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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晚上,我忙著收拾出差行李。這次去臺北,是與當地的一家自媒體公司談合作。上月,那家公司的老闆已來大陸拜訪過,雙方達成合作共識。這次我過去,一來是回訪,二來是溝通具體專案進展。

大鯤已經在電腦前定定地坐了一下午外加一晚上。我叫他起來活動活動,一坐四五個小時,腰背哪裡受得了。大鯤不動。我又說,反正你放暑假,這次陪我一起去臺北好不好,你不是還沒去過嗎。我希望他能時時刻刻陪在我身邊,我愛他在身邊的陪伴。如果他不在,我感受不到愛,甚至會生出很多恐懼和悲哀的念頭。

於我而言,大鯤不是時間久了就會被嫌棄的飯粘子,而是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看似平平無奇,卻是每日必不可少的不吃就會餓死的白米飯。

大鯤連著敲擊了好幾下鍵盤,遲遲說道,這次恐怕不行,馬上要評教授,得趁暑假再搞兩篇論文出來才好。

“已經有那麼多核心期刊在手,還怕評不上嗎?”我將一瓶100毫升的乳液從行李箱取了出來,又放進去一瓶10毫升的小樣以減輕重量。當然了,這也是為去臺北買更多化妝品騰地方。

“現在競爭激烈,當然是越多越好。”大鯤撐了撐腰,“教授還好說。關鍵是教務處處長,現在空了出來,但不一定能輪到我上。”

“老處長突然中風住院,你這個副處長難道不是機會最大?”

“話是這麼說,但王副校不一定挺我。據說她想空降一個自己的學生,那人之前是在Z大學當教務處處長的。”

“但是王副校與你,也沒有矛盾吧?”

“矛盾倒是沒有。但我畢竟與她沒甚麼淵源,副處長又不止我一個,她沒有非選我不可的理由。”

“老處長離正式退休還有三四年,咱們本有時間可以籌謀一下。誰成想他一下就病倒了,這下真是措手不及。”

“老處長還是很認可我的,”大鯤合上電腦,起身幫我整理衣物,“可是我昨天去看他,他連話都說不了了。嘴歪眼斜的,只能咿咿呀呀。太可惜了,畢竟他歲數也不算太大。”

“老處長估計是指望不上了,咱們只能再想想別的辦法。你別多慮,眼下先專心多發幾篇論文,咱們先爭取將教授評上,這是硬條件。”

大鯤抱了抱我,溫柔軟語道:“你去臺北好好玩,不用給我帶東西,怕累著你。”

“你不在我身邊,我也不盡興。”

“切,上次去日本,還不是一進了藥妝店把啥都忘了。”

“啥時候的事情了,還提。我現在都是最後一天才去購物,前面幾天辦正經事,三過商場而不入。”

“嘿,那就好了。這次你一個人,如果一出門就買東西,看誰幫你提。”

“不買了不買了,現在不比過去,網上啥都有。糖糖就交給你了,你要是懶得做飯就帶她上學校食堂吃。”我合上揹包拉鍊。

“說的是你自己吧,我才不會犯懶呢。”大鯤在床上打了一個挺。

“是誰睡覺不刷牙?還得讓人監督。”

“不是我。”大鯤背過身,給我一個大屁股。

“是誰洗完臉不擦香香?”

“不是我。”大鯤蒙上被子。

“是誰——”

“別廢話了,快上來吧你!”大鯤忽地掀起被子,從床上一激靈彈起,兩手一撈將我抱上床。

我們相擁而眠,好夢至天明。

——

這是臺北敦南的誠品書店歇業的前一年,溫黃的燈光依舊24小時不間斷地照耀著閱讀的人群。我已經在這裡轉了一個上午,走走停停,右手肘挎的購物筐裡已經堆了不少東西。

我明知道行李箱裝太多書會超重,但還是忍不住買了一摞,否則對不起前腳趾磨出的水泡。於我而言,把帶著塑封包裝的新鮮紙質書放入手袋的感覺,不亞於拆高階化妝品包裝的興奮。

下飛機時,我發覺臺北一點也沒有變,沒有變好,也沒有變老。只是因為在飛機上睡得太久了,嘴裡略有一些苦澀的味道。

在誠品書店,我不僅買了書,還給糖糖帶了一些布藝手作,小傢伙正是擺弄這些小玩具的年紀,能自己在電視機前的地毯上靜悄悄地玩一個下午,自言自語,不吵不鬧。

我結賬後正要下樓時,聽見有個男人問工作人員《鎖》放在哪裡。我震了一下,循著熟悉的男人的聲音望去,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像被灼燒了一樣,忙低頭慌亂地看著地上擺成Z字形的書堆。

不過,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再次轉身朝他望去。

沒想到,他的目光已經在遠處等我了。他先笑了,拿著《鎖》的手向我揮了揮,疾步朝我走來。

“好久不見了。”他與我只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他的身形沒有因為年紀增長而變得臃腫,還是像原來一樣強壯。“沒想到你寫的小說已經出版了,恭喜你。”

自從我去美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華穆之,這是分開多年後的首次相見。

我低頭抿著嘴笑了笑,“你應該不讀繁體字吧。”我指了指腰封上的推薦語。

“我買來作紀念。”他低頭隨手翻著,“這樣從右往左豎著讀,很別緻。”

“最近怎麼樣?”我問他。久別重逢的人似乎只有這一種問候。

“吃、睡、出差、賺錢。”他很坦然。

“還有呢?”

“沒有了。這樣的生活最好,讓人混混沌沌地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我不知該回甚麼了。

“這本書賣得怎麼樣?”過了一會他說。

“湊合吧。”

我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我發現他只是變黑了些,眼窩在眉骨下更加深陷,但是沒有多出一條皺紋或一根白髮。

“現在的書應該都不好賣吧?除了教輔書長盛不衰,還有多少人讀紙質書?”

“國民素質越來越高,讀書的人是越來越多的。其實只是形式變了,從讀紙質書變成了讀電子書,這樣也好,節約了印刷成本。”

“你當年離開的太早了。如果現在還在那家科技公司,身家最起碼這個數。”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數字,“人家都是巴不得鑽進科技公司和網際網路,你倒好。”

站了太久,我的腳發酸,遂退了兩步讓後背靠在書架上,笑著說:“有他家的股票也是一樣的,躺著賺,讓他們給我打工。再說了,俗話說‘一代IT二代金融三代藝術’,我這是直接從IT奔到藝術了,也不算是反著來吧?”

他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的腦子啊,總是跟別人不一樣,真拿你沒辦法。”他看到我拎了一袋子書,右肩因為重量略微下沉,開口道:“我幫你提吧。”

我順著他遞了過去:“你這次應該不是來旅遊的吧?”

“來出差。今天正好沒事了,瞎逛。”

“我也是。”

我們一起來到馬路邊。

我抬頭看到焦黃色的天空像煮糊的米飯,不知是因為空氣汙染,還是要下雨。

“一起吃個午飯吧。”他招了一輛計程車,“101上有一家正宗的臺菜館,你一定會喜歡那道鳳梨蝦球。”

遊人不多,我們選了窗邊的位置。可惜外邊的霧很大,甚麼景色也看不清,只像是坐在縹緲的白雲裡。

“我已經結婚很多年了。”我幸福地說道。

芋頭停在半空中,被筷子輕輕落在盤子裡。“對不起,沒看見你戴戒指。”他低著聲音說。

“我們不講究這個。”我幫他倒了一杯果汁,“幸好當初離開了你。是我運氣好,撿了個大便宜。”

軟軟的芋頭被他大力咀嚼著,咔哧咔哧地像嚼著脆薯片。

“你結婚時沒有請我。”

“當時我們沒有甚麼錢,小小的場面,請不動你。”我故意笑著,低頭夾菜。

華穆之有些尷尬,他正在把一大張餐巾紙疊成小方塊。方巾被疊得很小,很厚,壓不住,一鬆手就彈開了。

窗外的濃霧已經散去,雨點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把城市裡的建築劃出一道道淚痕。

“住在我對門的那個小姑娘,是你的情人吧?”我問。

他很詫異,表情不置可否,似乎是在問,你怎麼知道的?

“真沒有想到,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點沒變。”我說這話,就是在毫不留情地諷刺他。

數年前,我與華穆之分手後,便去美國留學。在快畢業的那一年,他忽然來紐約找我,說要與我複合。得知我會回深圳工作後,他更是日日纏著我不放,儼然好男人模樣,說甚麼事事都依我。

那時我面臨著他與大鯤二選一的局面,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大鯤,而不是他。

因為那個時候,他已經有未婚妻了,他不是真的愛我,只是想再找一個情人而已。

過了好半天,他都沒有再說話。

我繼續道:“當時,你在我身上沒有得逞,所以去找了我的學妹,是麼?”

“你認識她?”他很詫異。

“我們並不相熟,我只是在低年級的班級裡看見過她。在她搬進我對門之前,我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我坦然道。

他仍然沒有說話。

我繼續道:“誘騙小姑娘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華穆之,你會遭報應的。”

他的目光漸漸變冷,繼而變成一聲苦笑:“哼,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飯還沒有吃飯,但是我該走了。

我起身,沒有結賬。我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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