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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她們只走了繞山小圈,沒有走中圈和大圈。一來是因為一寶的身體虛弱,二來是玉鄉的腿腳不方便,勉強靠登山棍慢慢行走。山路並不陡峭,只有起止一小段路程需要攀爬階梯,其餘大部分都是如履平地的高空棧道。棧道一側靠山,另一側則是懸崖絕壁,往下望去深不見底,只見若隱若現的團團迷霧盤在山腰,若人跌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一寶雙臂趴在棧道的欄杆上,身體向前面的幽谷峭壁試探。玉鄉忙一把將她扯回來:“不要命了你!”

“要是我死了,你一定也沒法活了吧?”一寶將身體收回來,繼續與玉鄉慢吞吞地向前走。

“那不是廢話嗎你!”

“可若是你死了,”一寶望著走在外側靠近山崖邊的玉鄉,幽幽地說道,“我可能要比現在活得好。”

玉鄉在原地愣了半晌,過了會兒失神地說:“快些一口氣走完吧,我關節又開始疼了。”

晚上回到酒店,玉鄉開始用她帶來的自制藥酒擦拭關節和小腿。房間裡頓時瀰漫起刺鼻的酒精與中藥混雜的味道。

“我幫你擦吧。”一寶蹲下來坐在小板凳上,將玉鄉的腿放在她膝上。

“擦了這麼久都不見好,或許這藥酒也沒甚麼效果。”一道道棕黃色的液體劃在玉鄉原本就發黃發腫的腿上,一寶用棉球擦拭完成後,便幫玉鄉做腿部的肌肉放鬆。

“有你這樣孝順,我的腿就算永遠疼著我也無所謂。” 玉鄉的眉毛舒展了一下。

“你的腿疼不疼是你的事。但是你的腿要是廢了會拖累我你明白嗎?”一寶低頭替她擦拭著,冷冷的語氣刺進她的胸膛,“外服不管用,你可以試試內服。也許每天喝上一小杯,比這樣擦來擦去有效果。”一寶抬頭望了她一眼,見她沒有回應,便不再說話。

玉鄉遲疑了一下,緩緩說道:“那或許我真該試試能不能內服。”

過了一會兒,一寶將那些瓶瓶罐罐的藥酒收拾好,又拿了熱毛巾將玉鄉腿部還未吸收和蒸發的藥酒擦乾。

“我先睡了,你也別太晚。”

她熄了自己的床頭頂燈,只留了衛生間的鏡燈開著。沒五分鐘,鏡燈也被玉鄉熄滅,整間屋子陷入濃濃的墨色黑暗。

不知半夜幾點,一寶忽然被玉鄉陣陣嘔吐聲驚醒。她的被子沾滿了嘔吐出的汙穢——已經被胃腐蝕的雞肉、惡臭的湯水、刺鼻的藥酒、變形的香菇。玉鄉一邊吐,一邊嗚嗚咽咽地言語不清,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一寶用力拍打她的背部,接著想扶她去衛生間,但玉鄉一下床便突然栽倒在地,開始全身抽搐,四肢痙攣。

一寶嚇得哭喊起來,媽,媽,你怎麼了。玉鄉面部的線條扭曲成千溝萬壑,眼皮向上翻,瞳孔開始擴散,已經神志不清。這比她任何一次發瘋都可怕。一寶打顫著撥通了急救電話。

醫生趕來時,玉鄉已經一動不動地歪在冰涼的地板上,一寶失神地跪在她身旁。

玉鄉的遺體就地火化了,沒有運回家。一寶將她的骨灰帶回了幸福灣1號,放在玉鄉平日睡覺的房間裡。她中午到家後,喝了幾罐啤酒下肚,然後倒頭便睡,她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竟然這麼喜歡睡覺。下午醒過一次,外賣叫了一盤辣椒炒肉、一盤梅乾扣肉,一碗剁椒魚頭、一碗米飯,三瓶啤酒。她竟然全部吃了下去,吃完接著便睡。睡到半夜醒來,跑到玉鄉的房間裡抱著她的骨灰開始嚎啕大哭,哭累了便又倒在玉鄉的床上睡下。一個夢接著一個夢做,無止無休。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院子裡孩童放學回家爽朗的笑鬧聲將她從半夢中喚起。落日的餘暉灑進朝南的房間,她感到有一股溫熱流淌在臉上。

一寶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蘇霓坐在她身邊,正用毛巾擦拭著她乾枯的臉。“你來了。”她一動不動地問她,“幾點了?”

“下午五點了,週日。”蘇霓摸著她的額頭,輕聲說。

一寶面如白灰,亂髮垂在鬢角,毫無血色的雙唇陷入了薄如紙張的面龐裡,淚水靜靜地從眼角縱橫而出:“蘇霓,我只有你了——”

蘇霓將輕飄飄的她摟入懷裡,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我知道。別怕,還有我。”

“謝謝你來。”

“傻姑娘,一切都該結束了。”

“怎麼辦?蘇霓——我該怎麼辦啊!我該怎麼辦啊!”一寶放聲痛哭起來,淚如雨下,“我好想擺脫這一切,好想離開這一切!我為甚麼就不能做一個幸福的人?一個正常的人!他,還有她,是我這輩子都翻不過的大山,翻不過去了......”

蘇霓緊緊抱住她。“那我們就不翻了,我們繞道走,對,繞道走。”

——

一寶決定辭掉工作出國了。出國前,她還需要回一次老家。她要將玉鄉的骨灰帶回去與父親合葬。蘇霓問她,母親生前已經不願意與父親一起生活,為甚麼還要把他們葬在一起?你不如還她自由。一寶不願多想,只說他們畢竟沒有離婚,夫妻哪有分開葬的?於情於理都該這麼做。再說,我不想多花一份墓地的錢。

列車從深圳出發,一路向北,溫度漸漸變低,車廂裡從下而上蒸騰出一股寒氣。行入北方,天色開始變得暗沉,窗外滴滴答答地落起瀝瀝細雨。

華穆之與她同行,一路上他們已不再多話。

一寶靠在座位上眯了一會兒,不久就被凍醒。外頭是陰雨和田野共同繪製的水綠色世界,她臨窗而坐,痴痴地望著檯面發呆。

“你想好了嗎?你真的想好了嗎?”

他在旁不停地問她,她低頭不響。

“我覺得你沒有想好。”他說。

她拿起手機重新整理聞,仍是不語。

“丟下這麼好的工作,不值得。”

“沒有甚麼值得與不值得。”她的視線沒有離開手機螢幕。

“可是你在這家公司前途無量。”

她放下手機,將身體轉向他,冷冷問道:“你是說這家公司前途無量,還是說我前途無量?”

“我說都是,都前途無量。”

“前途無量?”她冷笑道,“我不懂甚麼叫做‘前途無量’。我只知道,我和我孩子的生命就像螻蟻,微不足道。隨便就能被甚麼人糟蹋,被輕而易舉地殺死。”

他攥起她的手。他想說,再等等,再等他一年,亦或是兩年、三年。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因為他也知道這話有多可惡、有多卑劣。

“我想成為像我鄰居一樣的女人,她多好。”

“你別聽她吹牛。”

“說實話,你把我據為己有之後,並不想讓我上進。”

她知道,其實到最後他與她已並沒有所謂的情深意重,早已失去了最開始的樣子。他沒有再開口,他知道他與她的每一句話都是盡頭。

於她而言,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渴望長大。她渴望擺脫愛、擺脫恨,投入到世俗當中去。她突然覺得不被愛一點都不可怕,被拋棄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人反反覆覆說他愛你,但他也在做傷害你的事。他兩樣都做。當你甩開他時,他不會走,他會拖住你,說他愛你,真的愛你,只愛你,不會離開你。但他還是會繼續傷害你。

對於華穆之而言,他當初與美吉組建家庭時就是看中了現實中的踏實感覺,那種有個家庭的實實在在的感覺。但腳踩在地上久了他便想要精神。與一寶在一起就是去擁抱充滿愛與夢想的童話。可如今一寶的離去,讓他再次望見了以後永遠無法擺脫的那種世俗生活,心中不免一片悽然。

“他們葬在一處,便不會孤獨。恐怕以後,我不能常來了。”一寶沉著臉。

“以後我替你來看他們。”

“場面話你不必再說。”她忽地輕笑道。

他們在池塘邊的樹蔭下坐了坐。太陽西斜,晚風漸起,赤色的夕陽照在他臉上,似一片血光。

不遠處傳來幾聲野貓淒厲悠長的哀嚎,是為玉鄉弔喪。

“放了彼此吧,我們實在是太不該遇見了。”她發現,過去是她太清高了,因此總覺得委屈。而現在,她必須接受自己有一個支離破碎的人生、一個歪歪斜斜的世界,以此不至於絕望。她雖渴望自由,但是她無法追尋擺脫父愛的自由。她只能接受,這樣的孤獨和絕望會伴隨終身。她須得承認有很多數不清的潰爛傷口將永遠存在於她的生命中。

“命運弄人,只能接受。”

“想要幸福,就必須學會假裝一些事情。”

“假裝甚麼?”她問。

“假裝你做的事情全都有意義。假裝愛人,假裝家庭美滿,假裝熱愛工作,假裝忙忙碌碌。假裝假裝著,就成真了。誰又再會去在乎那些被掩蓋、被抹掉的東西呢?”

“對於你們這種白手起家獲得財富的人,‘算計’二字是烙在心底的本事。人生的每一步都有精確的規劃,最大限度地利用身邊所有可用的資源。而你跟我結婚,”她輕笑著搖頭,“於你不是一筆劃算的生意。”她頓了一頓,又道,“於我也不是。”

“你有你的人生,比我更好。”

“是,為了高貴的幸福,為了更好的人生,須不惜一切骯髒手段。”她將幸福灣1號的鑰匙遞到他手上,“還給你。不必為我擔心,以後我會淌出一條所謂正確的路。”

下山時,道路兩旁的香樟樹伸出蔥鬱的枝幹為熙熙攘攘的行人遮陽,慷慨無私。風吹過來,與葉子摩擦有些沙沙沙的聲音。

腳下的河水永無停歇地向南奔流,生生不息。一茬接著一茬的年輕人南下打工,在洪流巨浪中勇進,奮不顧身。失去的東西埋在耀眼星光下,或者被璀璨的金銀珠光所遮蔽,無人問津。

這次踏出故鄉的那一刻,一寶決心與過去徹底告別,開始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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