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源頭 一路啊,半個小時,祈願都沒有……
他是回來, 吃團年飯的。
這話將印城二姐說得聲淚俱下,“怎麼辦……怎麼辦啊!”
“報警。”
來前,卓翼已經跟市局領導彙報情況。
印城不是普通警員, 為刑偵支隊二把手,他的消失意味著可能涉密,可能被敵對勢力報復。
簡而言之, 印家所有人都要被帶去警局問話。
大年初一, 這確實夠荒繆。
印彤猛搖頭,“不能報警,這是家事!”
“早已經不是家事。”祈願眼神示意申東源, 在省城再報警。
申東源點點頭,拿出手機, 毫不猶豫打了110。
大約十分鐘,門外來了一大批人, 不是警察。
年初一的晨曦絢爛。
彷彿前程似錦。
一切美好願景都能在這個早晨開始。
對於印家人和祈願而言,這個早晨,是灰暗的開始……
印城父親大年初一不是從自家走出, 而是面色冷峻帶著大批安保從外頭圍進來。
看熱鬧的鄰居都正經起來, 有的勇敢上前勸說。
祈願是這家的兒媳婦, 印正邦是老公公,沒有公媳大打出手的道理。
印城媽卻耀武揚威, 大罵了一些難聽話。
祈願無動於衷, 鄰居們怎麼熱鬧,印城媽怎麼跳腳,印正邦眼神多麼犀利,都跟她沒關係。
她只要印城相安無事。
她抬手,看手錶, 超過十五分鐘,省城警方不到的話,她就打電話到省廳。
印城是從省廳調派下來的,他的老領導打著讓他鍛鍊的目的才放的人,他出了事,她不相信省廳的人袖手旁觀。
“祈願。”印正邦兩手背在身後,看了這個兒媳婦幾十秒。
她不卑不亢,聞聲,視線從錶盤轉到他臉上。
沒有打招呼。
印正邦點點頭,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十幾歲的臉上,一片冷靜,“對不起。”
“……”祈願沒想到,會聽到這三個字。
“我替他媽媽向你道歉。”
祈願覺得好笑,“哪次的事道歉?”
“都有。”
祈願沉默。
“你聰明,有脾氣,被欺負了不坐以待斃,家裡砸得好。”印正邦目光讚賞,“做印家的兒媳婦正合適。”
“老頭子——你瘋了?”印城媽表情震驚。
“印城以後就交給你了。”印正邦沒管妻子駭然的表情,徑直對祈願交代完,背手走進家中。
他妻子和兩個女兒女婿也緊跟進去。
印彤落在最後。
她覺得父親不一樣了。
他承認了祈願。
這意味著祈願不僅可以做印家兒媳婦,還可以進入集團。
“兩年前,我有一筆閒錢要找人投資,多方打聽,找到一傢俬募,好多朋友都在那裡有資金,我沒想到操盤手是你……”
印彤停下腳步,看著祈願年輕的臉,“但你發現是我後,火速解散私募,任性又不怕賠違約金,你以為避開了我,其實沒有,我一直關注你,你後面又踩住好幾個風口,賺得盆滿缽滿。”
“所以呢?”祈願再次看手錶。
“我把你的事跟父親彙報了,他說你聰明,不止學習好,各方面都好。”尹彤聲音顫抖,“……後來媽媽也知道你,我親耳聽她嘆息過,她遇到的女孩子沒有一個有你優秀……”
“就是不能生對吧?”祈願諷刺地一笑。
“印城這次平安的話,請你,照顧好他。”印彤請求完,擦著眼淚回家了。
祈願和朋友們站在大門口,此時,旭日升起,距離跟省城警方報警已經過去十二分鐘。
再有三分鐘她就打省廳的電話。
可祈願沒想到,一個陌生號碼先打進來。
她一驚,首先想到會不會是印城,他手機有可能出各種情況不得開機,他現在平安了,拿陌生人號碼打了她電話。
接起的瞬間,她手指頭都在抖,祈願這一刻,其實才開始真正的驚慌失措。
正如印彤所說,她聰明,遇事張弛有度,除了情緒失控時,對印城有些怨恨的無理取鬧,她不對任何外人這樣。
她是聰明人啊,哪個聰明人會輕易洩露情緒呢……
現在,卻好後悔啊……
她把自己最不好的一面給了自己最深愛的男人……
折磨他八年之久。
對不起……
如果是他的話,她一定第一句對他說這個……
“我省公安廳,龍戰剛。”
“龍廳長好……”卻不是他。
“印城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
“昨晚十一點二十分,印城開車到達灣縣城南老橋頭,下車步行進入主城,監控拍到他右臂傷情嚴重,那邊有家家庭診所,但詢問後發現,他並沒有看診,在那邊消失了。”
“……甚麼意思?”祈願不可置信揚聲,“一個大活人,怎麼會消失?”
“消失在監控裡。市縣兩地同志正在挨家挨戶查。你先回灣縣,你公婆這邊,省廳來處理。”
結束通話,祈願心驚膽顫。
……
灣縣的大年初一流程無非走親訪友。
街面上除了煙花店小超市幾乎全閉門。
出行車輛眾多,人流穿梭。
印城車子停的位置在城南老橋頭。
這座橋原先是進城主橋,隨著時代的發展逐漸被輕用,如今限高限重,只准走小型車輛。
從省城回來上午十點出頭,兩輛車七個人一齊下車,往橋頭衝。
光線明亮,春日景象大盛。
寒氣退潮,新芽冒頭。
江水瀲灩。
祈願跑不過幾個男人,只比周弋楠和秦晴快一些的到達車前。
警戒線已經拉起。
她被允許後,才掀開警戒線,走近他的車。
兩位女性朋友和楊梵都被留在外面。
祈願是家屬。
鄧予楓卓翼申東源都是警察。
申東源本來在城東派出所,年後將會調到縣公安局和鄧予楓成為同事,印城的失蹤,讓他的報到提前。
車裡有不少沾血紙巾。
印城有潔癖,不是事出突然和趕著回來,最起碼會先處理傷口,而不是讓印彤隨意包紮後,連開三個小時車回到灣縣。
中途流了不少血,紙巾被擦得亂七八糟扔在副駕。
申東源遞來一副手套,讓她戴著察看車中異常。
除了這堆紙顯示他傷情,沒有任何異常。
祈願搖搖頭,表示自己沒看出其他情況。
“你先回去休息,這裡交給我們。”申東源安慰,“他不會有事。”
“我休息不了。”祈願如實回答。
“我們三個得忙了,照顧好你自己。”鄧予楓說。
祈願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大年初一,休假的朋友們都為印城忙起來。
卓翼回了市局,市領導那邊需要交代,工作也需要部署。
申東源和鄧予楓加入縣公安局的調查隊伍,開始對周邊情況進行大規模摸排。
剩下的人,分兩撥,楊梵秦晴一撥,祈願周弋楠一撥,對周邊隨意走訪。
大海撈針不過如此。
哪怕這是座小城。
對於一個平時嚴謹守信的男人而言,忽然關機失蹤,意味著非正常,或者危在旦夕。
醫院診所沒有他的就診記錄,監控沒拍到他出城南的影像,大規模搜尋幾個小時後甚至還沒有人見過他,形勢越來越危急。
祈願下午時,被周弋楠拉去吃了飯,吃完後,繼續在城南散。
她也不知道在走甚麼,在看甚麼,甚至不知道他是失血過多倒在不易察覺的角落,還是被人謀害……
他是刑偵精英,甚麼人能謀害他?
祈願不會相信,印城被人害死了……
但傍晚時,卓翼的口吻明顯不對勁,對她開始支支吾吾。
卓翼在市局,得到的訊息比縣級一層更快。
祈願明白,這是遇到不能跟她透露的事了。
她不勉強。
“但我要人。”她明確跟卓翼講。
“我們都要人。”卓翼安撫,“先回去休息吧。”
印城失蹤快24小時了……
結束通話,祈願望著天邊火紅夕陽,開始祈禱,日落不要這麼快來。
日落終究全面覆蓋。
夜色不管不顧降臨。
祈願走進一家診所。
距離印城停車的地方不遠。
他下車進入的第一條道,也是通往診所。
上午她回來時,診所大門緊閉,可能走親訪友去了。
在診所望了一圈。
一開始沒發現異常,正常的家庭式診所,臨街的兩間店面對外經營,後頭為住宅。
老闆是名五十多歲男性,身形瘦削,臉色暗沉,不茍言笑。
看到祈願進來,問有甚麼需要,她說來找人。
老闆說,他沒見過來求包紮的男人。
顯然,警方已經詢問過,回答才如此流利。
祈願問有沒有監控。
他說監控壞了。
“你不是這裡的醫生?”
“給孩子看店。”老闆不自然笑,“年輕人,過年打麻將,抽菸喝酒,日夜顛倒。”
“聽不起不像你孩子的作風。”
“……怎麼說?”老闆擰眉,“警察已經查過,你又是誰?”
周弋楠清清嗓子,她今天陪祈願走了一天,問了不少地方和三教九流的人,惹人反感很正常,就笑笑打岔,“老闆你忙,她隨便聊聊,我們先走,謝謝。”
說完,要拉祈願手臂離開。
祈願輕巧將她的拉扯動作避開。
周弋楠一愣。
祈願走到辦公桌前,這位老闆的兒子日常行為很有條理,私人空間感強烈。
不像一般診所,被藥水味和陳舊設施包圍。
屋子裡氣味清新,擺著鮮花,水培綠植,長勢很旺盛的多肉。
所有設施即使有舊的,也擦得一塵不染。
牆上兩張掛畫,一張人體骨骼圖,一張女性宮腔結構圖。
“聽說,這裡的醫生擅長婦科治療,”祈願看著那張宮腔圖,“我有問題想請教,能不能打電話叫他回來?”
“……你有甚麼問題,跟我說,我也能看一點。”
“不孕。”
“……”
“……”周弋楠心說,為了套話,祈願真是甚麼話都能說出來,年紀輕輕怎麼就不孕了!
“你見過我嗎?”祈願忽然從辦公桌前回身,猛地,看向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那男人卻猛地一垂眼,避開她視線,而明明前一刻,他還是在警戒盯著她,彷彿要看穿她。
祈願皺眉,內心疑惑更重,見他不答,忽然說,“你以前辦補習班的,在一中門口,順宇教育。”
“你記性真好……”男人僵硬扯了扯嘴角,“我對你沒印象,應該沒教過你。”
“她當時全校第一,哪需要補課。”周弋楠疲累,“祈願,我們先回去吧,讓人家休息。”
這老闆五十多歲,看起來也不像能打過印城的,她怕再問下去,先崩潰的是祈願,她已經幾十個小時沒睡,人怎麼撐得住。
祈願卻無動於衷,自顧自看著那老闆,忽然說,“我給你兒子,籤個名吧。”
老闆震驚視線看向她,似乎不理解她東一茬西一茬的話語。
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他眼神裡有這種懷疑。
周弋楠尷尬,挽祈願手臂,小聲,“你到底幹嘛?”
祈願笑,面色如常,指了指辦公桌上堆起來的一套書。
周弋楠順著她手指看過去,發現都是同一名女性作家寫的懸疑作品。好像賣得火爆,最上層那本封面印著女作家的名聲和上一本突破記錄的銷量。
“……你寫的?”周弋楠驚問。
祈願點頭,“還有最後一本正在寫,他收了我前八本,書面都翻出毛邊了。”
“……”周弋楠目瞪口呆,不知道說甚麼好。
那老闆臉色漲紅,似乎很不自在,但居然答應下來,“……謝謝,簽完就走吧。”
祈願點頭笑,從辦公桌筆筒裡拿了筆,坐進人體工學椅中,從最上層一本開始簽名。
一邊籤,一邊翻,看到不少讀書筆記和手繪解剖圖。
她面色不變,從容簽完八本,放回原位。
從診所出來,周弋楠情緒激動地將她拉到街頭燈火通明下。
大年初一的夜晚,風有點兒涼。
“你到底做了多少行當?”周弋楠問,“早上他二姐說你做私募,現在又搞上寫作了?”
“我還有一個粉絲過千萬的影片號。”祈願音調慢悠悠地,“不過都是我副業,寫作才是我主業。”
“真是高精力人士!”周弋楠準備聊這個話題,轉移她注意力,“可惜你都不告訴我,我也沒察覺一點點,尤其你投資厲害,踩住那麼多風口,為甚麼不帶好閨蜜我發一個呢!”
“現在也可以加入,不過,我不包賺。”祈願說完,忽然望向濃黑天色。
周弋楠幾乎摟著她手臂一起往前走。
路燈將兩人身影拉長。
水泥地面,響著輕微的腳步聲。
祈願忽然說,“他都知道。”
“……甚麼?”周弋楠認真看著路況,現在她正領著祈願往前走,祈願不看路,她就得替好朋友看路,周弋楠心裡很酸,想哭,但抿著唇,強硬的迫使自己平靜,她得照顧祈願。
如果印城有三長兩短,祈願會怎麼樣,簡直不敢想……
“我做過的行當,他都知道。”祈願停下腳步。
橋頭已經到了。
他車不在了,被拖回公安局。
空蕩蕩,只剩夜風寒涼。
溫差,讓白天的經歷,彷彿與此刻脫節。
祈願忽然想起,那年,也是跟白天一樣暖陽的春日。
主編忽然跟她說,有一箱讀者送來的書籍,寄到出版社,讓她過去拿。
她坐了地鐵過去,發現沒白來一趟。
這位讀者寄來的書籍,涉及犯罪心理、刑偵學、警察職業相關。
她只不過在書裡提過一次,需要多看專業書籍,這位讀者就寄來一箱,每一本都很經典。給祈願提供許多前所未有的創作靈感。
後來,這位讀者又送過一箱,完善了她對犯罪學方向的研究。
可惜……
祈願沒有給他簽過名。
曾試圖聯絡表達感謝,對方卻了無音訊。
他默默站在暗處,沒有多言語,靜靜守著她,不計代價,不求回報。
“傻……”祈願眼眶泛酸,帶笑地評價一字。
……
周弋楠進了一個沒有祈願和印城的小群。
連瀋陽北都在裡頭。
他到晚上進了這個群后才曉得印城失蹤的事,震驚之餘又大發雷霆,問為甚麼到現在才告訴他。
卓翼一向都是和事老,勸他冷靜,“現在彙總一下情況,我不在刑偵一線,在局裡聽到的訊息是,印城可能遭到報復。”
“他大姐夫派人偷拍的祈願照片,其中有一張可疑,有個人面貌模糊,不過氣味獨特,印城是刑警,可能嗅到甚麼。”
“有身形照片,就能做排查,先把那個可疑人找出來啊!”周弋楠覺得現在的大資料了得,一個可疑人,只要出現,就能排查到詳細情況。
“沒這麼簡單。”卓翼頓了一會兒,猜測,“可能跟祈願的創傷應激障礙有關,那張照片,是那晚,她看過許瑩爸媽後拍攝的,可疑人出現在她周圍,引起印城震動,才受著傷連夜趕回。”
“跟許瑩相關……”久不說話的楊梵,忽然嗓音沙啞開口,“這麼多年,還能有跟許瑩相關的事?”
“祈願只是去看了她父母,不一定跟許瑩相關。”卓翼勸,“你不要多想。”
大家都不說話了。
楊梵和許瑩的過往,是許瑩死後兩年,才陸續知道。
楊梵追過許瑩,兩人算情投意合,只不過楊梵當時要畢業了,許瑩才高二。
兩人沒有確定關係。
許瑩死的那晚,是從補習班下課,楊梵本來要去接她,因為晚自習拖堂遲到了幾分鐘。
到時許瑩已經不在門口。
他沒多想,騎車回家。
怎麼也沒料到,第二天會得到她慘死街頭的訊息。
許瑩的死,讓楊梵當了法官,讓卓翼申東源鄧予楓做了警察,當時那屆高三學生,除了他們,許多人都走上守衛人民道路。
申東源在群裡默默不說話,心裡卻想了很多,想到那晚在城樓酒館,印城提起大家當警察的原因,然後悔恨地慟哭。
他第一回看到他那樣哭,說他害了祈願,他做警察是因為祈願……
種種線索一聯絡,申東源就沒有說話的勁,某條真相呼之欲出,痛人肺腑,他一時不敢面對。
……
結束群聊,時間到了大年初一最後的一小時。
周弋楠在玖月臺陪祈願。
祈願姑媽那邊被驚動,印城失蹤的事沒辦法再隱瞞。
祈願在另一個房間跟家裡人通話。
周弋楠被大家安排了任務,寸步不離陪著祈願,做最壞打算,天塌下來,她得陪祈願頂一半。
這就是朋友的意義。
周弋楠從前沒感覺,這回印城出事,才發現少年時的情誼居然沒一絲水分,大家攜手共進,無論結果好壞。
“祈願?”周弋楠敲次臥門。
裡頭沒動靜。
她驚疑,擰門進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
祈願正在地下車庫,剛開啟車門。
周弋楠聲音在手機裡爆炸。
她皺眉,輕聲安撫,“我想一個人靜靜,不用擔心我,我去市區。”
“不行!跟我一起!”周弋楠不依不饒。
“我已經出發了,到了後我會找卓翼。放心。”說完,祈願直接結束通話。
周弋楠會馬上找卓翼,也就分散了注意力,不會來追她。
祈願想單獨待著思考,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她剛才在印城房間時,看著他日常入睡的地方,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他,如果不瞭解他,怎麼能捕捉到他這次失蹤的資訊?
除夕前一晚,她跟他在餃子館喝酒談心,回到家,相互傾吐情愫,本該一片坦途的前景,突然發生意外。
她不甘心,又困惑。
想去他在市區的房子看看,在她沒有回來的日子,他日常都做些甚麼。
上車前,祈願看到自己那晚穿的白色大衣,有多塊泥水汙跡,當時創傷應激障礙發作,她在許瑩家巷子裡失去方向,鞋子和外套都沾了很多泥水。
印城抱她回家時,將她髒大衣脫下來,留在車中,而將她精挑細選的蝴蝶蘭帶回家中。
他那晚單手抱她的溫度、力度,仍似留在她心中,他人卻不見了。
“印城……”車行駛時,祈願望著空曠曠的年初二凌晨街景,情緒翻湧,幸福曾觸手可摸,她置之不理。
這條街,他那晚陪她買衣服回來,提到他母親,他為母親說對不起,祈願沒有理他。
他當時,右手就擺在扶手臺上,她雖然側著臉看窗外,但心裡明白,他當時,希望她能主動握住他手,彼此冰釋前嫌。
一路啊,半個小時,祈願都沒有給他機會。
悔。
悔。
悔的滋味,原來比恨更不好受。
她過了九年恨他的日子,而他過了九年悔的日子。
彼此折磨。
……
零點三十七分。
開啟他在市區的家門。
一片黑暗。
開啟燈。
空曠、寂靜的空間,等來女主人。
祈願登堂入室。
首先被堆滿茶几的案卷吸去注意力。
她走過去。
抬手翻閱。
翻著翻著,翻到自己案情的影印件。
沒有原件那麼衝擊眼球,照片灰白,調查字跡失真。
除去這些冷冰冰的屬於機器列印的痕跡,他寫在空白處的黑色鋼筆字跡就真實好多,有塗改,有模糊,有猶疑,有肯定,所有情緒都能看到。
祈願往後翻,發現這份案卷,他手寫部分大大超出列印部分,不僅有筆記,還有繪圖。
她研究犯罪學,當然知道怎麼看這些東西,她跟他的交流,毫無障礙,理解他所有的記錄。
一枚指紋。
他反反覆覆繪製的指紋。
兇手留在她外套下襬的指紋。
祈願看著看著,忽然,後背發涼,眼神不可置信,轉瞬,又熱血衝腦,神色凌厲。
她拿著這卷案卷,迅速關門,下樓。
停車場在室外。
她奔出單元樓,開啟自己停在樹下的車子後備箱。
前晚穿的白色大衣正靜靜躺在紙袋裡,她拿出來,小心翼翼對著路燈,察看那一片片泥水汙跡。
當時她跑出巷子,有許多人幫她,將她安置在餃子館屋簷下。
多雙手觸控過她有泥水的大衣。
祈願看到,一枚十分清晰的泥水指紋,赫然留在她衣角。
她對著案卷,一條線一條線的對照,由於太過清晰,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輕易辨出兩枚指紋一模一樣!
祈願整個身子在樹下似佝僂成一隻螞蟻,顫抖、痛苦、微如塵埃,可下一秒,她挺起背脊,理順呼吸,眼神逐漸平靜,像前一刻的軒然大波不曾發生。
將案卷放進紙袋。
大衣鋪在後備箱,小心翼翼護著那枚指紋,不被摺痕。
做好後,上車。
平穩發動車輛,回灣縣。
……
夜深人靜。
新年凌晨。
縣公安局大樓燈光雪亮。
刑偵大隊在八樓。
重大節假日對警察而言不屬於休息,反而更加神經緊繃。
一旦有緊要情況發生,就是一級勤務。
全員24小時在崗在位,不準回家。
申東源本來年後才過來報到,現在不但提前,還像騾子一樣轉起來。
鄧予楓在特警大隊,也到崗。
楊梵也守在走廊,自從聽到許瑩的名字再出現,他就沒辦法平靜,索性守在刑偵大隊等印城訊息。
申東源開完會出來,看到楊梵迎上來的急切眼神,為難搖頭,“還沒訊息。”
“……那總要給家屬一點安慰吧。”楊梵低惱,“周弋楠已經把電話打爆了,祈願馬上要過來找你!”
這時,鄧予楓正好領著祈願上樓,看到兩人在,忙走過來,一邊朝申東源喊,“祈願說要找你報案,你進去,幫她把證物留存一下。”
“甚麼證物?”申東源驚,“印城留下東西了?”
“不是他的。”祈願抱著自己大衣,小心謹慎呵護著那枚指紋。
鄧予楓在樓下忙時,看到祈願捧著一件衣服進來,一問跟印城無關,也就沒放多少心思,只將人帶上來,讓申東源在資料庫裡查一下,給她一個回覆。
而申東源是刑警,敏銳度高,不像鄧予楓五大三粗,徑直望著祈願顫問,“……那你報甚麼案?”
楊梵望向她。
“九年前,成坊巷許瑩遇害案,”祈願一字一頓,“兇手出現了。”
作者有話說:讀者們辛苦,感謝包容,身體已經好很多,雖然還每天躺著
今早編輯敲我,讓入V,不得不更新啦。
明天一萬字,而且從16章倒V,看過的別買錯
寫到這裡,離甜蜜不遠啦,盡情期待後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