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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夫妻就是要相互扶持

第11章 第 11 章 夫妻就是要相互扶持

第11章

姜寶意和程青山重新回到了小院時,夜色已濃。老槐樹的輪廓在深藍天幕下沉默矗立,枝葉間漏下幾點疏星。

姜寶意洗漱完,換上了乾淨的睡衣,坐在床邊用舊毛巾慢慢擦著溼發。屋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將她側臉的弧度勾勒得柔和。

方才在外面強撐的倔強褪去後,她的眉宇間還是洩出一絲疲態。

程青山洗漱完進來,看見她擦頭髮的動作有些費力,髮梢的水珠偶爾滴落在肩膀上,洇溼了一小片布料。他腳步頓了頓,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往那個嶄新的搪瓷杯裡倒了半杯熱水,又兌了些涼水,試了試溫度,才端過去放在她床邊的矮凳上。

“用喝點溫水,免得著涼。”他說完,便轉身回到外間自己的地鋪旁,開始整理被褥。

姜寶意看著那杯溫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杯沿。她沒說話,只是將手裡的毛巾搭在脖頸上,拿起來喝了大半。

溫熱從胸腔劃過,驅散了初夏夜裡的一絲涼意,也稍稍熨帖了姜寶意心口的憋悶。

蔣明勝今天很明顯是有意為之,如果她沒有提前知曉這本小說的劇情,或許就真的被他扣上了“背信棄義”的罪名。他之前到處找她,估計也是想看看她到底跟哪個男人發生了關係,正好程青山成分不好,也就成了他倒打一耙的關鍵。

發生了這麼多事,姜寶意現在已經不是難受,而是噁心。

她後悔自己看上了一個如此道貌岸然的男人,也對蔣明勝的行為實在唾棄。但事情已經敗露,蔣明勝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她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不仁,那也別怪她不義。

除了蔣明勝借錢不還的證據,姜寶意還打算再寫一封舉報信。這個年代,未婚先孕是會被戳脊梁骨的。姜寶意原先並不想借題發揮傷害那個未曾謀面的女人,但蔣明勝這般害她,她也不想再給他留任何情面。

如果那個女人不知道她和蔣明勝的事情,能幫她看清蔣明勝這個人也是好事;如果她明明知道卻依舊縱容蔣明勝害她,那就更不是她姜寶意的錯了!

姜寶意想起那本小說,又想起程青山這個男人,卻不知他在書中到底是甚麼樣的身份。

只是農機站一個普通的工人嗎……那為何會是首都來的?

如果他真的只是成分不好且毫無威脅的話,為甚麼也會有人想要陷害他……

姜寶意百思不得其解,她擦完頭髮,將毛巾晾好,躺了下來。布簾沒有完全拉嚴,能看見外間地上那點昏黃的光暈和程青山半靠在牆邊的身影。他似乎沒有立刻躺下,只是在暗影裡靜靜坐著。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透過布簾傳來,比平時更低沉些:“明天還去學車嗎?”

姜寶意翻了個身,面朝著布簾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學,為甚麼不學?”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勁兒,“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愛說甚麼說甚麼,我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學著騎車,憑甚麼要因為他們就放棄。”

外間安靜了一瞬。

然後,姜寶意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錯覺的呼氣聲,又或者,是一聲低低的、壓抑在喉嚨裡的笑。

很短促。

“好。”程青山只回了這一個字。

但姜寶意莫名覺得,他此刻的心情似乎不錯。是因為她堅持要學車嗎?還是因為她沒有被那些流言蜚語擊垮?

她躺平,望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白天在土場上獨自騎車時那種風掠過耳畔的自由感,還有程青山擋在她身前時那寬闊安穩的背影,交替在腦海中浮現。

憤怒和委屈漸漸沉澱下去,另一種更清晰的情緒浮了上來。

她今天很感激他。

這段時間,從那個混亂不堪的夜晚開始,到這個勉強能稱為“家”的小院,再到一樁樁一件件具體的事:討債、找證人、買腳踏車縫紉機、學車,還有一次次擋在她前面面對蔣明勝和那些非議……程青山做的,早已超出了“負責”兩個字簡單的含義。

她不是木頭,能感覺到這份沉默卻厚重的照拂。

“程青山。”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嗯?”外間立刻傳來回應。

“謝謝你。”姜寶意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這段時間,真的……很謝謝你,沒有你,我可能……”她沒說完,但意思彼此都懂。

外間又安靜了幾秒,才傳來他平靜的聲音:“不用謝,我說過,這是應該的。”

“不只是應該。”姜寶意撐起半個身子,隔著布簾,看向外間那個模糊的輪廓,“你幫了我很多,比我以為的還要多很多。我……我現在沒甚麼能回報你的,但如果你有甚麼需要我做的,你告訴我,我雖然可能做得不好,但我會盡力。”

她想起程青山也曾被人算計下藥,同樣身陷麻煩。他們這段婚姻,開始於一場兩人都受害的陰謀。他幫她,或許也不僅僅是因為責任。

“我們現在是夫妻,雖然……”她咬了咬嘴唇,“雖然開始得不太對,但至少在西北的這段時間,我會好好扮演你妻子的角色,不給你添麻煩,如果……如果有甚麼我能幫上你的地方,我們也可以相互扶持。”

這些話她說得有些磕絆,卻異常認真。這是她第一次明確地提出,不僅僅是被動接受他的庇護,而是希望建立一種更平等、更有來有往的關係。

布簾外,長久的沉默。

煤油燈的光暈似乎晃動了一下。程青山依舊坐在那裡,身影在牆上投下沉默的剪影。姜寶意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思索的樣子。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應,或者只是簡單說句“不用”時,他低沉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緩慢,也更加……沉重:“我家裡……情況比較複雜。”

姜寶意屏住了呼吸。

“我父母,都是科研單位的,搞機械和化工。”程青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我下面還有個弟弟,比我小八歲。我大學學的也是機械,畢業後進了研究所。”

姜寶意有些驚訝。她知道他可能有些來歷,但沒想到是這樣的背景。父母是科研單位的,他又是少見的大學生,一畢業就能進研究所……這和她聽別人說的“因為成分不好被下放”的普通人員,似乎有很大差距。

“去年,所裡有專案需要參考一些國外的技術資料。”程青山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我在討論時提過,有些方向或許可以參考借鑑西方的部分思路和技術細節,縮小差距。”

他語氣依舊平淡,但姜寶意的心卻微微提了起來。在這個年代,“西方”兩個字本身就有些敏感。

“後來,這話被人翻了出來。提這事的,是我父親以前的一個……對頭。他借題發揮,上綱上線,說我是‘崇洋媚外’,‘鼓吹資本主義技術路線’,思想有問題。”程青山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卻是一種冷冰冰的語氣,“事情鬧大了。我被從研究所清退,檔案裡記了一筆。因為家庭關係,處理得更重些,父母和弟弟也受了牽連。最後,我被下放到這裡。”

程青山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卻是一場徹底改變一個人以及一個家庭命運的疾風驟雨。

科研世家,天之驕子,僅因為一句技術探討上的實話,跌落塵埃,被髮配到這西北小縣的農機站,背上“成分不好”的名聲,終日與粗重的農具修理為伍。

姜寶意徹底愣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想過他可能受了冤屈,卻沒想到是這般境況。他說的那樣平靜,彷彿在說今天吃了甚麼,可這平靜底下,該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和意難平?

外間,程青山說完這些,似乎也卸下了一些甚麼,又似乎甚麼都沒有。他依舊坐在那裡,背脊挺直。

“至於算計我的人……現在有些眉目了,不過你不用擔心,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所以,”他最後總結般說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我這邊暫時沒甚麼需要你特別的關注的,唯一需要的就是保護好你自己,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姜寶意躺了回去,腦子裡卻嗡嗡作響。原來他是這樣的人——不是她最初以為的、可能有些落魄卻老實肯幹的普通工人,也不是後來猜測的、或許有些本事卻成分複雜的“極端分子”。

他本應站在更高的地方,有更廣闊的天地。

“相互扶持麼……”姜寶意忽然輕聲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的話,心裡某個角落,有甚麼東西悄然鬆動、塌陷,又迅速被更堅實的東西填滿。

“嗯。”布簾外,程青山應了一聲,很短促。然後,她聽見他躺下的聲音,窸窣的布料摩擦聲後,一切歸於寧靜。

煤油燈被吹滅了,黑暗徹底降臨。

姜寶意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眨了眨。之前那些關於婚姻、關於去留的迷茫和計算,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沉重的真相沖淡了。

他們像兩棵被風雨摧折過的樹,被偶然並排栽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或許都帶著傷,或許未來依舊有風雨,但至少此刻,他們的根系在泥土下悄然靠近,枝葉在夜風裡輕輕觸碰。

姜寶意翻了個身,閉上眼。這一次,她入睡得很快,也很安穩。

作者有話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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