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原以為看到他的落魄我會很開心,我原以為這次見面我會嘲笑過去的自己,我會對一切釋然。但是他的存在、小公園的存在讓時間轟地一下塌了,太輕易地又把我帶入當年那個還有書媛、初月和外公的故鄉。
外公看著我披上嫁衣與他成秦晉之好,初月和書媛做我的伴娘,這少年時經常做的夢現在再也不會實現了。到如今已經沒有了假如他娶我,我們只能一輩子呆在閉塞小城裡庸庸碌碌一生或是我無法實現夢想只能每天為他做飯洗衣這樣的假設,沒有這些假設了,甚至他也都不再是那個人了。
上次我跟初月講我與穆之的事,她笑說穆之是墨陽的贗品。其實不是。因為墨陽也早已不是那個真品了。我與故鄉的一切,在隔了四千三百一十五公里,不同的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之後,慢慢遠去;我與他的世界也逐漸千差萬別,他再也走不進來了,而我對他的人生也不再感興趣。我與他隔著太多怨恨和傷痛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你還有女兒。振作起來,其實你可以擁有非常幸福的一家,不像我,其實我是無家可歸。香港是我的家嗎?顯然不是。深圳是我的家嗎?如果一個人在一座城市永遠也買不起房子,也不會說這座城市是家吧。還有奉荊,早在四年前就不再是我的家了,我現在不屬於任何一座城市。這種沒有歸屬的感覺很壞,你體會不到。”
“是,我體會不到。但是我體會到有家也沒甚麼好。”他嘆了一口氣。
“是嗎?我總會要把一個地方變成我的家的。”
“你有這個本事。”他很肯定。
“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還不需要一個家。”我撅了撅嘴。
說著一群穿花色背心的男孩們說笑著衝進籃球場了,小朋友們踏著滑板出來耍了,大媽們的廣場舞開始扭動起來了,大爺們的象棋桌也已經鋪陳好了。我也該回家吃飯了。
我與他道別,他忽地叫住我:“小芷!既然走了,就別像我一樣回來了!你是我所有認識的人裡面最棒的那一個!”
“我會向前看的!你也要努力向前看!保重。”我朝他喊道。
兩個人之間真正的結束,是連聊些家長裡短的話題都是禁忌。我與墨陽,再也沒有任何可以說的了。在家裡待了大半個月後,我終於又踏上了離家的旅途。奉荊是哪裡,永遠是被我狠心拋棄又深深眷戀著的故鄉。
——
七月初我正式開始工作了。因為公司距離穆之住的地方很遠,所以我就在公司附近與同事合租了一個三室一廳的房子,每天只要步行二十分鐘就可以到公司,這比起很多在北京工作的同學,每天上班動輒就要有一個小時公交或地鐵的路程,已經是非常幸運了。
我的工作主要是向中小企業和私立學校銷售線上辦公和學習產品,比如行政管理系統、教學管理系統、線上作業批改平臺等。因為工作性質,我很少在辦公室,幾乎每天都要在外面跑客戶,出差成了家常便飯,工作第一個月竟然只在深圳住了9天,我與穆之也是一星期或者半個月才能見上一次。
我們部門的同事幾乎全是非常資深的男性,年齡在三四十歲左右,沒有初出茅廬的毛小子,只有我與帶我們的老闆是女性。我的老闆Caroline年紀在三十多歲左右,都市麗人的打扮,每天都穿各種樣式的職業套裝配各種顏色的高跟鞋,至少能兩個月不重樣。不過她有一套酒紅色連體套裝我印象最深,因為她在見最重要的客戶時穿了三次。
“小芷,你到了嗎?客戶還沒到吧?”Caroline打電話問我。她沒有遲到過,這次可能有甚麼突發狀況。
“還沒有,客戶說有點堵車,估計還需要二十分鐘。”
“那來得及,我還有十分鐘就到了,你先點菜吧,客戶都是上海人,除了點廣東的特色菜外,其餘都要偏甜一點,有一道甜蓮藕一定要點,辣的菜可以不點,或者最多一道。另外酒也不用點,我帶了三瓶。”
“好的,我點好菜之後去門口等客戶。”
十分鐘之後Caroline風風火火地趕來了。“客戶還沒來吧?” 她連忙掏出CPB的粉餅補妝。今天她穿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配米白色的高跟鞋,挎著Parada的包包。
“還沒,陳師傅說已經下高速了。”
“今天我們家兒子發燒了,他爸在醫院陪著,我得去託兒所接女兒,這不剛送回家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她邊說邊在臉上拍粉,其實她的面板本來就很白。
“看不出來您已經結婚有小孩啦!還是兩個呢。”
“是雙胞胎。保姆最近請假回家了,真是把我累得半死,帶小孩真是太累了。他爸爸上下班還有個準點,不像我,隔三差五地不在家,根本顧不上呀!”
“爺爺奶奶幫著帶小孩嗎?”
她補好妝後把粉餅塞進手袋裡,和我一起站在飯店門口等客戶來。“他們偶爾來看看,不過一直沒讓他們帶,我們家請的阿姨挺放心的。以後你生小孩兒了我把他們家公司介紹給你呀。”
“我還早,還早。”我陪笑著。
說著客戶就來了,我們便忙著接待,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Caroline有一個本事,就是隻要有她在的局,永遠不會冷場。不論是美食話題,還是地理話題或商業話題,她都能接上,都與客戶有的聊。有一次接待的領導老家在安徽省馬鞍山市含山縣,她立即說出王安石《遊褒禪山記》中:“夫夷以近,則遊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
這樣的句子,讓客戶嘖嘖稱歎。客戶與客戶也是不一樣的,主要看這群客戶的領導是甚麼風格。有些領導喝酒只點到為止,底下的人自然也就意思意思,甚至以茶代酒也未嘗不可;但有些領導則嗜酒如命,比如瀘州的客戶、山東的客戶,都大體如此,幾乎吃兩口菜就要碰一杯,最後幾個大男人都喝得臉紅脖子粗的,走到外頭被風一吹就吐了。不過就算別人喝得再高,我也從沒見過Caroline喝醉過,她每次都是面不改色異常清醒,酒量真是深不可測。
“小芷也很能喝酒嘛!又長得這麼可愛,以後前途無量呢!”在回家的計程車上,Caroline對我說。
我只害羞地點點頭,想是能喝酒這個“優點”,應該是遺傳了我媽,她在單位也能喝倒一片,至今沒人贏過她。
“不過你要小心,今天是有我在,以後自己接待客戶了,還是能推脫就推脫,就算他們說甚麼‘看得起我就幹了幹了’這種屁話,你也要悠著點,別那麼實誠。感覺自己快不行了,要馬上打電話通知朋友,叫他們來接你,知道嗎?可千萬別逞強。”
“嗯。謝謝Caroline。”
“看到你,好像就看到了我剛畢業那會的樣子。哎對了,我上次在你的簡歷中看到,你之前在一家新媒體公司實習過對嗎?”
“是啊,其實我現在一直都在給他們供稿。”
“老闆是付鈺吧?Gloria?”
“您怎麼知道呀?”
Caroline邊用手機回覆資訊,邊笑道:“她是我大學時的學姐,我們都是東南大學的,剛畢業時在一家公司工作過,後來我去美國讀了MBA,她就自己創業了。”
“哇,那可真巧了,我男朋友也是東南大學的,他跟Gloria也認識。”我把車窗搖下來,夜晚的涼風呼呼地吹打在我的面頰,溼潤的空氣聞起來清新極了。
她放下手機,詫異地看著我,問到:“你男朋友學甚麼專業的?叫甚麼名字?”
“他是學建築的,叫華穆之。”
她盯著我,把頭髮從額前撩到了腦後,半晌沒有動靜,隨後又重複了一遍:“華穆之?”
“對呀。”難道他們也認識?不過同校的學生認識也不稀奇。
“你知道我的中文名吧?” 她問道。
“知道啊,簡如琳。”
“他沒提起過這個名字?”
“沒有啊。”我很是疑惑。穆之很少向我提起他過去的事情,特別是他在蘇州和南京時期的經歷我幾乎甚麼都不知道。我只瞭解他從深圳開始的人生。
“哦,沒甚麼,我們之前就是普通的校友罷了,只是很久沒聯絡了。”她欲言又止,彷彿收起了甚麼情緒,我也就沒有多問。
因為她家離飯店比較近,所以司機就先送她回家了。“那我先下了,你到家後給我發個資訊。”
“好的,晚安。”
“晚安。”
我看見她丈夫抱著女兒在小區門口的花壇旁邊等她,從遠處看只能看清是個中年男子的樣子,個子比Caroline高一個頭,身材是偏瘦的。小女孩從父親的懷裡跳下來撲到媽媽的懷裡,Caroline吻了丈夫又吻了女兒,一同往裡走了。
我許久沒有見過這樣溫馨的場景了,看得我心頭一暖。我就那樣站在原地,望著三人相攜往裡走的背影,交疊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慢慢融進寧靜的月色裡。