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我看誰還敢造我的謠
第18章
敲門聲沉穩而有規律, 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姜寶意和程青山對視一眼,程青山站起身,走過去開啟了院門。
門外站著兩位穿著整齊軍裝、神色嚴肅的同志,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手裡拿著筆記本和公文包。他們身後還跟著公社的一位幹事。
“請問,姜寶意同志是住在這裡嗎?”年長的軍人開口, 聲音平穩。
“我是。”姜寶意已經走到程青山身邊, 應聲道。
“姜寶意同志你好,我們是部隊調查組的。”軍人出示了證件,態度鄭重, “關於蔣明勝同志的一些問題,我們正在進行調查核實。之前我們瞭解到, 你與他之間存在經濟糾紛,並且反映過他的一些作風問題。我們想向你進一步瞭解具體情況, 方便嗎?”
姜寶意沒想到調查組會直接找到家裡來,但很快鎮定下來。
“方便,請進。”她側身讓開。
兩位調查組同志和公社幹事走進簡陋但整潔的小屋。程青山默默搬過屋裡僅有的兩把凳子。調查組同志沒有立刻坐下, 目光快速而專業地掃過屋內簡單的陳設, 最後落在桌上那疊剛剛整理好、還沒來得及裝進信封的舉報材料上。
年長的軍人目光在材料標題上停頓了一下, 看向姜寶意:“姜寶意同志,我們這次來, 主要是想聽聽你本人關於蔣明勝同志借款不還、以及之前反映的相關問題的詳細陳述。另外, 我們也想了解一下,近期地方上是否出現一些與你、與蔣明勝相關的……不實傳言?”
他的問題很直接,但也留有餘地,顯然是掌握了部分情況。
姜寶意深吸一口氣,指向桌上那疊材料:“調查組的同志, 我剛剛整理好關於蔣明勝問題的詳細說明和相關證據——包括他多年來接受我父親資助的匯款單憑證、他本人信件中的承諾、以及知情人的證明,所有內容都在這裡,證據鏈是完整的。”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穩定,“至於傳言……確實有。最近有人在附近散佈關於我的不實謠言,內容涉及個人作風和經濟問題,對我造成了很大困擾。我懷疑這些謠言也與蔣明勝有關,但暫時沒有直接證據。”
她將桌上的材料雙手遞給那位年長的軍人。“這是我準備明天提交給組織的正式舉報材料,既然調查組的同志來了,就請直接查閱。”
軍人接過那疊厚實的材料,快速翻閱了幾頁。匯款單泛黃的紙頁、清晰摘錄的信件內容、蓋著公章的證明信影印件……條理分明,證據紮實。他抬起頭,看向姜寶意,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姜寶意同志,感謝你的配合。這些材料非常重要,我們會帶回去仔細研究,並作為調查的重要依據。”
之後,他補充說:“關於謠言的問題我們也會一併關注,但在沒有出正式結果前,請姜同志也不要隨意散播不實言論。請相信組織一定會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對違規違紀行為,黨內零容忍,組織會嚴肅處理,也會保護受害同志的合法權益。”
“是,我明白的。”姜寶意點點頭。
詢問又持續了約一刻鐘,主要是核實了幾個關鍵時間點和細節。姜寶意回答得有條不紊,程青山坐在一旁,只在必要時補充一兩句關於他了解的情況。他的語氣沉穩,措辭嚴謹,讓姜寶意也漸漸放鬆下來,將事情描述得更加詳盡。
調查組同志記錄完畢,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年長的軍人再次對姜寶意說:“這段時間如果遇到甚麼困難,或者有人騷擾,可以直接透過公社聯絡我們,自己也要多注意安全。”
“謝謝同志關心,我會安心等訊息。”姜寶意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問道,“大概甚麼時候能有結果?”
調查組同志:“組織上查證以後會派專人登門告知你調查結果。當然,如果組織上有需要,可能還會請你去部隊例行問詢,希望姜同志能儘量抽出時間。”
“好的,謝謝。”姜寶意表示理解。
目送調查組和公社幹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姜寶意關上門,回到屋裡。程青山已經點亮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重新鋪滿房間。
“他們……真的會幫我嗎?”姜寶意忽然低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她雖然做得乾脆利落,但一次性遞交了所有證據,此刻卻對未來不確定了。
程青山看著她:“你做的沒有任何問題,證據確鑿,事實清楚,蔣明勝走到今天,是他自己一次次選擇的結果。組織上一定會對他進行嚴厲懲罰,請相信組織。”
程青山的聲音平靜而篤定,驅散了姜寶意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她點了點頭,不再多想。該做的她已經做了,剩下的,交給時間和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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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調查組夜間到訪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在小範圍內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儘管他們行事低調,但深夜裡軍裝筆挺的幹部走進農機站家屬院,還是被附近幾戶人家看到了。
第二天,新的流言便開始悄然傳播,這次更添了幾分“權威”的佐證:“聽說了嗎?昨晚部隊來人,直接去了程青山家!”
“找那個姜寶意的?出甚麼事了?”
“還能甚麼事!肯定是她作風不正,被人舉報了唄!部隊都來調查了!”
“嘖嘖,我說甚麼來著,長得那麼招搖,肯定有問題!現在連部隊都驚動了,看來‘奉子成婚’、‘投機倒把’八成是真的!”
“就是,不然部隊幹部為啥專門晚上來找她?肯定不是好事!”
這些議論比之前的謠言更具殺傷力,因為帶上了“部隊調查”這個看似確鑿的標籤,姜寶意去食堂上班,一路上感受到的異樣眼光和指指點點更多了。甚至有人當著她的面,故意大聲說些含沙射影的話。
張主任也聽說了風聲,把她叫到辦公室,委婉地問了問情況。姜寶意簡單解釋是部隊來了解蔣明勝的問題,與自己無關。張主任將信將疑,但看她神色坦然,也沒再多問,只是叮囑她最近行事謹慎些。
饒是姜寶意做好了心理準備,面對周圍陡然加劇的孤立和惡意揣測,她的心裡還是像堵了一團溼棉花,悶得難受。
尤其是當她看到有人用那種鄙夷、嫌棄的眼神掃過她的小腹時,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和屈辱感幾乎讓她窒息。
中午休息時,她一個人走到食堂後院的僻靜角落,背靠著冰涼的磚牆,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幾口氣。委屈和憤怒再次湧上來,但這一次,她很快將它們壓了下去。
她為甚麼要活在別人的舌頭上?為甚麼要為了證明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疲於奔命?
姜寶意慶幸自己沒陷進死衚衕裡。
蔣明勝不就打的是這個主意?無論她如何自證清白,都肯定會有人不相信。不停地證明自己只會讓謠言一遍遍地傷害她,索性她就不自證了!
她是甚麼樣的人她自會靠著她的能力證明,她可是姜寶意,沒有人能打倒她!
越來越清晰的念頭在姜寶意的腦海裡成型,她轉身走回食堂,跟張主任請了下午半天假。
姜寶意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社衛生院。像上次一樣,掛號,檢查,拿到那張寫著“未妊娠”、蓋著紅章的診斷證明。
姜寶意把證明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紙張輕薄,卻彷彿有千鈞重。對她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張醫學證明,更是她給自己劃下的一條界線——一條與無休止的自證和外界噪音徹底割裂的界線。
她把證明仔細摺好,放進包裡最內側的夾層。然後,她騎著腳踏車去了集市,用糧票和肉票買了兩塊新鮮的豆腐,又稱了半斤五花肉和紅薯粉,最後買了一大把幹辣椒和胡椒,以及一大碗豆瓣醬。回到家,她餵了雞,澆了菜,然後繫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
她決定今晚做個火鍋吃,離開川南這麼久,她還一次火鍋都沒吃到。程青山最近修機器很累,該吃點好的,就由她來做點家鄉美食犒勞他一下。
當傍晚的炊煙升起,川式火鍋的香氣瀰漫在小院裡時,姜寶意的心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她把攢下的雞蛋拿了兩個出來,打散,準備等火鍋煮開以後,淋個蛋花炸蛋。
程青山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夕陽的餘暉給院子鍍上一層金色,灶臺邊是他繫著圍裙、神情專注地攪拌著蛋液的妻子。香氣從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的鍋裡飄出,牆角的小菜畦綠意盎然,母雞在樹下悠閒地踱步。
那些流言蜚語帶來的陰霾,似乎都被這溫馨紮實的煙火氣驅散了。
程青山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碗:“我來吧。”
姜寶意沒拒絕,退開一步,看著他熟練地將金黃的蛋液淋入翻滾的油中,瞬間凝結成漂亮的蛋花。她靠在門框上,忽然輕聲說:“我今天去醫院了。”
程青山動作未停,只“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開了張證明。”姜寶意語氣輕鬆,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證明我沒懷孕。”
她笑了笑,帶著點自嘲,“這下好了,白紙黑字,紅章蓋著,我看誰還敢造我的謠。不過我不打算拿給別人看,沒意思。”
程青山關小火轉過身,靠在灶臺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姜寶意的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紅暈,眼睛亮亮的,沒有委屈,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和一絲釋然後的輕鬆。
“想明白了?”他問。
“嗯。”姜寶意點頭,目光掃過這個他們一點一點經營起來的小院,“日子是我們自己的,別人愛說甚麼,讓他們說去。反正等這邊的事情結束了,我就回川南,他們亂說甚麼我都聽不見,更不在乎!我現在有工作,有家,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大了些,理直氣壯的,“還有你,反正咱們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又不是一定要跟他們天天往來,就更不必管他們說甚麼了!”
程青山深深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用食指,極輕地、幾乎算是溫柔地,拂開了她額前一絲被汗水黏住的碎髮。
“好。”程青山說,聲音低沉柔和,“我們會過好自己的日子,但我也不會讓你受到欺負。散播流言的人我已經找到了,也把證據提交了上去,你安心工作,事情會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