍋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男人鋪天蓋地的氣息就已經將她籠罩。

他怎麼又這樣!她還沒回答願不願意呢!姜寶意氣呼呼地想,不是說好問她的意見嗎!

姜寶意另一隻手氣憤地在程青山胸口錘了一下,好吧,雖然她也沒打算拒絕就是了。

但姜寶意的捶打對程青山來說卻像是點燃了心火的燃料,不重,他只是默默受著,甚至想將她抱得更緊。

他的手終於攬上了姜寶意的側腰,帶著薄繭的拇指輕輕在她的腰窩處蹭著,聲音也更低沉了些:“謝謝。”

“哦,你喜歡就好!”姜寶意還是很滿意自己的審美的,但程青山沒來由的接觸讓她的腰有點癢,她下意識肘擊了他的胳膊。

“喜歡。”被姜寶意下意識的抗拒,程青山默默收回了手,聲音有些啞,“很喜歡。”

姜寶意的心咚地落回原處,隨即又飄了起來,比剛才更高。她抿著嘴,壓住往上翹的嘴角,故作輕快地說:“那你以後就用這支吧!”

程青山應了一聲“好”,一直到姜寶意催促,才輕輕放開她。

之後,程青山接過姜寶意的鍋鏟,把剩下的晚飯做完。

晚上臨睡前,他卻沒有把筆收進抽屜,而是立在桌面上方,那個他抬眼就能看見的位置。

--

一天後,國慶節到了。

公社大院從一早就熱鬧起來。各單位的文藝匯演下午就開始了,食堂的大合唱排在第三個,姜寶意她們早早換好了白襯衫藍褲子,站在後臺候場。

《南泥灣》唱得很順利,大家調子也齊。唱到最後一句“咱們走向前,鮮花送模範”時,臺下響起一片掌聲。姜寶意站在第一排中間領唱,唱完結束時,眼睛越過人群,在後排觀眾裡搜尋程青山的身影。

她看見他坐在人群最後面農機站單位分到的位置,靠著院牆,襯衫外頭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只安靜地朝臺上望著。隔著十幾米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姜寶意唱完還要跟食堂的人坐在一起看其他單位的表演,一直到散場了才跟程青山再次碰面。

晚上是露天電影。

公社操場中央早早掛起了白色幕布,放映員在除錯機器,喇叭裡傳出沙沙的電流聲。天還沒黑透,各家各戶已經搬著小板凳來佔位置,大人喊小孩鬧,到處是搬凳子和找人的聲響。

姜寶意和程青山到的時候,前排的好位置都被佔完了。他們找了最後排角落的空地,程青山把帶來的兩張小馬紮支開,兩人並肩坐下。

“今晚放甚麼?”姜寶意問。

程青山看了一眼幕布邊掛著的海報:“《地道戰》。”

姜寶意之前看過一次這個電影,但是太久沒看很多都忘了,只記得打鬼子很精彩,我方軍民的地道挖的特別厲害,她一直在感慨領導人的戰術卓越,如今能再看一遍,實在是太好了。

她往四周張望,食堂的同事們三三兩兩散坐在各處,韓梅帶著兩個女兒坐在東邊,正低頭給小的那個整理衣領。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幕布亮了,八一電影製片廠的片頭出現,激昂的音樂響徹操場,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姜寶意專注地看著螢幕。高家莊的老百姓在挖地道,民兵隊長在佈置任務,鬼子隊長山田一臉兇相。她看得入神,甚至忘記了旁邊還坐著一個大活人,緊張時連呼吸都放輕了。

程青山也在看電影。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他的臉朝著幕布的方向,目光落在螢幕上跳躍的光影裡,但餘光卻一直落在身側的姜寶意身上。

姜寶意的側臉被銀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她抿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鬼子進村的畫面,眉頭微微蹙起,手指沒意識地一會兒抓著裙襬,一會兒又鬆開,看到激動處時,眼睛彎的像月牙。

程青山的手放在膝蓋上,離她的手腕不到十公分。

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開始注意兩人之間越來越近的距離的。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更早——早到兩人買完結婚的新衣服走出來的那天,她側身坐在腳踏車後座,手輕輕拽著他腰側的衣服,他低頭就能看見她白皙的指尖。

螢幕裡傳來“砰”的一聲槍響,姜寶意嚇了一跳,身子往他這邊偏了偏。

程青山的手動了。

他極輕極慢地,將自己的手移過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姜寶意整個人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程青山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腕完全包住。他的手指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繭,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貼著她的面板,像怕驚動甚麼。

她轉過頭,看向程青山。

程青山的臉仍朝著幕布,眼睛望著螢幕,表情專注,彷彿甚麼也沒發生。只有幕布的光映在他側臉上,隱約照出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姜寶意盯著他看了三秒,程青山卻好像沒有注意到她目光似的,仍然專注地看著電影。

姜寶意在心裡輕哼了一聲,她快速抽出自己被他覆住的手,在那隻作亂的手背上,“啪”地輕輕拍了一下。

程青山的手驟然頓住。

姜寶意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繼續看電影,嘴角卻已經翹了起來。

幕布上,地道戰打得正激烈。民兵從灶臺鑽出來,從井口鑽出來,從馬槽鑽出來,打得鬼子暈頭轉向。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有人鼓掌叫好。

姜寶意也笑了,正要指著螢幕對程青山說甚麼,手卻突然一緊。

程青山的手又伸了過來。

這次不只是輕輕覆上了,程青山直接扣住了她的手掌。他的手指從她指縫間穿過,十指交疊,緊緊握住。掌心相觸的地方,他灼熱的溫度快速傳到了姜寶意指尖。在姜寶意沒注意到的地方,他的眼睛微微向下彎了彎,轉瞬即逝。

姜寶意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側過頭,程青山還在看電影。

但他的嘴角分明翹起了一個極淺極淡、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姜寶意的心咚咚跳起來,連耳根都開始發熱。她飛快地轉過頭,不敢再看他,假裝專注地盯著螢幕,假裝自己的心跳很正常。

但那隻被他扣住的手,她沒抽開。

幕布上的戰事正酣,人群的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黑暗的角落裡,兩隻交握的手藏在並排的馬紮之間,掌心貼著掌心,指縫嵌著指縫,十指越扣越緊。

姜寶意怕被別人看到,用另一隻手又去拍他。

程青山沒躲,任她拍,也不鬆手。拍一下,他握得更緊一分。拍兩下,他把她的手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悄悄擱在自己膝蓋上。

姜寶意終於忍不住了。

“程青山。”她壓低聲音,湊近他。

“嗯。”他的聲音穩穩的。

“你好好看電影。”

“在看。”他的眼睛確實望著幕布。

“那你的手在幹嘛?”

程青山沉默了兩秒,然後低聲說:“在看電影。”

姜寶意被他氣笑了。

她掙了掙,沒掙開。他的手握得很緊,小心翼翼又執拗的捨不得放開她。

姜寶意對他無可奈何,不再掙脫了,隨他去好了。

螢幕上的地道戰還在繼續,鬼子被民兵耍得團團轉,人群笑得前仰後合。姜寶意也笑,笑著笑著,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變得很輕、很軟。

程青山依然盯著螢幕,表情專注,彷彿真的是個一心看電影的好觀眾。

但他握著她手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電影散場時已經很晚了。人群擁著往操場外走,到處是喊孩子、搬板凳、找人的嘈雜聲。姜寶意和程青山落在最後,慢慢往外挪。

兩個人的手已經分開了,姜寶意垂著兩隻手,一手拎著自己的小馬紮,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甚麼也看不出來。

但她的指尖一直在發燙。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好,兩人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誰也沒覺得需要說話。

快到家門口時,姜寶意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她側過頭看他,“鋼筆你用了沒?”

程青山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才從甚麼思緒裡回過神來。

“用了。”他說,“今天下午給家裡寫信,用的就是那支。”

姜寶意眼睛亮了:“好用嗎?”

“好用。”程青山看著她,“寫起來很順。”

他沒有說,他把舊筆收進了抽屜最裡層,把這支新筆立在桌上。每次工作累了,抬頭看見筆,心裡就會靜一些。出門的時候,他也要把筆別在胸前的襯衫口袋裡,貼著他心臟的位置。

他也沒有說,這是他這輩子收到過的,對他來說最珍貴的禮物。

姜寶意滿意地點點頭,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月光把晾衣繩的影子拉得很長。姜寶意舉著手電筒往裡走,剛邁過家裡的門檻,身後傳來程青山的聲音。

“寶意。”

姜寶意回頭。

程青山站在院門口,半個身子隱在夜色裡,看不清表情。只有月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個沉默而挺拔的輪廓。

“今天的電影很好看。”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的表演也是。”

姜寶意愣了一下,她沒忍住,笑了:“那當然啦,也不看看是誰在領唱!還有,你說話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猶猶豫豫了,這可不像你!”

姜寶意走過去,用指尖戳了戳程青山的胸口,盛氣凌人地對他指指點點。

突然間,她的手指再次被程青山握住。他這次用勁兒有些大,拽的姜寶意的手指有點痠麻。

姜寶意不爽地抬起頭,剛想隨口罵他幾句,卻突然撞程序青山深沉的視線裡。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竟有些發乾。

程青山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那雙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翻湧、沸騰。姜寶意莫名想起小時候見過的狼,黑夜裡閃著幽光的眼睛,也是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獵物。姜寶意的手指還被他握著,此刻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就在這時,程青山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他的目光從姜寶意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那裡面燒著的東西讓姜寶意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她甚至有些害怕。

“對不起。”最後是程青山先退開半步,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暗潮退去大半。他鬆開她的手,又退後一步,轉身要去點燈。

“下次,”他說,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還殘留著一絲沙啞,“別隨便戳人。”

作者有話說:程青山:被戳i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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